不记得从多久以前开始迷恋上了那个一千八百年前的传说,绚丽的后汉时代。其实并不在意那乱世的金戈铁马,只是钟情于自其中掠过的猎猎风烟。许多情节发生了或者发生着,而无人见证,瞬息变幻、稍纵即逝,一如那时风烟——只有你注视着它的一刻,它是美的。  那么,我姑且称这个故事为:               风烟  而它依旧开始于甘棠湖上。  周瑜高高站在点将台上,检视着水军昂然之师。他雄姿英发,行止之间自有一段从容气度。他是江东大地的守卫者,也是开拓者。他是保卫吴之盛世的盾和枪。  一阵风过,甘棠湖的水面泛起片片鱼鳞状的银光。战舰在涟漪间轻轻摇荡着,他身畔的旌旗在风中哗啦啦地飞。台下,尽是江东大好男儿,他们踊跃着,快意着,而这踊跃与快意只是表现在他们的眼睛里,他们整齐地站立,他们的队伍整齐肃穆,如火如荼。  对面甘棠湖上,楼船艨艟,檩次接比。如许大好儿郎,后二十年中还能有几人呢?这样想着他微笑了。他为之奋斗,为之燃烧着生命的这片土地,能够记住他多久呢?十年?二十年?一百年?而他为之辛酸,为之欢愉的“吴”的大旗,又能在这片土地上挺立多久呢?二百年?五百年?……而他清醒地知道,如果他就这样死去,所能占据的也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那为何还要选择,为何偏偏选中了这条包含了无数欢愉、哀伤、愤激、痛楚的路途呢——并且一去不归……?  他猛地扬起头,苍穹上流动着青色的沙,能带走一切过往的时光不断从他身畔流逝,清晰得让他几乎能把握住它们的存在。  “都督?”  鲁肃的声音将他自沉思中唤醒。谁会想起,这个长于方略的有些略嫌忠厚的男子,在几年前却以力量闻名呢?面对追兵,羽箭连连洞穿牛皮大盾,何等的胆略与气魄!而今在他神情中,则只能见到豁达大度。  “我想,我应该先回柴桑去;就同黄老将军一道走。曹操提兵直逼樊城,定是有觊觎荆襄之意。”  “那这甘棠湖上就只剩我了!”他笑道:“刘备的虎狼之将不也在荆襄?”  鲁肃摇头不迭:“公瑾,莫要促狭。刘景升不能容人,你在兴霸来前就深知了。甘棠湖上,不是还有水军三万儿郎?没有我缚手缚脚,你只怕更自在些!”  “不错,这许多江东的大好儿郎啊!……还有一湖的烟波浩淼!”  风大了些。风声和旌旗摇曳的沙沙声中,他不由提高了声音。  “烟波浩淼?都督倒好雅兴!”  有些苍老却相当豪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黄盖,匆匆赶来的老将军恰好只听到了后半句。  “这水军啊,我看也操练得差不多了。就是曹操当真下了江南,也叫他有去无回就是!”  他为这老人的笑容感染,兴致也高了起来:“那么,登台,点将?权为二位送此一程!”  他一把抄起木棰,亲自将战鼓擂响。  * * *  新野城备好的庆功宴前,孙乾同简雍已是等了一夜。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时想问对方些什么,总是才开口就知问错了人。徐庶借口接应,早跑到城外去了;孔明干脆闭目养神,初时还摇几下羽扇,此刻连扇也不摇了。简雍已在袖底卦了几课,却老是“未济”。他暗暗对孙乾说了。再看看早安排下的功劳簿,两个只有苦笑。  堪堪快到卯时,孙乾急得不耐,正要出城探问徐庶,便听得一阵人喊马嘶。銮铃响处,两匹马并辔直闯进中军,马上一红一黑两个将军翻身跃下,拜倒在地:  “军师真天人也!”  孔明早已起来,急忙降阶搀扶。随后近来的刘备见此情形只是笑,说不出话。  “——我早说孔明军师自有计较,你两个只是不信?”说着些揶揄人的话,赵云缓步而入。和他一起的徐庶兴致勃勃地把简雍拉到一旁:“你说,你是不是总卜出‘未济’来?”  简雍不知所措。孙乾却先急了:“元直,那又是何意?”  徐庶大笑着同他们推搡起来:“怎地还不悟!‘未济’者,火势大发也!”  “……说什么‘子龙只要输,不要赢’,可把俺老张吓了一跳!”  张飞抱起酒坛痛饮几口,硬扎扎的胡须沾着酒珠,随他豪爽的大笑颤动不已。  “俺还不服!说孔明军师恁般托大,叫我等厮杀,他倒好在家坐地。不料真真个大获全胜!孔明军师,俺老张算是服了你啦!”  诸葛亮亦笑容满面,颇有些自矜之意。他连连摇头:“谋事在亮,勇须将军。若非诸公奋勇搏杀,亮纵然再高十倍,亦成画饼——”  “孔明过谦了,过谦了!”最是大喜过望的莫若刘备。他一手携着诸葛亮,一手携着徐庶,呵呵大笑:“元直举荐,更是功不可没!备先得元直、复得孔明,有二位经天纬地之才,何愁大事不竟、何愁汉室不兴?”  在座众人正都怀着同样的心思,闻听此言,纷纷举杯庆贺。这一夜新野城灯火通明,喜庆喧嚷如元日贺岁。筵席上满座欢笑,众将觥筹交错,一夜尽醉。连饮几轮,徐庶已坐立不稳,醉态可掬。可惜飘忽欲仙的醺然之中,心头始终有一处清明所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让他不能就此醉去:  博望的全胜,于曹军不过是大木飘一叶。此次纵这一场大火,自己和孔明只怕是张扬太过了。夏侯惇兵败溃逃,曹操定要自引大军前来。如何抵挡他?  * * *  攻打新野的大军竟败得如此不堪,是谁也不曾料及的。可曹操并不生气,他只是吃惊刘备几时访到了如此了得的谋士。想一想,他沉吟道:“卧龙诸葛,孤早有耳闻,向恨不得亲见。这徐福却又是何人?竟也如此多谋!”  前部大败,主帅倒满怀得遇贤才的惊喜——如此“舍本逐末”、“喜怒无常”的怕也只有他程昱的主公吧?  况且这二位贤才尚在刘备帐下。想及此处,程昱不禁窃笑。他稍微了解曹操的心思:博望之败并不能挫动北方的锐气,如此贤才却是可遇不可求;而他的主公偏生向来求贤若渴。唉唉,岂不让人若明若暗。  “这个……仲德何故哂笑?”曹操看着自己的心腹谋士,满腹狐疑。程昱这才省起,自己不觉笑了出来。他索性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他那里叫徐福?是中平年间为人杀人报仇的徐庶——后来不慎被擒,给他同伴大闹法场劫了下来。这才折节向学,遍访名师,隐名为徐福。”  “其才比君如何?”曹操迫不及待地问。  程昱深深拜上,以至他看不见主公此时的表情:“其才十倍于昱——堪以连城交换。”  不知怎么,他主公这份求才的热切老是让他忍不住想发笑。此刻这位霸主就喜不自胜,可不一刻又懊恼不已:“惜乎!惜乎贤士归于刘备小儿!”  他大手一挥:“仲德,传令下去,暂缓追袭!且让刘备小儿喘息一时,先如襄阳接了荆州再做打算罢了……”  这正合了他程昱的心意。刘琮阵前归降,刘备携民渡江而去,一日怕只能行进十余里吧?如此,正好徐图良策……  良策是么?他程昱心中早有打算!因此徐庶现在才会微笑着同他招呼:“仲德别来无恙?”  曹操对于人才的那份热切,向来是旁人无法企及的。见徐庶、石韬当真来到帐下,他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再想起此前程昱的一番话,更是喜逐颜开。  程昱同徐庶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从刘备自樊城南逃,他就开始暗中查访捉货的百姓:果然找到了徐庶的老母。而徐元直想必也并非全为他失散的母亲,他是来寻他心仪的名主罢?可他的眼睛太清澈,容不下一粒沙子。因此他一路寻来,又一再失望。  ——这回怕是又要失望了。唉唉,若真如此,岂不是他程昱的罪过?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程昱就更加忍不住笑。  果然,与主公一番长谈,他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了几次,后来便渐渐暗淡下去…暗淡下去……  拜别了主公,竟觉得徐元直的背影有点苍凉。你太傻了,太傻了。乱世之中是不可能有你寻求的“明主”的?  后来传来徐庶的老母忿而自缢的消息。后来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知哪件事发生在先,哪件事发生在后。或者,其实并不分先后。  再后来曹操单独召见了程昱。他阴沉着脸在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步子急促而且沉重。从头至尾,他只说了一句话:  “——‘堪以连城交换’?!哼!”  程昱并不因为他主公的怒忿而沮丧。他回到自己临时的寓所,整个人放松地躺在榻上,悠然地想:徐元直是颖水腾蛟啊。不止他的开口如此金贵,他的缄默,同样值得用连城来交换!  * * *  身后弥漫的烟尘里尽是曹军铁骑的幢影,耳畔响彻的嘈杂中全是曹军士卒的喊杀。从新野到樊城、从襄阳到江陵一直不离不弃的父老们早已被冲散不知何往,唯余一路奔逃的仓皇。  上苍啊,你缘何不肯对我刘备稍加善待?!这个问题在他心头反复问了多次。桃园的誓词犹历历在耳,他却不知是否向自己的理想迈近了一步。从下邳,从许昌,从徐州,又从新野,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停地逃亡。而在此刻惶恐不安的奔逃中他甚至怀疑停留在小沛的日子、停留在古城的日子,这一切的停留不过是他逃亡中的幻想,其实他从来没停过,其实他一直在逃亡。  不!这些无聊的猜疑,统统滚到九霄云外去吧,他刘备不是那么软弱的人!他的逃亡都是真的,他的奋斗也都是真的——他打败过黄巾军——打败过吕布——打败过曹操!他不是没有与曹军交锋的能力,他只是缺乏与之抗衡的实力。可这能怪谁呢?多少次,机会眼睁睁地从面前溜走,他甚至没有伸出手去。他是太优柔寡断了。从前他一直这么想,如今明白他还缺少一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慧。是这样吧?  他不禁向左侧看去。元直——元直不在了!  他又向右侧看看。孔明——孔明也不在了!  刘备惶然四顾,这才惊觉身边已经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只剩了孤身一人。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惶惑攫住了他的心,使他情不自禁地纵声高呼:  “军师,军师!二弟,三弟,四弟!”  没有人回应?他一遍遍反复呼喊着,天地空荡荡的,只有他站在中间。  “二弟——三弟——四弟——”  “——大哥!”  猛一声惊雷打破了四周的空蒙。他陡然记起这是在战场上,眼前也闯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快走哇!”张飞急得火烧火燎,一把扯住他的臂膀:“曹贼追来了,快走,快!”  是了!元直早已辞别他掉头去寻母亲,云长和孔明往江夏搬救兵去了。是他的马快,才与张飞失散——的卢马啊!  快走啊!只要一直向前跑,就还有希望,只要还在向前跑,就还有希望!  我的的卢马啊!你跑快些,再快些!再快些!——  在长坂坡喘息定了,更觉凄惶。随行人等只剩百余骑,百姓、老小,还有一路随他颠沛而来的糜竺简雍,全都不知下落。自讨黄巾以来,何尝如今日这般狼狈落魄?  前面两个军士又扶了糜芳过来坐下。他远远看见张飞与曹军厮杀,拼命冲将过来。不料才能开口,第一句竟是“赵子龙往西北去了!”  张飞登时暴跳起来:“他见我等逝穷力尽,投曹操求富贵去了!”  刘备急忙喝止:“子龙是我患难故交,断不会背信弃义……”  “哥哥恁地心软!徐元直有老娘陷在曹营之中,他可没有!糜二将军也亲眼看见的!”  糜芳也急了:“我可没说!我只说他往西北去了!”  “往西北去却不是投曹?!待我亲自寻去,寻着了,一枪搠死!”  他再三劝阻,张飞那里肯听,自引二十余骑去了。东方渐渐发白,他坐在树下,只觉心头如一团乱麻。直待简雍、糜竺先后回来,都说赵子龙是寻主母去了,张飞这才笑逐言开。刘备却笑不出来,只是扶摸着的卢马汗湿的马鬃发呆。  赵云从四更时分直至后晌,自曹营中三进三出,已是人困马乏。到得长坂,远远望见张飞,不由高呼:“翼德援我!”张飞横矛立马于当阳桥头,亦大声呼应:“子龙速行!追兵我自当之!”  这两声断喝,在坡后树林里也听得清清楚楚。刘备慌得尚未站起便想要迈步,乍闻赵云消息,心下且喜且悲。待见到赵云纵马而来,更是五味杂陈——少年将军已是血满征袍,座下白龙驹也浑身是血,成了一匹花马。他几步抢上前去,赵云已跃下马来,伏地痛哭:“赵云之罪,万死犹轻!糜夫人身带重伤,不肯上马,投井而死,云只得推土墙掩之。怀抱公子,身突重围;赖主公洪福,幸而得脱。”又急忙解开战甲,双手抱出阿斗来:“幸得公子无恙!”  此刻,刘备什么也不想听,只想和生死患难的兄弟抱头痛哭一场。可赵云先罪己责,此刻又递过一个孩子来。他不觉又急又气,一把抢过阿斗,就往旁边丢去。  * * *  当诸葛亮一一驳斥张昭、虞翻、步骘、薛琮等人之际,孙权一直冷眼旁观。他那么挥洒自如,那么锋芒毕露,那么神采飞扬。但是从这一切的一切之中,孙权觉得自己看到了另外的东西:紧张。一个重筹在握的人并不急于表现自己——这是他从周瑜身上得出的结论。及至鲁肃携孔明到堂上,他竟说出曹军约有百万的话来。孙权审视着这个足智多谋的男人,从他脸上找不出一丝夸大。他按下心中的惊奇,徐徐问:“曹军夸称一百余万,莫非诈乎?”  那男人冷冷一笑:“非诈也!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军二十万;平了袁绍,又得五六十万;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万;今又得荆州之军二三十万:以此计之,不下一百五十万。亮以百万言之,无非是恐惊了江东之士!”  他着意把“士”字念得极重。鲁肃闻言失色。孙权复问:“曹操部下战将,还有多少?”  “……何止有一两千人!”  孙权胸怀里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冷笑。他终于问:“若彼有吞并之意又如何?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  “依亮之愚见,将军且量力而处: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是不能……不如依诸位公卿大夫之言,按兵束甲,北面而降了罢!”  孙权勃然变色,拂衣而起。身后穿来一阵嘲弄孔明的哂笑,可这声音听来那么刺耳,更像是在嘲弄他。盛怒之外,心里却好象有另一个自己,冷冷地对他说:这何尝是他此来真意,不过怕你担当不得这个大任,故施激将罢了!无非是要你兴兵抗曹去也。  他急忙向这个声音分辨:哪里用他来使激将法!其中利害,子敬一早已剖得明白。——孙权所以不能决断,只是要拿得稳妥些。这一点,会稽的小陆逊倒向来与他投合得很。只是没人知道那个比他还少上一岁的年轻人的价值,除了他孙权。就是小陆逊的老师周瑜,虽然知道,也未必有他这样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价值。  他的心渐渐宁定下来。鲁肃也已追了上来:“臣亦责孔明藐视主公太甚,他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轻言,主公何不求之?”  他回嗔作喜,这才回到堂上,向孔明逊谢不已,又邀他到后堂,置酒相待。  则,破曹之计如何?  “豫州虽新败,然关云长犹率精兵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惫;近追豫州,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  冷冷的声音便又在他胸膛中说:你是想听他罗嗦曹军的多寡呢,还是想听真正的破曹方略?  虽然孔明解除了他一部分疑虑,他仍然怀疑,在这个劣势下能否放手一搏。  “……操兵犯此数忌,虽多必败。”阶下,周瑜侃侃而谈。“将军擒操,正在今日。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五万进驻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其实他的话大多与孔明仿佛,但孙权胸中的疑虑随着他了然于胸半的笑容渐渐消散。他高高举起佩剑,一剑将面前奏案一角斩落:  “诸将官再有言降曹者,与此案同!”  “我等誓与曹贼决一死战!”  一阵整齐、雄壮、发自肺腑的高呼从所有文官、所有武将、所有爱恋着江东热土的人们胸中迸出。  其实没人相信江东真会得胜,他们只是怀抱着决一死战的悲壮。其实孙权自己也不相信;但他相信周郎。  * * *  十月廿二日日,曹操遣使送书。他自使者手中接过,见封皮上书“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他无谓地笑笑,将这一行字展示给身边的鲁肃,然后随手撕得粉碎,丢在地上。从使者眼里,看见他悠然一笑,嘴唇抿成一道优雅的弧线,之后双唇间清清楚楚地吐出一个带笑的字:“斩!”  “拉下去斩了。”他这样说,仿佛不关他的事儿一样。  使者立时瑟缩成一团,伏地“咚咚”叩头不已。又是鲁肃先急了:“慢,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他双眉微轩:“斩使以立威!”  这一句却说的斩钉截铁,不容质疑。不待左右将使者推下,又喝令道:“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击鼓进军!”  带回使者首级的曹军兵卒肯定也同时带回了这个消息。可惜大江之上极难往来,待曹操自催战船到三江口,江东战舰已蔽江而来。从巳时战到未时,青徐二州士卒给甘宁等三路战船往来冲突,又大输一阵。曹操登旱寨重整阵势,便命蔡、张二人里了水寨,沿江分为二十四座水门。  这天夜里,周瑜登高远望,只见西北一带火光接天,照得天心水面通红。  “你还真好雅兴……昨日里箫鼓开营,如今又拉我来这儿偷闲……”  看看已在南屏山上闲行了半日,陆逊不由望江兴叹。而周瑜并不答话,只是一直盯着乌林的方向看。其实往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到,唯水天一色而已。  “陆议呀,你今年有几岁了?”  在山头上凝立了半晌,他突然这样问。  早已改了名字的陆逊不假思索地回答:“二十有六。你把我名字叫错了。”  周瑜像是没听到后面一句,自顾继续说下去:“二十有六。主公也已二十七了。”  他笑了起来,笑得风清云淡,讳莫如深。  那样的话里肯定包含有别的意思的,不过陆逊无意深究。他在草地上躺了下来,嚼着一茎草叶,仰望空中浮云来去。周瑜居然也就不再说话。  有那么一阵,他就这样面对江水,负手而立。看着他始终一动不动的背影,陆逊终于忍不住吐出草叶,问道:“喂,你就这么有把握?‘五万兵难卒合’,至今只得三万。即便如你所说曹军仅二十万众,我江东儿郎怕是也要以一当十。你就不怕?还是你周瑜料定了会如此走运呢?”  他不禁失笑,而且笑起来就怎么也停不住。这男子一直没有回头,他一面笑一面这样回答陆逊:  “没有,没有的事。  “——我只是想,试试罢,或许我该有那个幸运呢?”  * * *  ——那应该是个繁华的年代,北方的屯田上打下金亮的穗子,南方的水乡收获了满怀的鱼米,东海上航行着邪马台女王朝贺的使节,西凉大地正在孕育一个新的关于白马银枪的少年将军的传说。有一道蜿蜒的江水,从雪山上回旋直下,穿过三峡神女的视野绵延着落入大海。当他经由赤壁的时候,甚至没有打起一个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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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是我们一直的期盼,是不能抓住的梦。可我们无法存在太长时间,总有一天我也会消失,就如同你消失在历史的彼岸一般。但你的名字会永远流传下去,是的我相信,那时无人记得的我也会随着你的名字,存在于,未来的另一端……我知道,一切都抵挡不住一样东西——等待。消磨一切,暗淡一切,只有一个笑容在其中逐渐清晰,逐渐真实。从前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几乎没有过放声大哭,或是放声大笑。少年的我只是让自己脸上带着温柔谦冲的微笑,也是夹杂着傲气的微笑。现在我终于懂得挥霍自己的情感,开心的时候我可以笑得前仰后合,哭的时候可以哭得哽气倒噎。可是我却问你,我是不是老了?当然没有。你在我这个年纪,刚成为建威中郎将,一个令我仅仅是提到这个称呼就觉得刺痛的衔直;而且现在二十四岁的我,远不如伯符十七岁的成熟。是的,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借口,籍以解释自己种种颠倒和畏缩的行为。如果我不是老了,为什么失去了追逐的勇气?如果我不是老了,为什么肆意着放任的狂妄?一切都需要借口,好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其实你一点也不老,你只是个孩子。你这样说:你不过是等待得太久。可我本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等待,甚至明明知道,早该在一个世纪开始以前终结。我幻想过,江畔的旌旗里有你冷澈的双眼,静得如寒夜秋水,傲得如风中霜华。那时你会笑我傻吧?其实你没有,你看着我,给了我一个漫长的温柔微笑。只要怀抱着这个微笑,我就相信,一切证明你存在过的证据,都永远不会被时间和历史消磨。当你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时候我跟在你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为了湮灭阻隔在你我时间的时光,让自己停留在你身后的这个位置,我用江南的轻风给自己插上一对翅膀。你修长有力的手指拂过我发梢的露水,然后把自己的燃烧的烈焰一样的披风覆在我肩上:怎么可以不打伞?真是个傻孩子。那我就是个傻孩子吧,可是你把我头发揉乱了。——那我就是个傻孩子吧。只有这样,我才相信自己的翅膀可以飞越大江两岸,可以承载起那么多希望和梦想。我飞起来,挟着呼啸的东风,把你覆在我肩上的火焰撒遍长江北岸。你说过的,那样大的大雾,之后一定有持久放晴的日子。是呀,阳光如此灼热,所以连艨艟也像我煮一瓯清茶的劈柴一样燃烧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吧?可是在时间的流转中命运渐渐偷换了一切,而身在其中的我们却懵懂无知。不知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距离竟然这样遥不可及。到底是我无法跟上你的脚步,还是我已经行得太快,去得太远?我一下子超越了时光超越了山河,是不是已经飞得好远,远到看不见你的地方?建安的十五个年头,腊月,三日。冬日的江南,下的仍是微微细雨。那是江南的恸哭吧。而我回到我的时代,看着一切一切的繁华美丽,看着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虽然我知道,这个时代拥有着我,我却并未拥有这个时代。我想,我是属于一千八百年前那个缤纷的乱世,尽管,那从不曾属于我。结果还是不能停止,还是一直等待下去。等待等待。永远永远。日薄西山。望着如血的残阳,感受着清柔的微风。不经意间,当年的往事猛地倾泄而下,将我所有故做姿态的玩世,所有自欺欺人的冷漠打得措手不及。再一次,再一次的想起——似乎笼罩了整个长江的大雾中,开始现出了孔明那插满羽箭的船影。远远的,公瑾早已站在南屏山上。我说,杀了他,否则你会死,你会因他而耗尽自己的生命。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良久之后指着在雾中犹如画卷的江北远山,问,山的那边是什么……?山的那边还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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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郎故·吴丞相逊【我的老师是这片疆土的开拓者,名叫周瑜。我是守卫它的人,我叫陆逊……】  战场上的灵魂,总是在昼与夜、生与死之间徘徊。一天天过去,没有人知道是否还能看到下一次太阳升起,但那总是个希望。有天当我从遍地折断的旌旗白刃间抬起头来,无意中见到,在头顶深远的夜幕下面、在天际一带淡青色的晨曦之中,有一缕金线被剪影般的黑色远山托起。旋即他冲破了最后一道狭道天关,裹挟着万丈金光扑面迎来。耀目的金色肆无忌惮地闯入眼帘的一刻,我胸口也有什么跟同着一起灼热,点燃了周身血脉。有什么自灵魂深处升腾,足以支撑整个身躯,足以平复一切伤痛。  我叫陆议。  在想要成为一个名将,将自己的名字用刀尖刻上竹简的时候,我做出过任谁也不敢相信的大胆决定。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去送死,我却赢了。我凭借自己想要以之名垂青史的胆略击败了潘临费栈,守住了我名下的会稽。谁能想到呢?好多年以后,令我真正在乱世中据有一席之地的,反而是我的智谋。也许是我的双肩不足以承载更重的东西,在为我的胜利震惊的同时,许多人都轻拍着胸膛对主公说:好险啊,这真是惭愧!①谁也不把这当成功劳,谁都不以为我的胜利理所当然。  ——谁叫我生不逢时、想在“小霸王”的辉煌之后展露锋芒,谁叫我只是陆议?  在那个时代,好象所有的赞美和倚重都给了周郎,好象所有个光芒都理应归周郎所有。倒好像那个时代就只有一个周郎啊。  奈何?  结果我胜是胜了,却好多年就没人理睬。陆议呀陆议,你是不是就这么来证明自己?如此问着,我不禁失笑。奈何?周郎是周郎,我是陆议;周郎有他该干的事,我有我的。听听?窗下蛙声一片。  “请问,你……”  回头就看见一个微笑着的人,他好象对我一身文不像文武不像武的打扮视而不见,只是温文地笑着。但我总觉得,他隐藏着很多与他雍容的外表截然相反的东西。不知怎地,我就直起身来,同时把手里的青蛙塞进了袖子。  “我是陆议!”我直截了当地说。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也难怪,任谁见到一个在捉青蛙的陆议,还会镇定如常呢?我竟有点失望,似乎觉得眼前这个人本应有所不同。  “唔…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文弱些——我总以为,陆议应该是个锋芒毕露的人。”  !!  我开始正视这个男子,郑重地打量起他来。看服色,他是我的上官——准确地说,他品级之高,足以凌驾吴侯以下的所有武官——中郎将!  我一下子明白了站在面前的是谁。  “陆议你知道吗?凭你的胆略着实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但是,你拥有更贵重的东西。”  是什么?说说看。我还有什么别的…“更贵重”的东西?  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走了,任我怎么拼命也追赶不上?  张开的手,抓住的是几缕金线似的烛光。我自嘲地笑笑,拂去眼前的惺忪。快天亮了呀。不知怎么,就想起我派往荆州的“商船”,想起被子明撤去的荆襄彼岸的烽火。这还只是开头第一步,第一步呵!  身着白衣的商人。和身着白衣的吊客。  关羽,你实在小睽了我!  我随手推倒面前的案牍,从身旁的大瓮里抓出一只青蛙来。它就在案上“咯咯”叫着,鼓着一双眼睛惶然四顾。对它而言,可能天地一时倾覆、变换了吧?其实于青蛙而言,根本就不需要东海之大,它只要拥有井口那一小片天空足矣。或者更甚一步,在稻田里叫着跳着,就是青蛙的长乐。我拈起朱笔来。  “是的,你拥有更贵重的东西。这种东西我没有。”  “那么,你我谁更了得?”我毫无敬意、毫不客气地问。  他看上去思忖了片刻。  “…应该还是我,我才兼文武,而且比你更敢于冒险些。”  我一时失笑,转而观看我的青蛙小心翼翼地跳行:“不是吧,你就这么自负!?”  他的视线却一直在,使我浑身不自在,几乎要以为自己才是青蛙,被人饶有兴味地审视着。  “呱!”  青蛙跳到水岸附近,不知怎么一用力,远远跃入了我以为它到达不了的鄱阳湖水。我一惊,本能地抬头去看身边的人。他大概会这样嘲笑:“陆议,你不会以为这也是因为‘周郎之才’吧?”  我大错特错。他一脸端凝神色,与其说注视着我,不如说是注视着面前的虚空。  “…陆议,你我的区别,之于我更敢于冒险。因为我不畏惧死亡。  “——无论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青蛙正迅速向湖心游了开去。他想想,俯身又捉起一只。  “陆议呀,记住我的话吧——你怀着连我也没有的、更加贵重的东西!”  这样说着,他居然从袖中取出了笔砚。我再一次无语……  砚中凝结的墨,是签批公文的朱色。他一向用以定夺无数军国事的朱笔,这一次落在了青蛙头上。  我不由张大了眼睛。  这个雍容的男子手掌轻轻托起,嘴角挂着微诮的笑意:  “如同你一向以为熟识了的青蛙,也会有完全不同的样子?”  头上点着一个艳丽的红点的青蛙,在他掌中好奇地四下张望。  我拈起朱笔,在青蛙头上点下一个艳丽的红点。它就蹲距在案上,好奇地四下张望。虽然没有什么证据,我却一直好笑的相信,在赤壁他于掌心写下一个“火”字的朱笔,就是在青蛙头顶画上红点的那一枝。  更好笑的是他在南屏山上呆立了半晌,突然问我:“陆议呀,你今年有几岁了?”  他一时忘却了,其实我早就改名叫“陆逊”。  外面喧哗起来。我抓起青蛙,远远向窗外的池塘掷去,而后不意外的听到它“咯咯咯”的欢叫声。再之后阚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把扯住我就往外拖:  “快走!蜀军来了,快走快走!”  ——刘备的蜀军离此地尚远得很呢。况且阚德润笑容满面。  我的老师是这片疆土的开拓者,名叫周瑜。我是守卫它的人,我叫陆逊。  那天我站在马鞍山顶,凝视着西面猇亭一带的山谷。在一片黑暗之中,还有几处稀稀落落的火光。当我从遍地折断的旌旗白刃间回过头来,无意中见到,在头顶深远的夜幕下面、在剪影般的黑色远山之上,有万丈金光,在那一瞬的瞬间冲破了最后一道狭道天关。  湖北蒲圻的金城一带有赤头青蛙。根据当地的民间故事,在陆逊“书生拜大将”后,故意示弱迷惑关羽。关羽果然中计,只是拗不过马良,“象征性”地派关平前去探察。关平赶到陆逊军驻扎的金城,却见陆逊穿着随便,文不像文、武不像武,正与众将官饮酒取乐,并用朱笔将喂养的青蛙头顶点上红点嬉戏。于是关羽对陆逊的示弱深信不疑,以至后来败走麦城。人们传说金城留下的赤头青蛙就是被陆逊朱笔点过了的。  就这样,以少年书生形象为青史记住的陆逊,以点在青蛙头上的红点代替了说话。  曾几何时,几乎整个论坛的人都热衷于测试自己的前世是哪一个三国人物。第一次我误输了颠倒的生日,结果系统反馈给我的就是陆逊。《演义》中,赤壁鏖兵之际陆逊为周瑜分派做水军第四队。不知在他眼中,周郎留下了怎样的形象?  我揣测着。  本文草成的过程中,我微一疏神,就发觉自己正写下这样的东西:  “……张开的手,抓住的是几缕银线似的灯光。我自嘲地笑笑,扶了扶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拂去眼前的惺忪。……”  至此,我已经分不清文中的陆逊是陆逊,或者是我;也分不清我是我,或者是陆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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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五万进驻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孙权猛地站起,琉璃色的眼睛异常明亮。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和振奋,而在这惊喜和振奋之中,他凝重如昔: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唯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说着,他拔出佩剑,一剑将面前奏案一角斩落:“诸将官再有言降曹者,与此案同!”  事后我查看过斩落的桌角。用来制成桌子的楠木相当致密坚实,想要斩断要很费一些力气。可见孙权腕力之劲,以及决心之定。不过他即使不说“与此案同”的威胁,也不会有人再主张降曹了。随着他话音落地,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呐喊:  “我等誓与曹贼决一死战!”  那声音整齐,雄壮,发自肺腑。  孙权郑重地将佩剑授予我。他双手小心地捧着剑身,如奉一件极沉重和宝贵的东西。在我而言,是总指挥官的权利;在他而言,是整个江东的前途。  “公瑾,一切都托付与你了!”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威严。琉璃色的眼睛注释着我,我一下觉得手中有千钧之重。  ——整个战争的责任要由我一肩承担了!这是那么多期望、那么多丰收和平安的重量!  这重量使我弯下腰来。我手托宝剑,深深垂下头,低低的笑。  “……瑜,万死不辞。”  在我垂下头的时候,无意中发觉这口剑仿佛很熟悉。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我转身,心中忽而一动。反应过来以前我已经从腰间抽出公瑾的剑与这口剑并在一起,两剑剑柄的花纹完整地契合起来!  同样的两口剑!  我骤然醒悟这是在孙权的面前,是众目睽睽之下。我急中生智,反正我的一举一动早就全被看成“另有深意”了,就势将剑高高举起,让每个人都看到两柄剑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能因为我手腕微微发抖的缘故,剑身颤动着,发出低低的蜂鸣。  我朗声道:  “吾奉主公之命,率众破曹。诸将官吏来日俱于江畔行营听令。如迟误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  回府的路上我就感觉累极了,马车摇晃得几乎使人睡着。好不容易到家,真想把自己像麻袋一样扔床上就不再起来,可是呢!我要优雅地走进去,然后向她微笑,洪宇宙式,然后缓缓坐在床头,轻手轻脚除去古代那种高腰的靴子,然后慢慢躺下,是靠在床沿上,还不能躺得太散漫了——等到这一系列符合公瑾形象的动作一一完成我差点没昏过去。  她低头俯向我:“有没有一点得意呢,公瑾?”  “哦?”  “耍点小手腕就让一切都按自己意思发展的人,不该得意么?”  如花的笑容和带点恶作剧的促狭,在她充满笑意的注视下我的精神终于松弛下来。  “今晚,谢客……?”  带笑的唇轻吐出这句话,在我回答以前,轻轻吻了我的眉心。  我一下紧紧抱住了她。我得把担子挑起来,因为现在我是“周瑜”,因为所有瞩目的眼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因为这片安详的土地不应遭到战火的践踏,因为我不能扰乱历史。  是她给了我勇气。在这陌生的后汉时代,她是我唯一的盟友。  接下来的事情就务须我再赘述。那天晚上孔明的造访使我还是没能谢客,我抢在他前面表示要去坚定孙权犹疑的信心,但他脸上的笑容仍旧让人觉得是哂笑。孙权所疑虑的却不是能否取胜,而是拖得太久的战争会影响来年春耕!我用洪宇宙的法子令程普心折,又向张昭深深下拜说“外事虽权由瑜专断,内事则仰赖子布。胜负之机乃在先生,切切!”  就这样,我设法把一切具体工作都推得一干二净,坐镇中军大帐开始思索:我要如何与曹操交手,并在建安十四年一月将其号称八十三万众的曹魏大军一举击溃。  只是我清楚地记得,当晚我从孙权寝宫回来已是深夜。几乎在头沾上枕头的同时我就进入了梦乡,并在梦中再一次站在那棵大树下。  不知什么时候阴影里的人放开了我的手。他眼神仍疑惑着,只是没有了昨夜针刺般的尖锐。他就用他疑惑的神态上下打量着我,隔了一会还是问:“你是谁?”  我茫然,没有回答。他却轻踢起一颗石子,看着它打在树干上,而后从阴影里走出来,与我并肩站着。  这个有明亮眼睛的人哈哈一笑:  “去他的。管你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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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一个,宁死不辱!”  我遍视众将,正色道。  “在座诸位,大多是伯符是故人。如程德谋、黄公覆二位老将军等,更是破虏将军旧部。如今我江东六郡,是诸将军率多少健儿抛头颅、洒热血,伯符更跨马砾阵,亲冒矢石,才寸寸争夺而来;又是诸位先生殚精竭虑,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盛。其中辛酸困苦,诸位可能…可能比我更清楚。”  我仰起头来,低喟一声,闭上眼睛。片刻后,才续道:  “拱手便让与他人,如程老将军所言,真可耻可惜也!张子布适才言道曹操挟天子而征四方,则何为之‘挟’?操贼专权骄横、欺侮天子,天子乃破指洒血,封诏于玉带曰‘夙夜忧思,恐社稷将危’,赐予董承。董承由是聚王子服、马腾、刘豫州等共谋诛戮。孔明先生,此非瑜谬言吧?”  客席之上,他情辞恳切:“将军所言,玄德公腹心之痛也。”  我道谢地点一点头,又说:“不幸事有不慎,为操所察。而吉平以一医者,十指俱断尚发‘有口可以吞贼,有舌可以骂贼’之语,况诸公当朝名士,竟言曹操势大不如迎之?”  我其实想指着鼻子骂他们“亏你有脸说”!不过担心这句白话文他们听不懂,也就做罢。当然,在比较单纯的古代人面前说两句“诸公当朝名士”、“真可耻可惜”也就足够让他们抬不起头了。这个,就是道德观和人生观的差异。如十八路诸侯讨董卓,最后却做鸟兽散之际,曹操的忿然也只体现于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我绕堂内缓步而行。猜想中,此刻我赋予这面孔的表现或许是“不怒而威”,真希望有面镜子照照。可惜偌大一个厅堂,居然,竟然,果然连一个替代品都没有。我怏怏,但又不能去借卫兵手里的大刀。  “……姑且论这,‘不如迎之’。瑜窃闻,陈琳与张子纲(张纮)同乡,颇有书信往来,曾修书曰‘今景兴在此,而足下与子布在彼,所谓小巫见大巫,神气尽矣。’……”  我瞥了张纮一眼,又看看张昭。他们显然颇为震撼,想不到我连陈琳信中说了什么都了如指掌。……哎,我有点后悔耶…万一他们把我当成“东厂”怎么办啊??  “……其在袁绍处为书记时,拟檄文数曹操十罪;比及曹操见之,一时毛骨悚然。后袁绍败,陈琳降操,进位至从事。而近者曹操麾师南下,许刘琮永为荆州之主。及琮之降,辙迁为青州刺使,复遣于禁追袭,于路杀之。以此观之,操真可降乎?诸君言降,欲置吴侯于何地耶?”  文官武将俱各动容。只有鲁肃喜逐言开,当着孙权的面就在我背上狠狠拍了一掌。这家伙未免也太用力了些,打得我一时说不出话——当然,大家依然会以为我是别有用心……突然有点讨厌别人眼中这种足智多谋的成见,孔明他是否也有过这种想法呢?  我转向孙权:  “‘方与将军,会猎于吴’。老贼分明是辱我江东无人耶!我江东字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忍一旦废弃!”  在我这样说着的时候,特地举起手里的纸团又揉了两下,以便在座的诸位都能注意到,并随手把这个纸团抛向身后。(没有人想得到,后来我再次谒见孙权之前又来到这个朝堂,也想不到我拐弯抹角向卫兵打听,更想不到我在众人都离去后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找——是的,我很后悔!我再也没有找到那个纸团,曹操的亲笔书信、墨宝,不知被我随手扔到什么地方去了。……而我偏偏很想要。)  孙权神色安然,目光沉静:“则,计将安出?”  我从容上前两步。像我在学校排演这场赤壁之战时一样,我展示着自己,展示着“周瑜”应该具备的风度与才华。不同的是,现在我面对的是孙权、张昭这些观众。  我进入了自己的角色,开始了那段慷慨昂扬的演讲。  “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  公瑾曾以这段话成功地扭转了局势,而今天换成我,可没有这份自信。况且,我相信并非只是单纯分析形势这么简单: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在敌众我寡的不利局面下,我要让所有动摇过的人,张昭、顾雍、张纮、步骘这些人都与我齐心协力。只有这样,才能烧旺这一把赤壁的大火。我想我能行,因为,我知道他们也深爱着这片土地。  他们对江南大地的爱决不亚于公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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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怪事!”  新任刑部尚书迟疑了还一阵才说这样。同为观自在书院的学生,他也习惯性的称青年太傅为老师:  “老师,你看!瓦剌太子应该是被飞镖射中死去,但伤口却流血不多?”  “而且是已经开始凝结的血!懂了没有,他根本不是被飞镖射死的!”  刑部尚书着实吃了一惊:“吓?可是……”他抱着头想了片刻,然后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的老师:  “不懂啊!”  做老师的却颇有点漫不经心,故作老成地拍拍他的肩背:“这么容易就让你懂了,那我这个师父还混不混啊?算了算了,跟你说了吧!这件事情,我已经有了个模糊的概念——只是很多东西还需要慢慢理清……”  罕见地,他眼底闪烁着锐利的目光。  (二十六)  这世间有什么是值得落泪,又有什么是不值得清醒?  (二十七)  宁王的部属已经将佛堂重重包围。这些剽悍的黑衣汉子并非南京的兵马,而是只效忠于他的死士。不过,一向率领他们的应龙不在其中,代替应龙的,是她。  佛堂的门缓缓打开,宁王傲然行入,她则不急不徐地走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看到那妇人宁神定气敲着沐浴的背影,她恍惚间有点内疚:  想必她也深爱着她的王,并守着这份爱始终不渝吧!  她并没让心中的想法流露出来,素白的面孔沉静如昔。  夫人依然垂首坐着,木鱼的声响中,她仿佛对宁王的到来一无所知。铜锤敲打木鱼的节奏一丝不乱,但宁王片刻的沉默在她感觉像过了良久。  不过什么都不用怕了。二十年前写出的信,在二十年后原封不动地交到了她手上。二十年的时光好象都在启封的那一忽烟消云散,她只是才和他分别,随后就收到了这信呢。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也。”那么她可以死了。况且,她收到的是二十年原封未动的爱情。  “……夫人。”  身后,宁王终于缓缓开口。  “我想你不希望我叫你‘娘娘’吧?那么,请你与我合作。……”  后面的话务须再听,她已然大惊失色。二十年用心呵护的秘密,竟然在这最紧迫的关头被最不应该知道的人揭破。该当如何呢,该当如何呢?  铜锤落地的声音使她从镇静中猛醒。  此刻她的儿子仍在途中,应龙率领的死士将他团团围住。休说他不可能以杀伐冲开一条血路,即便他能踏过应龙的尸体,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赶回佛堂。  此刻先帝留下的幼子仍握着两枚完全相同的玉佩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如同他始终无法让自己相信他的皇叔就是哪个想要致他于死地的仇敌。  此刻那封满载着二十年也未曾淡漠、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深厚的爱情的书信静静躺在她怀里。  不是吗?她可以死了。  (二十八)  血。红花一般,从母亲的衣衫上浸染开来。她是美的,美丽得如同豆蔻少女,如同最艳丽的一朵茶花——最艳丽的茶花,只为真心的恋人开放的茶花。  青年放声大哭。此刻他不再是太傅,不再是老师,不再是机灵古怪足智多谋的他,而只是母亲身边的一个孩子。母亲却抚着他的脸,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孩子,你走吧……走得远远的,远远的!……”  “——走得越远越好!”  另一个声音在母亲安详地合上双眼的一刻在他心头轰鸣起来。是皇帝老伯,不,是他父亲临终前的声音!  “……走?”  他茫然四顾,眼神最后又回到母亲苍白的脸上。他弯腰扶起母亲,将自己的脸与她冰冷的面颊贴在一起。  “……对,走!……走得远远的……”  (二十九)  “殿下……”  她看着她的王,后者面无表情,目光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适才的一幕又在眼前出现。  那的确是个伟大的母亲。她对着宁王,或者应该说对着面前的虚空微微一笑。铜锤的锤柄早已磨尖,对她柔弱的身体而言不啻是一柄利刃。  宁王微一疏神,而后,沉默地转身。  “——殿下,把她带走?无论她是死是活,只要她在我们手里,她儿子就不敢不听殿下的号令!”  他自顾大步离去,甚至没有回一回头。  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听从她的谏议。  “殿下的恻隐之心还未全死么……?”  她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耳语,是讥讽还是安心,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而他依然没有回头。  (三十)  这世间是没有什么值得沉醉,亦或是有什么值得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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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青年僧人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很难想象这样的神情会出现在他的脸上。而那位大度、从容的夫人,双眉微蹙,也平静地注视着他。  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本以为他们母子二人会一直平凡地生活下去,再也不会与皇室有任何瓜葛,不要再去触碰“伴君如伴虎”的古谚。可是,让这孩子去迦叶寺的,不是自己吗?那是平民百姓唯一能接触到先帝的地方啊。鼓励他跟随先帝进京的,不是自己吗?至少,在不知情的境况下也让他感受到父亲的关爱,也为先帝尽一尽子女的孝心。答应他留在少年天子身边,直到他认为那个学生足够成熟,在那之前一起留在京城的,不是自己吗?先帝的后人,两个能相互扶持,他泉下有知也会笑起来吧?  无论如何,仍是想靠近那个人身边,即便他不知道是我,即便他早就忘了我……不见他,是自己的坚持。可是无论如何想要靠近他,他的身影,早就在二十余年前,从最初相见的一刻,就永远铭记!  “……所以,你是他的儿子。你们一见如故,是毕竟血浓于水。”  (二十二)  太傅府,母亲正对儿子轻声诉说。  皇宫内,少年天子虽然忧心忡忡但毫不气馁,他相信自己的老师,相信这一次,靠大家的努力,他们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一年前还勾心斗角、水火不容的六部尚书聚在一起,详细地分析着瓦剌太子遇害的每一个细节,探讨着每一种可能。  六皇子在瓦剌大汗面前悲愤莫名,以及在背后得意的欢笑。  应龙召集了忠心的死士们,向他们传达着宁王周密的布置。  瓦剌太子静静躺在棺木里。一切仿佛与他无关。  她在王府中,他在路上。  宁王啊。有的时候我不禁想问,你高远的心志中,除了“天下”,还有什么能够停留呢?多年以后,你实现了自己的宿愿,可依然能记得她么?  我们都在路上。我们为了各自的宿愿匆匆前行。  (二十三)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告诉我?!”天子猛然揪住了对面中年人的衣领。现在是个和尚的他,曾是宫中禁卫的官长,也担任过大将军。后来,他奉先帝的命令微服在民间寻访,寻访一个持有与先帝相同的玉佩的人。  而今,他手中的玉佩有了两个。  “……这……”  可是怎能说出,太傅的母亲就是先帝苦苦寻访的发妻,太傅就是先帝失散多年的长子?!  “你快说啊!巫伯,你不要当我是皇帝,你就告诉我朱正知道吧!”  面对年轻的天子那么急切、那么恳切的眼光,他心中百感交集。慌乱中他脱口而出:“我不能说!夫人不让我说!”  “夫人?”  年轻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突然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双手。  “——夫人?你说的是老师的母亲?父皇要找的就是老师的母亲?……那她究竟是谁?那老师究竟是谁?!”  内忧外患交迫而至的时刻,天子也象个平凡的少年般,声嘶力竭地呼喊:  “——这一切究竟怎么了?!——老师,老师究竟是谁!!”  (二十四)  青年僧人点点头。  “……难怪我看到皇帝老伯就觉得蛮亲切的,这么回事啊。”  他脸上恢复了飞扬洒脱、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把手中信笺塞给母亲:“那!这次可自己收好了,别到处乱放。给我看见了不是?”  斗笠随手往肩后一背,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当然是去查杀瓦剌太子的凶手喽!只给三天时间……”  跨出门口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真切地微笑:  “——妈。  “谢谢你。”  他大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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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明亮的午后。带来江东消息的探马就那样一脚跨进门来。  “——报!江东有讯,周瑜死了!”  “啊?”  孔明仍是不太敢相信这个消息,尽管在头天晚上他已有了些预感。他甩甩头,像是要甩掉心头愣忡,下意识地问:  “怎么死的?”  年轻的探马喜气洋洋:  “听说是病情恶化,就死了。”  孔明挥挥手让他下去。想继续把手中的公文写完时,才发觉笔不知何时掉了,在白纸上留下一个大的墨点。  赶到芜湖的时候,也是明亮的午后。江南气候温润,这时节也还有几个蝉,高一声低一声地噪着。来迎接孔明的军校想尽量庄重些,但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些哀戚的神色。在挂着白幡的官邸前,鲁肃正候着。他简短地和孔明说上两句,就把他让了进去。  孔明跟着他绕过回廊,两旁也都挂着白幡,因为风很小,只是轻微地摇摇摆摆。到后园时,鲁肃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匆匆离去。  孔明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信步向前走去,转过一个弯,却见面前树荫下的石桌上摆着些酒菜,一个人正提壶将面前两只酒盏斟满。  啊!那不正是周公瑾么?  对方向他招手,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唤:“孔明,来陪喝上两杯!”  孔明也一时释然。他走过去在周瑜对面坐下,笑道:  “看来你不但没死,活得还很滋润嘛!”  周瑜推过来一副杯筷,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说我死了,只怕你年把也不来一回!”  “就为这?你也恁促狭了些!”孔明扶盏喝了一口,又指指树上的白幡:“做得太绝了吧,你没事干嘛还挂这些劳什子?”  “就是因为无事可做罢了……才想找个人对饮啊。”周瑜的语气有一点感慨:“自从南屏山一别,你我许久不曾把盏了吧?”  “是啊,就是见面也不过匆匆一会,都有太多的正事要忙……说起来最痛快的一次还要算是群英会了。都知道你是海量,居然还事先吩咐甘兴霸他们莫要斟酒,只给你添冷水!”  只是想想,孔明就觉得好笑。他闪闪眼睛,很有点得意。  周瑜刚夹了几条竹笋,听到这儿,不禁停下筷子笑骂:“亏你说得出口!是谁和子敬串通一气,教他们‘一概添酒’的?还振振有辞地说什么‘怕露出破绽!’”  孔明哈哈一笑:“公瑾,我敬你一杯!”待周瑜也喝了,他将两人的酒盏都再斟满,又道:“你还别说,那夜聚饮之际,子敬这长者居然也拉着蒋干说:‘子翼兄,咱俩也干一杯?’——可见是近墨者黑。”  周瑜正色道:“不错,先生之言,令人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我还一直疑惑子敬这是学自谁来,今天先生亲口招认,幸甚,幸甚!”  说到一半他自己已忍不住笑了出来,最后一句更分了三次才说完。因为笑得太厉害,呛了一口酒,不禁咳嗽了几声。他抹去唇边的水渍,笑:  “你我今日……?”  “——不醉无归!”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说些云淡风清,诗文箫鼓,松江的四鳃鲈鱼。壶里的酒已去了大半。  “吴中童谣说‘曲有误,周郎顾’,公瑾真能过耳不忘么?”  “虽不能,倒也记得八九。”  “好大口气!那我唱一个你听听!”  说着,孔明用筷子敲打着酒盏,唱了起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才唱这两句,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周瑜却没注意这些,只是笑道:“这是曹孟德的‘短歌行’,孔明怎么唱起悲歌来了?”  “噢,无他,只是今日有酒无歌,不甚尽兴啊!”  周瑜剑眉微轩:“这却容易。待我舞剑做歌,为孔明助兴就是!”  “好啊!”孔明颔首。他眼尖,早看见一旁石几上的琴,此刻便双手捧将过来:“我来抚琴!”  周瑜拔剑起舞。他的歌声在杨柳被微风吹动的声音和蝉鸣的声音之间传得很远。孔明弹奏着,阵阵琮琮的琴声就在飘荡的白幡之间荡漾开来。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一曲终了的时候,周瑜笑着这样说:“孔明,老朋友——你究竟怎么学会我的曲子?我倒不信你也能过耳不忘?”  “你就这么傲气……我买通了你府上的书童,行不行?”  “当然不行。我倒也不信你买得通我的书童。”  孔明似乎无可奈何,不过他的这份无奈有点像是装出来的:“好吧……我对子敬说他把你的琴谱拿出来借我抄我就帮他——呃,我就和他一起对那些将军说‘蒋干会看出破绽的,把凉水倒掉!’”  “你这种人啊……”周瑜呷了一口酒,看着远处,颇为悠闲:“我就知道子敬是给你带坏了,该罚!”  “罚……什么?”孔明随口问。  “——罚你五六十岁的时候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吃败仗!”  “唔……!”孔明显然吃了一惊,几乎给口里的菜噎住。他立即举起筷子往周瑜的酒盏敲去,一面含着菜含含糊糊地骂道:“妄语,妄语!该打,该打!”  周瑜动作相当灵活地闪过了。孔明站起身来,绕着桌子来追打,周瑜就连连后退。他们像两个大孩子一样在后园追逐打闹着,像孩子一样地放声笑着。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周瑜喘着气靠在树上,笑笑的说。  “……我也是……呼……”孔明也累得可以,筷子早就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他喘了几口气,大声说:  “……大概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你我都会忙得很哪!——哎,我可先告诉你,下次若还是饮酒,就说你死我也不来了!”  周瑜笑意盈然,眼光安详:  “孔明,你不会没看出我真的快要死了吧?…你不是真的没看出来吧?……”  树荫下,两人相对大笑。  “……我该告辞了!”  孔明说着,跳上马背。他向周瑜挥挥手:“公瑾,不要远送了!”  他挥鞭在空中抽了一记,放马跑开,头也不回地去了。风已经大了不少,孔明乘在马上,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酒渐渐涌了上来,风灌入衣襟,使他感到适意和凉爽。他大声招呼着他的马,在大道上驰骋。风里是夹杂着路上的尘土吧?不然,他的眼睛怎么有些酸涩呢?  官邸门口,周瑜目送着孔明的背影远去,直到一人一马变成个小黑点在地平线上消失。天边、就是孔明离去的方向有些乌云飘过来,风凉飕飕的,他觉得很冷,不禁将袍子裹紧了些。  “……许是要下雨了吧?”  他胡乱揣测着。  * * *  “——OK!就这条了!”  听到这句,归影沉衣和逸风流影才长出了一口气。还没等他们说什么,大眼睛的剧务一把扯住了逸风的袖子:  “周瑜的束发金冠快给我摘下来!我跟你说,那可是文物!”  “哎哟,轻点!我头发是真的,不像沉衣大哥的是假发壳子……哎哟!你别揪啊!”  “我呸!我可告诉你,弄坏一点卖了你也赔不起!”  她三两下把金冠摘下来,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收起来收起来!不知道咱们剧组资金紧张是怎么着?”  身后,逸风的头发已经完全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所以看不出表情。但他好半天才说得出话,可见受的惊吓着实不小。沉衣一脸同情地拍拍他肩膀:  “……呃,我看,我看你就认了吧!”  逸风拢了一下头发,望着剧务的背影长叹一声。不料她又回过头来,冲这边大喊:  “喂!桌上菜收冰箱里去,下一场戏还用呢!”  逸风立时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天晓得我为什么要接这个本子!”  逸风已经平静下来:“工资又少,待遇还特别低——总觉得我连隔壁剧组一个龙套都不如……”  “不就是因为他们说让你演周瑜么?”沉衣忍不住笑,他太了解他这个搭档了。“给我派的角色居然是诸葛亮!我倒,谁不知道我最恨诸葛亮了?演姜维还差不多。”  “管他的……不像就不像了,你一个友情出演又不会扣奖金。”  导演敢找像的吗?谁不怕你太入戏的时候一剑劈了他!沉衣暗揣。当然他没有说出来,而是问:“你觉得咱们这个本子真实么?”  “真实?你指什么?”  “这么说吧……你觉得诸葛亮和周瑜可能是朋友吗?”  逸风被问得一愣,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犹豫着说:“应该……我觉得应该是朋友。”  “是吗?历史上诸葛亮与周瑜接触的时间相当少,主要就是赤壁之战中作为刘备的部下协助周瑜。赤壁之战后两年周瑜就死了,这期间诸葛亮正忙于帮刘备站稳脚跟,恐怕是没有机会再去接触孙权的部下了。”  “根据《三国志》!不过陈寿的三国志也并不详尽,孙刘两家关系微妙,即使诸葛瑾也要与自己的弟弟保持距离,何况朋友呢?再者,朋友情谊根本不能用时间来衡量,所谓‘白头如新’,又说‘一见如故’,后汉就有管宁之交、桃园结义,你又如何能以没有记载就认为他们不是朋友呢?”  沉衣扬眉一笑:“算你会说。不过即使他们真的是朋友,又能是什么样的朋友呢?你以为会像咱们剧本这么推心置腹?还是像咱俩这样一天不打架就浑身不自在?”  逸风沉默了一阵,低声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人生早已经结束了,而见证过他们的人生的人,自己也早就不在了。我所能说的也只有一些推测而已。”  “是的,历史已经结束了!”沉衣看上去远比逸风显得轻松和悠闲,他转转手里的筷子——用京剧舞台上耍棍棒的方式——说,“记载历史的人只能记录下他所知道的,而且是通过各种途径得知的。当然即便对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看法,所以即使最优秀的史官的最真实的记录,也不过能反映历史的一个侧面罢了。”  “……算了!”逸风甩甩头发:“反正没人知道历史的真实,所以周瑜真正的样子可以容我等自由想象了!”  沉衣又忍不住想打击他。他撇撇嘴笑道:“考古系不是已经打算申请发掘周瑜墓了么?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的从骨头复原周瑜的‘真面目’了!”  这破学校里谁不知道逸风中午上食堂打饭的时候总捧着一副穿戴整齐的骨头架子招摇过市?他当年率领大批手下开着漆成黑色并经过磨沙的推土机、挖掘机、起重机和拖拉机拉着好几车漆成黑色并经过磨沙的铁锹三更半夜跑到庐江去“考古”已经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了。  “呃?”逸风对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准备。他看了沉衣一阵,最后垂下头去:“我不看。”  “啥子?”沉衣没听清楚。  “我、说、我、不、看!”逸风几乎是对着沉衣的耳朵吼。后者却满不在乎,继续不知死活地问:“为啥子?”  “……你、你个死猴!东北话速成讲座第N+X讲!东北人不说‘为啥子’!直接说‘为啥’!”  “哦……那,为啥?”  “……呵呵……如你刚才所说,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同的。我想象我的后汉时代,并且周瑜也在其中。即使真的复原出与历史上完全一样的他,我想我也不会去看——如果他与我想象之中完全不同,那……我不想这样,所以我宁愿不看。难道你不是么?”  “当然!当然不是!我对姜维没有想象,只是想知道真实的他的样子!”沉衣眉飞色舞:“无论如何,他才是真正的姜维!我会去看姜维的,我还要带他去旅游,比如去诸葛祠堂——那个,如果我有钱有时间……”  “我呸!!在这个剧组你永远也不可能有钱有时间!!你看看我都快把勤杂工的活全包了,工资呢?!只有那么一点点!!!”说到他的工资,一向标榜自己的人生追求就是金钱美女的逸风几乎抓狂。沉衣很想说点安慰的话,但他自己也郁闷得不行,毕竟待遇太低了:  “……看看人家央视三国里孙策周瑜吃什么?烧鸡!看看咱俩吃什么?凉皮、黄瓜、竹笋罐头!”  “那也得有得吃啊……都只准象征性的夹一点点!——噎!!”  最后一声他叫得特别响,好象发现了新大陆但是却已经跟新大陆擦肩而过。沉衣一下子紧张起来:“怎、怎么?你肚子痛?吃坏了?那罐头是过期的?!”  “……不是喇……”流影沉痛地回答:“我们为什么不多NG几次啊……”  沉衣也立刻明白了:“哇啊!!NG一次就可以多吃一口的!!”  “这么说着觉得好饿哦……都四点半了怎么还不开午饭啊?”  他们的肚子就这样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两个人互相看看,伤心得几乎要把对方做成火锅热乎乎地浇上辣子吃下去。但想到吃了对方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来承受剧务的沉重压迫连同病相怜的人都没有了,他们终于吞着口水打消了这个异常诱人的念头。  “嗯?”逸风注意到了什么:“摄象机怎么还亮灯呢?哟!摄象机还在转!得浪费多少菲林啊?”  “拉倒吧,反正是网络剧,菲林多少无所谓,顶多最后咱俩多码几行字就有了。咱们剧务说,一直开着最后可以作成花絮卖……财迷……”  “……她就这么狠……写剧本的钱也不知道她付了没有……”  沉衣拍拍胸脯:“我敢保证她没付!你看,我们剧本不少情节是后来导演现改的,如果编剧愿意来能让他这么摧残自己的作品吗?……为了节约经费想办法让剧务给我们开饭,我看我们还是把值得商榷的部分再讨论讨论吧。”  “?……哪里不对吗?”  “比如,你看这里……”  诸:看来你不但没死,活得还很滋润嘛!  周:不说我死了,只怕你年把也不来一回!  诸:就为这?你也恁促狭了些!  逸风疑惑着:“怎么改?”  沉衣:“我觉得周瑜把孔明叫来不可能就那么简单的跟他喝酒。如此这般……我们不如试演一下。”  “孔明,来陪我喝上两杯!”周瑜若无其事的这样招呼。  孔明也一时释然。他走过去站在周瑜对面,笑道:  “看来你不但没死,活得还很滋润嘛!”  周瑜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说我死了,只怕你年把也不来一回!”  “话不是这么说。”孔明笑了起来:“我总不能老是来劳烦你处心积虑的找机会杀我吧?”  诸:看来你不但没死,活得还很滋润嘛!  周:不说我死了,只怕你年把也不来一回!  诸:我总不能老是来劳烦你找机会杀我吧?  周:其实一点也不麻烦。像这样……(拔剑)  周瑜也低低一笑,缓缓道:  “其实一点都不麻烦。像这样……”  寒光一闪,他业已拔剑在手,剑尖斜斜指向孔明颈中。孔明怵然一惊,他颈项中已经能感受到剑锋的锐利和冰冷。他看着周瑜,后者的长发披散在苍白的脸上,眼睛里闪烁着两朵寒焰。仿佛一条毒蛇在啃啮他的心,复杂的情感灼烧着他整个灵魂,使他痛苦。  此人之才胜我十倍,如不能为吴侯所用,久必为江东之患。  初见孔明时,周瑜就是这样说的。  “该结束的,都结束吧……!”  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现出一抹痛苦混杂着解脱的神色。  “喂!诸葛亮那身皮快给我扒下来,那是问隔壁〈秋风〉剧组借的,人家急着要用呢!”  剧务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把沉衣的鹤氅剥了下来,又一阵风地冲了出去。  镜头里,披头散发的周瑜和没穿大氅的孔明相对呆立着。  逸风又是好一阵才说得出话:  “怪道那么眼熟……原来又是问隔壁剧组借的……”  一个披头散发的周瑜和一个没穿大氅的诸葛亮,两个家伙的戏是怎么也配不成了。傻站着似乎也不是办法吧?  “咦?好香哦……”  循着香味,逸风流着口水绕到一大堆道具后边的休息处,不禁眼前一片光明:  “哇——!好命,谁泡的方便面耶!还是红烧牛肉面!”  沉衣也心花怒放:“嘿嘿,刚刚好能吃了!”  “喂!你怎么可以抢吃,是我先发现的!”“谁先吃是谁的。”“我呸!你个死猴!……耶!是牛肉!”“一人一片!你贪多!”“——谁先吃是谁的。”  ……  摄象机始终忠实地记录着一切。镜头里,披散着头发的周瑜和没穿大氅的诸葛亮为抢吃一碗面条打得不可开交。没有人知道历史的真相,不过,在这一刻,镜头中的笑声和打闹声显得那么鲜活——仿佛真实的历史正呈现在你面前……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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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一直毫不怀疑自己是导师门下最让他得意的高才生。当然了,二学历还能念成这样,他有我这个徒弟简直幸运得一塌糊涂。可是让我导师,也就是让我倍受打击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本以为自己赶到朝堂的时间应该绰绰有余,不料进门便看见文官武将齐列两旁,“衣冠济济,剑佩锵锵”,分班而立。看来,我对汉末礼法的了解还是远远不够呢?回去还是要问问导师才行……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还回得去。  我可没有信心打败曹操!一军事天才!  昨天见过的诸位倒都在。看我的眼光最各有不同,或满面堆笑,或暗有得色,都流露出些许期待来。主战派、主降派,都在等着我开口帮他们说服孙权。只有一位老将军略将脸侧向一旁,对我,不,对“周瑜”的到来似全不在意。如此“轻慢”,我揣测着,大约也只有程普了。  居中而坐的青年初见我进门便站了起来,我却在打量过两班文武后方始注意他。但我的视线再也收不回来:这青年像是所有人中最不经意的一个,看到他后却能立即明了他才是所有人的中心。他有着一种让人愿意听他调遣、愿意为他谋划的气质——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王者风范。与他目光相对的一刻,我就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不是我所熟知的西域人那种绿色、或蓝色、或鳞色的眼睛。这双明亮眼睛的瞳子是琉璃色。  他神采飞扬地唤我:“公瑾可来了!你去鄱阳多年,叫人想煞!”  我觉得,他是想要迎上来或者等我过去,彼此拍拍肩膀,并在胸膛上擂上两拳。我微笑,止步,拜服于地:  “瑜,参见主公!”  ……“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  《吴书·周瑜传》。我熟读过无数次,即使在梦里,也一样背得出。  孙权略一挥手:“公瑾请起!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他如此平静,我几乎疑心刚才那份热切不过是我的错觉。但我随即释然:他是收敛了少年的脾性,表现出君主的气度来。这不也正是“我”,是周瑜所希望的么?  不经意的迟到,此刻在众人眼里倒像我刻意安排。文武官员俱已到齐,且争论了一忽,在这个时候来到的我像特地来为他们做一个结论:  “近闻曹操引兵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尊意如何?”  “连日议此事,有劝我降者,有劝我战者。我意未定,故请公瑾一决。”  这样说着,孙权拿起一封书函:“公瑾请看。”  我伸手接过,徐徐展开,心头不由赞叹一声。曹操写得一笔好字,其雍容专断、飞扬跋扈之意跃然纸上。在堂中踱了两步,我缓缓开口:  “孤,近承帝命,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我笑意盈然,环顾四周:“如此……则诸公意下如何?”  以张昭、顾雍、张纮为首的众文官出班答道:“战者难保,降者易安!”  我复笑,颔首相问:“愿闻先生…所以、主降之意?”  张昭一定以为我的笑是对他的鼓舞。他朗声道:“曹操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又得荆州,威势愈大。吾江东可以拒操者,长江耳。今操艨艟战舰,何止千百?水陆并进,何以当之?不如且降,更图后计。”  这样说着,张昭自己仿佛也得意于这番说辞,满意地笑了笑。我双眉微轩,再问:“诸位之意,皆于张子布同否?”  下面立即一片嘈杂地回答“我等所虑皆同”。  “原来如此。”我微微冷笑,想起曹操的书信还在手中,却发觉不知什么时候给揉成一团了,不禁一愣。就在我忘记开口的短暂停顿,一人高声道:  “此迂腐之论也!”  我看过去,老将军须发皆张,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从来没有想过,率先站出来的,是程普。  “我江东历大小数百战,方据有六郡城池。如此降了曹操,真可耻可惜之事!”  与他并肩而立的黄盖更以手加额:“吾头可断,誓不降曹!”  我一时间竟被这两个老人的豪迈所感动,只觉眼眶发酸,直欲落泪。  以他两人为首,太史慈、甘宁、吕蒙,还有好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将校俱各出班,齐拜于地:  “——我等宁死不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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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子敬也走了。空旷的厅堂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慢慢剔亮桌上的油灯,慢慢坐了下来。  这个夜晚漫长得有些虚伪。我想,或许是因为我终于见到了孔明的缘故。他的生命如许真实,而我……  我摇摇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我在欺骗所有人吧?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我想家,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  在这个我曾经那么期盼和向往的时代,我感到深深的孤独。  “……夫君?”  那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屏风侧畔:“你和孔明先生说的,我都听到了。”  我猛然惊醒,抬头看着她。我刚才所说的话?……只是为了孔明,公瑾的敌人。不,是我以为,公瑾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所以我尽我所能的想要证明,他其实并不比公瑾高明。  可是我输了。我忘记了,狡黠和博闻强记并不等于智慧。我输得心服口服。  然而为了自己的一时之快,我都说了些什么呢?就为了这个原因,我就可以不负责任地伤害她吗?  “我……”  刚开了头,却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告诉她那不过是谋略?说那并非真心?开口的时候心里根本没有想到她,现在却要为自己辩解么?  我转过头去,不敢看她。  “如果当真能够解江东之围,公瑾真的会把我献出去吧?”身旁响起她银铃般的笑声:“你呀,根本就不懂得说谎!”  ……笑了?不怪我?  “我不是……”  “不要狡辩了!不是说好了吗?为了江东,我们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如花笑颜俯向我身边,一脸促狭:“说好了的——我们共同负担江东的命运。你,和我。”  不知怎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笑意也逐渐浮上嘴角。我站起身来:  “……不,那不可能。”  她张大眼睛望着我,想看看我还有什么说辞。我凝视着那清澈的眸子,不禁拥住了她。  “我怎么可能把你让给别人呢?绝对不让别人伤害你,不管是谁,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纤柔的手轻轻拍打我的背部,消除了我心底的不安。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只要是你的决定,我就支持你。”  那天夜里我很快睡着了。我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了一处我可以安心归来的“家”。但我睡得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情境不断在梦中出现。最后我在恍惚中站起来,经过回廊的曲折来到后花园里。我走着,从容优雅,一如这宅院的真正的主人。每个人都用他的名字称呼我,用对待他的情感面对我。在一棵树下我停了下来。抬头仰望,夜色中的枝叶交错成一幅黑的剪影,有些微月光洒下来。我收回目光,赫然发觉一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他猛地扣住我手腕,这使我疼痛,犹如一个铸就的铁箍。与此同时,胸口感受到剑尖的锋锐和冰冷。  阴影中,他眼里闪烁着两朵寒焰,怀疑与敌意的火:  “——你是谁?”  异样的震怖使我醒来,才发觉,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我身畔躺着公瑾的妻子,熟睡中的她显得温柔恬静。我叹息一声,轻吻她额头,然后披上外袍走到窗口。空中的星斗已开始逐次隐去,是我应该入见孙权的时候了。没有惊扰她,我换好衣履,步出门外。  “我的”主公。究竟是怎样一副碧瞳紫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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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经过五贤阁。历史随着他们的面庞,逐渐清晰起来。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王阳明这样说。他身后不远,洞宾正绘一鹤于壁上。李勃什么也没有说,而白乐天正沉醉于琵琶一曲。  陶潜簪金黄秋菊而来,微笑,袍袖间一派魏晋风度……  这烟水亭,烟水亭啊!……  [相传,甘棠湖上的烟水亭,是后汉时期东吴水军大都督周瑜点将派兵的点将台故址。]  他高高站在点将台上,检视着水军昂然之师。他雄姿英发,行止之间自有一段从容气度。  他是江东大地的守卫者,也是开拓者。  他是保卫吴之盛世的盾和枪。  我随意走在九曲桥上,告诉同伴,这里曾经是点将台。她微带诧异,问:那么这里为什么以“文化景点”闻名呢?  是的,到唐朝中期,点将台仅剩下在湖水中的一个土墩了。但是有两位文人一先一后来到这里,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白居易,和周敦颐。  白居易达观,浪漫,现实。他的作品,大多反映现实社会的弊端,人民生活的疾苦。在甘棠湖不远处,他挥笔写下了《琵琶行》。  而周敦颐,我之了解并不多,只知他是他是北宋理学祖师,并读过《太极图说》。印象中最清晰的,使我自以为对他有些须了解,还是他的名篇《爱莲说》。  他在点将台上踱了几步。台下,尽是江东大好男儿,他们踊跃着,快意着,而这踊跃与快意只是表现在他们的眼睛里,他们整齐地站立,他们的队伍整齐肃穆,如火如荼。  白居易在唐朝元和年间成为江州司马,时常到甘棠湖畔散步。为了和朋友们有个吟诗引酒的好去处,他在湖心的土墩上修建了这个亭子。当时,称为“浸月亭”:别时茫茫江浸月。  宋,周敦颐也来到九江。他在讲学之余,看到白居易的浸月亭遥在水中,又在湖堤上另建一亭。他的儿子周寿在甘棠湖畔,遥望庐山,取“山头水色薄笼烟”的诗句,命名为“烟水亭”。  那么,你能背得出《琵琶行》么?我的同伴问:能的话,我就当然背《爱莲说》——因为短。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他右侧站着的是鲁子敬。这个长于方略的有些略嫌忠厚的男子,在几年前却以力量闻名呢。面对追兵,羽箭连连洞穿牛皮大盾,何等的胆略与气魄?而今在他神情中,则只能见到豁达大度。  是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吧!他想。这样想着,他的骄傲,一发显得有些孤绝。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时过境迁,人去物散。将近明朝末年的时候,“浸月亭”、“烟水亭”都荒废了。万历二十一年,九江关督黄腾春夜得一梦,梦见自己在吕洞宾的传授下治好了瞎眼的母亲。此后,母亲竟真的重见了光明。感慨之下,黄腾春在浸月亭原址上重建亭台祭祀吕洞宾,并称新亭为“烟水亭”。  亦亭、听雨轩、水阁幽房,我走过这一切。水光山色,尽在烟水之间。  他微笑了。这片他为之奋斗,为之燃烧着生命的土地,能够记住他多久呢?十年?二十年?一百年?而他为之辛酸,为之欢愉的“吴”的大旗,又能在这片土地上挺立多久呢?二百年?五百年?……而他清醒地知道,如果他就这样死去,所能占据的也只是一抔黄土;猎猎飞舞的旗帜挺立得再久,也不可能再次超过周家的八百年了!  他猛地扬起头,苍穹上流动着青色的沙,能带走一切过往的时光不断从他身畔流逝,清晰得让他几乎能把握住它们的存在。  那么,既然嘉庆十六年时“烟水亭”就已经成为九江的名胜,我们所游览的就是黄腾春所修建的“烟水亭”啦?同伴暂停她的背诵,问我。  没有。实际上,太平天国时期,烟水亭又一次毁于战乱。同治年间有一位僧人古怀,他四处募捐钱物,这才将烟水亭再次重建。我们能够游历烟水亭,还要多亏这位僧人。  她点点头,忽又抬头问,他是出于怎样的心情而开始四处化缘的呢?  我不知道,亦不敢妄自揣测。只好笑答,背书、背书!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都督?”  鲁肃的声音将他自沉思中唤醒。  “我想,我应该先回柴桑去。曹操将辽东也平定了,他接下来的目标应该就是荆襄。”  “那这甘棠湖上就只剩我了!”他笑道:“刘备的虎狼之将不也在荆襄?”  鲁肃摇头不迭:“公瑾,莫要促狭。刘景升不能容人,你在兴霸来前就深知了。甘棠湖上,不是还有水军三万儿郎?没有我缚手缚脚,你只怕更自在些!”  “不错,这许多江东的大好儿郎啊!……还有一湖的烟波浩淼!”  风大了些。风声和旌旗摇曳的沙沙声中,他不由提高了声音。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那君子是指什么?好象不光是恪守封建道德吧!  没料到她会提这样的问题。这个君子,君子么……  我一时语塞,假装欣赏起纯阳手书碑。那是一个大草书的“寿”字,细看可以发觉是由“九转丹成”四字组成。四字相连,一气呵成,颇有些仙风道骨。  我背对着殿中,不敢回头。  “烟波浩淼?都督倒好雅兴!”  有些苍老却相当豪迈的声音自身后想起。是黄盖,匆匆赶来的老将军恰好只听到了后半句。  “这水军啊,我看也操练得差不多了。就是曹操当真下了江南,也叫他有去无回就是!”  他为这老人的笑容感染,兴致也高了起来:“那么,登台,点将?权为子敬送此一程!”  他一把抄起木棰,亲自将战鼓擂响。  “——点将!”  我身后,是一座约八尺高的雕像。不去看,我也知道他挟书挎剑,飒爽英姿,风度丝毫不减。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  背错了!这明明是“赤壁怀古”。正在观看展品的同伴毫不留情地指摘:你负责背的是《琵琶行》。这些展品还好了,挺精彩!柴桑练兵,再有就是火烧赤壁。  柴桑……鄱阳……赤壁……  巴陵……  需要去看么?一行人中,有哪一位比我更加了解他呢?  我呢……还是背书……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好了,完成!去新拜台看看啦,然后讲周瑜的故事给我听。  他面对甘棠湖上,楼船艨艟,檩次接比。大好儿郎,后二十年中还能有几人呢?  他的声音清朗、激越地扬起:  “甘棠湖上的诸位,都是江东大地的儿子!……”  “……周瑜日夜操练水军,在湖心垒起了又高又大的点将台。不久以后,曹操八十万人马下江南,荆州举州投降。只有刘备不降,他护送着大批逃难的百姓,迤俪向江夏前进。……后来孙刘联军在赤壁以少胜多,指挥这场战争的,就是周瑜。据说,他打败曹操的水军,就是在甘棠湖上操练的精兵啊……”  “——以后十年、五年,你们都要步上战场,护卫江东!你们中大多数人,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我们江东的大旗,永远竖立在这甘棠湖!”  “……以后十年、五年,他们都上了战场,去保卫江东。他们中大多数人,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可是,他们帅旗,却始终不倒,竖立在甘棠湖。”  “什么样的敌人,也不能击败我们,什么样的敌人,也不能战胜我们!——”  “什么样的敌人,也不能击败他们,什么样的敌人,也不能战胜他们。……”  “也许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们了!可是我们的热血,早已撒上大地,融入长江——我们与江东共存亡——”  “——这东吴的水师啊,每个人,心里都怀着对他们生长的这片大地的热爱,这份爱,让他们战无不胜。”  “他们是最强悍的——”“最优秀的——”“他们是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能够战胜的!……”  “——战鼓响处,他们必将凯旋归来……!”  [他们的声音相隔一千八百年的时光同时响起。他们身影在那一瞬间重叠,在历史的追忆中、在云的旋涡和湖水的声响中。在甘棠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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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微雨风岚夜——致周郎》:似水华年最初由逸风流影发表:说实话,这是我目前的作品中,自己所最得意的。在主人公说出:“我想,那就让我追随你吧。”这一刻说出的言语是坚决的,自信飞扬的笑着,但心情其实是非常无奈的。毕竟已经真实的感觉到,那天消失的星宿不止一颗,而微笑起来的周郎,说出的话也是如此辛酸。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我在路上 想着我飞起来的样子我在路上 离开走着的人们我在路上 翅膀已经生长那一刻 我真的流泪了【碧游宫】 副教主·青帝由 逸风流影 于 2002-04-21 09:42 最后编辑本文写于《三分纪略》最初开始连载的时候。在其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作者逸风流影一直以本文为自己的得意之作。在未完成的《三分纪略》中,公瑾与吟风初会时有这样一段对话:……“为什么不打伞呢?”他这样说,将手中伞递了过去。而她并不接过,转身笑道:“……我们都已经淋湿了,还要伞做什么?”后来伯符故去。《微雨风岚夜》的开篇,就是《纪略》此处的情节。她问:“为什么……不打伞呢?”而他说:“……因为,已经没有可以让我追随的人了。”我想,那就让我追随你吧。 这是逸风流影所想说的话。如果真的让他回到一千八百年前,他不会做那个无奈的水镜,而是想成为这样一个追随着公瑾的人。当时他在OICQ上的昵称尚未随新浪网名更换为“逸风流影”,仍然写成他最初的网名:“追随一个人”。他反复看着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关于周瑜的部分,并且带着一点点所谓的“英风锐气”评价着瑜亮二人。当然,他的话应该是有失公允的;不过这值得原谅,毕竟以他的口才居然使若干正统三国论者转而支持他的观点。“如果不是公瑾,荆州也并不会借给刘备呢?孔明这厮过分了……”“……都说公瑾‘气量狭小’,让诸葛亮来,身负重伤的时候气他两次,你看他死不死?”他这样说着。以此可以证明,当时他确实太过年轻。他虽然在肆无忌惮地谈论孔明的优劣,却在看到旁人批评这个孔明时感到不快。毋庸质疑,他实际上认同了孔明的存在和作为——只是他本人不愿承认罢了。我知道,我现在的神情,和当年的你如出一辙。 在《纪略》结尾处,吟风押送公瑾的灵柩返回庐江。她始终没能成为周瑜的妻子,彼此间最亲密的举动只是最后深情的一吻。称她为“萧姑娘”的子敬想要安慰她,她却微微一笑:“不。”“我是……‘周夫人’。”这是逸风流影的涅盘。三.《三国志Ⅶ小说:长夜系列 子衿》:游戏外的漫长故事2001年4月4日至2001年11月27日,8个月间,逸风流影除了一些笑话以外几乎没有写什么三国作品。11月发生了很多事情,使他心中五味杂陈。手头的三国志Ⅶ反复通关很多次以后,他终于提笔写下了长夜系列的第一篇:子衿。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设法输入了台湾码,使游戏进行的过程中,他的名字始终显示为“流影”。也许文如其人的说法的确不无道理。在《子衿》中,他以一个天生的叛逆者的形象出现。其后一段时间,这个形象被证明与他本人后来的表现如出一辙。三国志Ⅶ小说:长夜系列一 子衿(一)  版权所有:逸风流影 原作   提交时间:2001-11-26 15:38:23 三国志Ⅶ小说:长夜系列一 子衿(五)  版权所有:逸风流影 原作   提交时间:2001-11-27 17:27:36 他仅用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完成了《子衿》,却没有续写长夜系列的其他部分。在他的计划书中可以看到,第二部名为《京华》。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京华》所描写的是在“流影”成为天子后的故事。文章的主角是他的弟子,一个少女。她看着老师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并且以为自己爱上了这个老师。黑袍的天子认为自己是个为人人唾弃的乱臣贼子,他的弟子却以旁观者清的姿态看到,在众人眼中,他是个令人同情的可怜人。他举行了盛大的祭天的仪式。  已经三天没睡了。子夜的时候他仍在庭院中站着,露水打湿了衣杉,他却似毫无知觉。  我走过去,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水滴:“师父,您累了,进去歇歇吧。”  “吾不累。”  我展开一袭披风,想要轻轻覆上他瘦削的肩,遮去些许风霜。  “吾不冷。”  师父的声音略显嘶哑,却是冷冷的,象枝头的露水。我想那些文臣武将说的话是对的。我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愿,仍是将披风披在他肩上:“不,师父冷的。”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神色中倦意胜于痛楚,脆弱多于愕然。《京华》之后,应该还有一部。主角是郭嘉。我不清楚作者在这一篇中想写点什么,只知道结尾:我望过去,流影与曹公并肩舒然行过。我很希望他们能望过来,并且谈论我,可他们一直没有。好长时间以后流影问:“奉孝呢?为什么不来?”问得那么突然,以至于曹公愕然良久,才说:“奉孝……奉孝前年就没了……”他看过来。可他始终没有告诉流影,他们正望着的地方是这个名为“郭嘉”的人的坟墓。附:《京华》残稿三国志Ⅶ小说:长夜系列 京华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长夜·京华》  二十年京华,不过是一场幻梦……(一)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长夜·京华》  二十年京华,不过是一场幻梦……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那一天,我的世界在瞬间崩溃。  四周都是烟与火。我大声哭泣,唤着“父亲!母亲!”可是他们静静躺着,回应我的,只有火焰狰狞的笑。我天下无敌的父亲和美丽的母亲,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回应我的声音和悲痛。火焰狂烈的席卷我所熟知的一切,吞没着承载了我那么多欢笑的家——直到昨天为止,还是那么幸福啊!究竟我做错了什么,而要面对如此残酷的真实呢?  那时才五岁的我不会知道,在大汉业已分崩离析、土崩瓦解的世界里,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烈火灼热的嘲笑着我的无力和畏惧,毕剥做响,每一声,都是一个狞笑。无情的红焰渐渐逼近我的父亲母亲,而我,除了流泪以外,竟然只能将他们抱紧!  有谁能听到我的声音呢?有谁能回应我的祈求呢?上苍啊!不要,不要带走我的父亲,不要带走我的母亲!  那个时候他出现了。白色的衣衫在火光的映照下笼着一层流辉,仿佛他自身在微微发光;那黑色的长发飞扬着,束发银绳却低垂,一派灼热之中如同垂落的水鎏。火焰的包围中看不清他面目,只是一对眸子在阴影中闪闪发光,象子夜里天顶微茫的闪光。  那一刻,翩然降下的他仿佛一个神袛。  只是一瞬间,他飞身落下,抱起我转身冲出门外。那种飞腾的感觉以前也曾有过,是在父亲的马上,他的怀抱也象母亲的一样温暖。他手指修长,肩膀瘦削,却那么有力。我忽然不再害怕,细细打量起这个抱着我的人。他容貌很好看,甚至比父亲还要好看些。一时间忘了恐惧的我,出神的看着他,在那时就对那双深刻的眼,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可是当他冲出屋外的时候,烈火中的家又映入我眼中。父亲母亲还在里面啊!眼泪又止不住的涌上来:  “父亲!母亲!”  他完全没有迟疑,立刻放下我返身再闯入火中。烟和光芒立刻淹没了他的身影。我张大了眼睛,望啊,望啊。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中间的部分,作者没有完成,现存只有这样一个开头一个结尾。结尾   在成为帝王的第三年,师父突然决定祭天。而地点,不是嵩山,不是泰山,不是黄山,不是任何一个惯例中祭天的名山。他选择的是终南,一个逸士隐居的地点。  盛大的仪式开始了。鼓乐,丝竹,钟磬,所有声音回响着,但听在他耳中似乎只是嘈杂,他的神色也随着祭典一天天进行而愈加疲惫,身心都在这个万众欢呼的场合逐渐不堪重负。  已经三天没睡了。子夜的时候他仍在庭院中站着,露水打湿了衣杉,他却似毫无知觉。  我走过去,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水滴:“师父,您累了,进去歇歇吧。”  “吾不累。”  我展开一袭披风,想要轻轻覆上他瘦削的肩,遮去些许风霜。  “吾不冷。”  师父的声音略显嘶哑,却是冷冷的,象枝头的露水。我想那些文臣武将说的话是对的。我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愿,仍是将披风披在他肩上:“不,师父冷的。”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神色中倦意胜于痛楚,脆弱多于愕然。  “来,跟我回去。夜深了,歇歇吧。”  他抱着双肩,默默跟在我身后。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清清楚楚的听见,师父在内室里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我打心底期盼,这个毫无意义的祭典立刻结束。  明天就是祭典的最后一天了。午夜时分醒转,听不到内室的声音。走出门,师父果然又在庭院里。他的背影伶仃得让人心痛,原来,原来他本是那样容易受伤,可是一直以来就是这瘦削的双肩遮护着我,为我撑起一片广阔无垠的天空。  他好象在仰望着天空。月渐渐西沉,星子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其中最明亮的唤做“长庚”,这也是师父教给我的:漫长的夜晚终于要过去,明天即将来临。  良久良久。他慢慢转过身来,对我微微一笑:“久等了。我们走吧。”  漫长的夜晚终于要过去,明天即将来临。明天,是祭典的最后一天了。  繁复的仪式,一项又一项。师父的脸色越来越是苍白,额上全是冷汗。我不知他身体还能再撑多久,他从我手里接过瑗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手指的痉挛。这漫长的仪式为何还未结束?他必须立刻停止,好好卧床休养,让华神医为他开一剂药,调理他几乎耗竭了全部力量的身躯。  “这……这是最后一项……仪式了。只要仪式结束……马上就回去……回……回家……”  他在我耳畔低声说着。转过身去向台下百官宣读最后一卷祭文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着的喘息声。  读完祭文,师父作为君皇要登上那座百丈高台,最后向天神致祭一次,诉说他的愿望——不,是百姓的愿望。他自己的愿望,早已消逝了。  看着他一级一级攀登着高台的阶梯,我的心不由悬了起来:从我的距离能明显看出,他每上一级,都是那么吃力。师父渐渐越上越高,玄色朝服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终于登上了高台的顶层,大声唤出了愿望:“保佑黎庶——天下太平——风——调——雨——顺——”  他声音完全没有颤抖,那么坚定,那么响亮。仪式,终于结束了!  然后,在百官山呼万岁的呼声中,他身子晃了一下,从高台上直坠下来。  我好象听到风声呼啸而过,听到百官的惊呼,好象听到自己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不——”。然而一切声音都那么遥远,而且不真实。时间则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玄色的衣裾飞扬着,飘落下来,清清楚楚看见他脸上仿佛挂着一丝笑容,我冲上前去,想要接住他——是的,他不是掉落下来,而是缓缓飘落——他玄色的衣衫飞扬着……腰间的宝剑和佩玉相互撞击着,发出好听的、玎当的声响……飘落下来……飘落下来……  我终于抢上去,还是接住了他。可是手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然后我恢复了神志,听到百官愈加惊愕的高呼——我低下头,抱在手中的只是他宽大的外袍,裹着他的剑,和佩玉——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消失了——如同化入风中……如同化做了一阵轻风……如同,只是一场梦……  公元216年,取代孙权成为“吴”的主公,并进而几乎囊括了整个天下的我的师父,成为了天下的君皇。三年后,公元219年,在终南祭天的祭典上,消逝在整个天下的视线之中。  不过,在田间,在街头巷尾,百姓们口中流传的是:他们的君皇,由于一份诚心感动了上苍,在祭典结束的时候,升仙而去。  成为女帝的我受到了众人的拥戴。不光是因为我在代替师父守护太平盛世,也是因为我同时守护着百姓的梦想。毕竟,在那一天,那一刻,已经决定了:我今天会穿上他的玄色朝服,腰间悬着他的剑与佩;在那一天,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我将继承他——那时侯怀抱他的袍服,剑和佩玉,我的笑也从心底涌起——从那一刻我已经有了作为他继承者的名字:“剑佩玎当”。——此文送给我心爱的弟子佩侣·祝永远平安,快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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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分纪略》:追逐后汉时代的人【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今日的结局,所有喜悦都为迎接今日的痛苦。然而即使重来一次,即使依旧不能改变,我依然选择经历这一切,至少我看到了一切,而这一切,也是你的眼所看到的。】最初由逸风流影发表 2002-03-31 06:30:40 可以说《三分纪略》是逸风流影的第一篇文学作品。可以看出,在开头部分他的笔触仍很稚嫩,他努力想要再现一种金戈铁马之中的人的真实,和主人公所感受到的梦境的气氛。最初在新浪发表时他以每星期一节的速度连载着;如果他当时保持了这个速度写下去,相信时至今日他是可以完成这篇作品的。这并不是指单纯的字节计算,而是说他如果不间歇的持续构思下去,他完全有能力完成故事的每一个细节,而因故停顿的时间里他想到了太多不必要的想法,他的思维已经导向故事的结局。通常看过一篇小说的结尾并大致了解剧情后,逸风流影其人就懒于将故事具体地看完:已经结束了,在结尾之前的情节已经成为‘过去’。对于他构思的小说存在着类似的情况,当他完全‘了解’一切的结局以后,就不忍也不愿去‘回顾’之前的经历。因此他在2001年4月4日至2002年3月15日之间的停顿对这篇小说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这个打击的原因之一正是由于他是全心全意地创作他的第一部作品。时至今日,距作者逸风流影发表目前存在的最后一节疑情的2002年4月1日又已经过去一年半,我们不得不认为作者已经不想亦或无力完成他的《三分纪略》了。但是作品最初曾经带给我的幻想和感动,在午夜阅读时的泪流满面和自己反复点击以使帖子成为热门的窃笑在我是永难磨灭的经历。也许小说《三分纪略》和属于这些文字的时光不会再回来了,我也会记得这个无人见证的故事,如历史,如梦幻。我依然用我的眼睛看三国,用我的心去体会三国。——这是我自己的三国。——如果你愿意与我分享,那么,这就是 我们的三国。附录:萧容成为刘繇部将后不久,就以那唯一一个愿与太史慈去捉孙策的小将的身份经历了神亭之战。战后,本故事最重要的女主角以女性的身份在大雨中见到了时年十九岁的周瑜。太史慈在成为孙策部下以后才知道,她加入刘繇军的理由单纯是为了看这一场神亭的大战。在垸城,已经成为孙策盟友的萧容见到了桥国老。令她惊讶的是对方声称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孙策。一时间的福至心灵使他向这个老人盈盈拜倒,口称“父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与此同时,上官落在小沛得到了纪灵大军来袭的消息。凭借所拥有的超越常人的力量,她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一刻钟的时间内找到了外出的吕布,并询问他是否想要援助刘备。吕布的千余骑星夜赶到小沛时萧容也同时到达。辕门射戟的政治喜剧后她和上官落同时请求刘备在未来的某一天满足她们各自的一个要求。四家共同讨袁时吕布离开战场,带萧容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山谷。在那里,他们见到了吕布的原配夫人严氏和由她抚养的吕布的女儿。在吕布的授意下,这个九岁的女孩向萧容行了拜师之礼。未来的很长的日子里,她将追随这个老师进行长时间的漂泊。作为孙策的使节,萧容与上官落出使许昌。一个在小说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人不幸对‘吟风’这个不属于后汉时代的幻影产生了爱情。他的名字叫郭嘉。……白门楼一役,吕布证实了曹操才是值得他追随的君主。然而,那昭示着这草原独狼、苍穹里的大鹰的末日。萧容请刘备完成在小沛的承诺,刘备却只给了她一个虚伪的希望和之后对盟约的背弃。当她跪在曹操面前,以永远为曹操效力和用自己头颅担保他绝对不会反叛的条件要求交换吕布的性命时,后者却以大汉丞相的沉稳、无情的姿态回答:“倘吕奉先真有反日,孤头亦不知在何处矣!”后汉时代最杰出的无敌英雄自刎而死。当曹操为西凉锦马超追逐而至割须弃袍的时候,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曹操想要见他一直暗暗爱慕的貂禅。她微笑着以血染成了大红的嫁衣,在萧容手中化为一支深红的牡丹。她们失去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兄长和父亲。战争的残酷,才刚刚在这两个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孩子面前展开。……孙策论功行赏的宴会上,萧容小心翼翼的询问可否要求一件与周瑜有关的礼物。误以为她要求的是一个婚礼的孙策与她击掌为盟,而后,在周瑜的凝视中,众目睽睽下她狡黠地笑说:“我要周公瑾的性命!”……上官落大声呼唤着郭嘉的名字,她又一次失去了她的亲人。郭嘉仰望着屋顶上方看不见的天空,遗憾地知道他是不可能再见到萧容一次了。他请求上官落不要向萧容透漏他的秘密,而上官落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幻觉。……江东小霸王孙策也死去了。……“你当年不救奉先。所以,今天,我也不救你。”在长坂坡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上官落清晰地感到悲哀,她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萧容试图阻止魏与吴之间一触即发的大战。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和作为吟风自己,她都不愿意看到这场战争的发生。当她与上官落来到曹操的大帐,纵横天下的英雄也一时动容。他自己的女儿爱上了关羽。并且,在他毅然决然地闯关而去以后,她绝望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深知,他的父亲与恋人永远不可能达成和解。“……来我这里,我什么都答应你们!……我杀了奉先,可我会补偿你们的……“……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儿!”她们默默离开了。身后,低哑的风声和旌旗、刀剑交错发出的声音,掩盖了老人的哭声。“——周公瑾!你要知道,你的性命不属于自己,不属于主公,甚至不属于天下!——它属于我!”“……我把你的生命交还给你。为了胜利的话,我们就付出一切吧。生命,把它燃烧成一炬烈火!”他得到了东风的消息。而她用自己的力量使之变得异常猛烈。在这场灼痛的战争中,他们的灵魂熔为一体。萧容在曹操的残部经过华容以前拦住了他。曹操发觉,跟随这个孩子的士兵都是过去吕布的部下。他们沉默地对视,而后,英雄一世的他也不禁试探着问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要丞相答应我一个条件——仅此而已。”他耳畔感受到了带笑的声音和呼吸,以及颈中异样的冰冷。少年的萧容高举起他的首级,笑意盈然地注视着那双惊怖的眼睛:“……很简单的酬劳。不是么,丞相?”曹操在回到许昌以后几次在夜里做了这样一个梦。梦中那种一样的仇恨和冰冷仿佛还长时间的留在颈中。这很可能成为真实——如果司马徽当时没有出现。……司马徽沉默着。他在一切的记载中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小桥’这个人,就不顾一切地回到了这个时代,想要带她离开。当他发现桥公只有一个女儿时立刻意识到,她与他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是时空的旅行者。因此他造出了‘古今镜’,他知道这个逆转时空的道具终于将流传到那个女孩手中,因为后汉时代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不可改变的历史。然而他发现自己错了,他的一切努力最终造成了一个结果:让那个使他魂牵梦绕的从没有见过面的女子爱上了周瑜。 ……赵云送刘备过江成婚的时候意外地发觉自己在以往的时光中忽略了的东西,“美丽”。天空,草木,水……一切的美突然之间在他眼前展开。天地成了一个与以往不同的新的天地。在这新的天地中,有一个名为上官落的精灵。——你不可以改变历史!你知不知道,改变历史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你知道,历史其实是什么吗?就是我们生活着……奋斗着……所留下的痕迹。这就是所谓历史。因此我会尽我一切力量,我来了,在这个时代活着,和爱情。你阻止不了我,因为这是“历史”。……建安十五年,萧容作为继任者鲁肃的副手发布了周瑜的死讯。是的,主人公几乎死去,从南郡归来后他第二次濒临死亡的边缘。在幻觉中他看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几尺深的大雪,深山里硕大的黑熊,秋天翻滚着的金黄的麦浪。塞北的景色吸引着他,他全心全意地渴望在尘埃落定后可以去那个奇妙的地方。他活了下来。司马徽的弟子曹植来到荆州。萧容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要死去了。尽管明知到是陷阱她还是不能不去,单刀俯会后她跟上关羽的马——吕布的马!——去了荆州。尽管一双有些憔悴的眼睛望着她,一个深情的声音说“别去……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从一千八百年后而来,萧容与上官落停留在了荆州。司马徽的力量和智慧远比她们强大,他试图用八门金锁来锁住他的爱情。爱情是锁不住的。在铜鹊台,在黄鹤楼,他与她的眼光在空中交错。吕蒙白衣渡江的计划成了现实。如果说周瑜是理智的,他本来一直以自己的力量维持着孙刘势力的均衡,那么他此刻已经不顾一切了。他不再是建威中郎将,中护军,大都督,他只是一个叫做周瑜的人。荆州城破。关羽突然发觉自己身边已经连一个部下也没有了。望出去,到处都是江东的虎狼之师。他们却突然不约而同地向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的方向望过去。关羽也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铜鹊台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虽然看不清面目,关羽却几乎立刻便意识到,那是周瑜。这个白影的生命清晰地在众多的视线中流逝着。尽管周瑜很快就会死去,即使能够脱离战场、回到大哥身边,关羽却知道他恐怕一生也逃不脱这个白色的影子了!在所有人惊骇的注释下,传说中的战神关羽,最后一次举起了他的冷艳锯。司马徽登上铜鹊台。弹琴的人确然是周瑜。吟风刚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哽咽着说不下去,而周瑜只是迟疑着,轻轻问:“……真的是你吗?”或许太长太久的相思,已经使他麻木了吧。水镜从周瑜手中接过琴。他弹奏,高歌。周瑜回过神来,坐在铜鹊上的水镜已经消失了。他一时疑心这只是一场梦,而那张消失的琴证明一切都是真的。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吟风紧紧抱住他的身子。她对自己发誓,今生今世,永远也不离开他了!……一张瑶琴,顺江水漂流东下……“你爱的不是我,而是一种感觉。”上官落这样说。“你将来会遇到自己真正爱的人,那时侯你会明白现在的自己是多么可笑。”如她所预言的,不久以后赵云与马超的妹妹云禄相遇。他懂得了真正的爱情。但在午夜梦回,数着月光投在窗棂上横斜的树影,他仍会不经意的想起——雾气弥漫的江边,他曾经 遇上一个水灵精般的姑娘。鲁肃打马急追。在南屏山上他看到萧容与上官落的小舟已经离去。远远传来萧容的歌声: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凭江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叫人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许多年以后,五丈原。孔明的琴声缓缓消散在四野,标志着后汉时代的消亡。他整理好了留给姜维的书卷,斟上了一杯久未沾过的酒,想,就再饮一杯吧。冰凉的液体触碰到嘴唇的一刻,他无意中瞥见,闪烁的灯花里面 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一切是梦。诚如吟风和洛洛回到一千八百年以后的对话,或许一切都只是她们的一个梦;又或许,这一切的故事,都是历史在睡去时做的一个梦。《三分纪略》的故事,恐怕作者逸风流影不会继续完成了。以上的附录,勉强算做对这一个梦的,一点交代吧。残章……在未完成的《三分纪略》中,作为主人公的周瑜居然直到目前存在的最后一段仍然没有出场。我看了一下,作者逸风流影发表《三分纪略之疑情》的那一天刚好是2002年4月1日,也许,这个无心之举能够说明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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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下了出战的命令,吴宇林却并不急于调兵遣将,只是策马在阵前兜着圈子。相对的,对面的以归影沉衣为首的孙家军也同样不动声色。一时之间,阵前静默,只剩下吴宇林的马蹄声,哒,哒,哒!  吴宇林的马渐渐停了下来。他好玩地把弄着一张弓,试着拉满,放开,之后取出一支箭,比画两下,慢慢的再次将弓弦拉开。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不过弓还是一点一点地张成了一轮圆月。他瘦长像蜘蛛腿似的手指紧紧扣着弓弦,犹如生怕稍一放松就再也不能拉开一般。箭头扬起,指向了太阳。  那手却在瞬间一抖,将射出的狼牙改了方向,迎着归影沉衣的目光。  与此同时他厉声喝道:“——樊能!”  一个剽悍的将军就自他身后冲将出来,他的声音好象在地面上响了一个雷:“在!!”  “你降不降……?”  那个声音淡淡地问,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与他全无关系。这个苍白冷漠的人就那样站着,他与其他人不同,更像一株草木给人的感觉:单纯的“存在”。  子义重新修正了自己对逸风流影的认识。难以预测的行为,无法揣测的人。关平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他不愿意相信,却又隐隐感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身后的部下骚动起来,不完全因为流影的突然出现,更因为他只是那样,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态度。  子义深深吸了一口气。  “降?当然,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  他这样笑着。  流影似乎沉吟了一下:“……是什么?”  众人各怀着不同目的期待着那个答案。而子义大笑起来:  “——你的命!”  随着他爽朗的笑声,跟随他的士兵们同时发出一声呐喊。他们第一次感到,对面的黑色的人影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令人畏惧,神亭岭上的大战留在他们心中的阴霾随着这笑声开始淡化、消失。  小将关平一时有些感喟。刘繇麾下唯一一个让他敬佩的人,想要与之并肩作战的人,就这样不可避免的终于敌对起来。关平也想要让太史子义了解,他所知道的嗜血狂魔并非逸风流影的全部,然而在子义刚刚有些动摇的时候逸风流影出现了,如同为他的努力做一个注脚般说:“——他当然是在拖延时间。”  这样想着,关平垂下头去,不愿去看事态进一步的发展。耳中却听到流影带笑的声音:  “只是这样而已么?……简单的很哪!”  他猛地抬起头,正看见流影微笑着解下腰间的佩剑。阴影中他眼睛异常明亮,嘴角也抿成一道优雅的弧线,如一头欲择人而噬的狼。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将剑呈给太史子义:  “杀了我;然后为我的君王出生入死吧!”  这句话在苍穹里、在每个人心头上撞击着,犹如一个亘古以来的魔咒,攫住了子义的神志,一遍遍回响在他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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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烟花升起,归影沉衣和逸风流影低声交谈了几句。流影眉头微蹙,问:“兄长,为什么是我?”  沉衣一扬眉:“这陷阱不是你一早布好的?解铃还需系铃人!”  流影低低一笑,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我没有生擒的自信。”  “——你必须有!”沉衣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流影“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他拨转马头,单身向阵外驰去,笑道:“兄长,我说不过你!……”  战鼓擂起。归影沉衣率领程普黄盖等人出现在阵前。  吴宇林简直失望极了。他的目光自左至右,又自右至左看了几趟,都没有找到那个黑衣的身影。逸风流影就这么谨小慎微?不让降卒出战,自己也坐镇后方。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战略同舆弟的述说没有半点相同之处,也大大不对自己的脾胃。  “还是,他有意不让我看到全部实力呢?”  这样想着,吴宇林便愈加感到这场战役异常地索然无味。头顶火辣的太阳突然变得不能忍受,不知为什么,本来应该镇定的他却先变得易怒起来。眼见敌军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他策马兜了几个圈子,猛地爆出一声厉喝:  “出战!”  所有部将的士气都在这一瞬提到了至高,年轻的严舆也跃跃欲试,全忘了上一战中的恐惧。  不过也或许这是因为流影离开了战场。  小将关平所提的问题,正是太史子义心头的疑惑。他飞快地揣测着身畔的形势,一边说:“不错,我确是很想知道!”  小将关平的回答却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是逸风将军让我等留守!”  子义的思维登时停顿,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呆立听着关平的话。  “我们这些降卒,虽然因为仰慕沉衣将军而投诚,却也都明白,在攻下吴郡以前我们不可能获得完全的信任……”  ……归影沉衣的视线自诸将面上一一扫过,似乎在考虑将这些降兵编入何人的队伍。小将关平等人惴惴不安地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窥看着帐上诸将的举动,但他们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当沉衣的目光与流影相对的一刻,后者立刻站起身来。他从容笑着将早已握在手中的兵符呈了上去:  “主公,流影将原所部兵马交还。”  不容分说,他将兵符塞进孙策手中,转过身来大声宣布:  “——从今日起,各位都是我逸风流影麾下!”  火把跃动的光芒中,他笑容神采飞扬。  “……昨日我等本想报答逸风将军,争欲出战。”关平有些感慨:“将军却致意不允。他说……  “‘我不能让你们与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为敌。’‘决不可以与朋友刀剑相向。’”  他开始笑,枪尖一挑斜斜指向太史子义:  “他还说:‘我给你们的是更加重要的任务呢!’”  空气中夹杂着异样的不祥气息。小将关平身后人马向两边分开,现出一身黑衣的逸风流影。他头发披散凌乱,面孔苍白冷漠。  “——他当然是在拖延时间。”  这样说着,他越过关平,直接面对着子义:  “你降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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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军再次于枫桥对阵。业已放晴的天空,炽烈地洒下一片火热的太阳。草木的叶子在这灼热中有些皱缩卷曲,令人疑心是否会被阳光点燃。在这片焦灼的土地上,对垒着的两军却出奇地静寂。将士们没有一个擅动的,没有一个喧哗的,没有一个焦躁的。汗水从他们额上流淌下来,看他们的神色,却似乎下火一般的热与他们无关。  吴宇林眯着眼盯着他对手的方向。他脸上现出少有的诧异,思索着,半晌说:  “有意思…是归影沉衣的主意呢?还是逸风流影?”  对面旌旗招展,衣甲鲜明。分明是只有孙家本部人马,吴郡的降卒全不知去向。比起吴宇林的阵营,沉衣的军队显得那样单薄。可是每一个士兵的目光都坚定张扬,仿佛早已确信,他们战必胜,攻必取。  “啐!”吴宇林双眉斜斜飞起,眼也狠厉地剔开:“‘战必胜、攻必取’?汉初三杰的韩信?”  他身畔的严舆一时噤若寒蝉。  吴宇林的眼睛再次眯成一条缝,突然间哈哈大笑:“好呀!看来与孙郎一战,比我想象中更有趣呢!”  他凑近严舆,轻轻拍上他的肩膀:“舆弟,你说是不是?”  年轻人便象个孩子般不知所措地笑起来。  远远的,敌军扎营的方向射起一道烟花。然后阵形展开,越众而出的就只有肩披着烈日的归影沉衣。  太史子义率军悄然掩向孙策的营寨。适才探马来报,归、吴两家已经摆开了阵势。要对付严白虎的大军,即便是那个逸风流影应该也会全军迎战,因而留守的士兵恐怕精而不多。两军阵前,沉衣或流影是没有机会从战场抽身退出的,而其他人,子义自信地想,不会影响这一战的结果。  他便挥一挥手,率先冲将过去。  一道烟花自营寨后射起。太史子义惊愕地发现这座大营中竟空无一人,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早已布好的圈套。随后看见那道烟花,使他更笃定了这一想法。  无数士兵不知从何处包抄上来。他们呐喊着,这些勇猛的战士身着的是吴郡士兵的服色。带头的偏将抢上来,朗声道:“太史子义将军?”  太史慈认出他,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偏将是吴宇林帐下,曾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小将关平。他呆了一下,问:“你…你不是吴宇林帐下……?”  对方点点头:“本来是的。但我们已经归附沉衣将军!”  这一点子义倒不觉以外。他惊讶的是,留守的竟尽是吴郡降卒,而且是全数!他放眼四周,部下们也都疑惑着,没有进击。看来关平等人亦无意交战,只是将他们团团围住。子义不禁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郭勋。  “子义将军!刘繇何德何能,将军何必栈恋这个旧主?”小将关平十分恳切:“沉衣将军才是有资格让我们为他效死之人啊!”  子义摇摇头:“你以为我是要为刘繇报仇?错了!”他手向身后一张:“你看看大家,你应该知道我们为的是什么!”  身后,军士们的神情混合着极度的畏惧和憎恶,有过与他们相同经历的人都会明白,他们的矛头是指向孙策军中的死神——逸风流影。  “老百姓朝不保夕的乱世根本不应该存在。而逸风流影,”他不由停顿了一下:“更是这个乱世的错误!”  ……乱世竟然造就出这样一个蔑视生命的妖魔。太子义握紧了手中的枪。  “——他必须死!!”  小将关平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道:“子义将军,你可想知道为何留守大营的是我们这些降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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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我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淮阴。  远处好似有鼓乐传来,天下和成一曲清唱,大风歌。  楚王说,好大风;欲与百姓分享。宋玉一直在笑,他说凡夫俗子没有拥有的资格,此风是大王风。大风便一直在高空里呼啸,到如今。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醒来时,敌人,朋友,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你,我故土的淮阴。  我曾佩着剑,走过这条长街。与我殴斗的少年们,早已不知去向。街市中没人看我哪怕一眼,人们行色匆匆,谈笑间与我擦身而过。一个老军自角落的尘土中抬头,昏花两眼望了许久,突然咧嘴一笑,唤我一声:“大王。”  我认出这个老军,是我纵横天下时火军的灶头。  大风起兮。大风起兮云飞扬。  沛公在唤我。夜里好冷,我适才专注于军略,竟丝毫不觉。他宽厚地笑笑,解下自己的袍子,不由分说披在我肩头。  “信,莫太操劳。”他拿去我手边的竹简,推过来一碗鸡汤。“伙军刚炖了给我,却没什么胃口。你乘热喝了吧。”  才想开口说什么,他在帐门处站住,又抛过来一句:“瘦成这样!”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  记起当时登台拜将,他神采飞扬。  马蹄声阵阵琮琮,追来身后。萧老滚鞍下马,一把将我扯住。  “韩信——!”  他气喘吁吁,接不下去。脸上汗水滴落在泥土中,月色下似有声响。  萧老就这样扯着我,一言不发地往回走。每一步,急促,沉重。我任他拖着自己回到刚离开的地方。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项王从未正眼瞧我。不仅项王,军中没几人注意过我。亚父曾举荐过我,项王听不进去。他也就算了。  难道真的没有机会让我一展胸中长才抱负?项王不能知我,我又何必追随项王?  离开家乡时,揣在怀里的饭团滚烫。  老妈妈在水边漂丝,一连数十日。我知道她是给我送饭。当我说要报答她的时候,她却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  我不是可怜你,只是“哀王孙”才给你饭吃。  “王孙”?  ……指我吗?  恍惚间,众少年的头目仿佛又站在街口,大声说:  “你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拔剑,来杀我!  “不是,就从我跨下钻过去吧!”  他抱胸站在面前,得意扬扬:“韩信!快拔剑,来杀我!”  天地间,他的大笑反复回响:  “哈哈哈!……”  这个梦太长,我不禁有点恐慌。  手不由摸向腰间,却没有剑。没有随我经历风霜岁月的剑。  才记起,入宫前已被摘去了佩剑。不错,天下已定,何必还要韩信?韩信又何必还要佩剑?  面前老军笑得开怀,再唤:“大王!”  不,不是了。韩信,早不复是什么“大王”。  已是淮阴侯时,曾顺路探访樊哙;未想到的是,他跪拜送迎,说话间以“臣”自居,说:“大王乃肯临臣!”  生乃与哙等为伍。我忍不住笑。  陛下与我对坐,问:“如我能将兵几何?”  我漠然一笑:“不过十万。”  “那末你呢?”他似乎意兴盎然。  “信?”我一愣,心头一声冷笑:“多多而益善耳!”  陛下却毫不挂意,再问:“多多益善,又为何为我所擒呢?”  是啊,为什么呢?  大风起兮,云飞扬!  一时往事如潮,历历在目。  回望栈道,烈火煌煌。陈仓渡口,几分星霜。背水一战,锋芒毕露,楚河汉界,天下名扬!  齐地初定,需立王掌政以安民心。我遣使修书,请为假齐王。君却立即下诏,诏封新为齐王,且骂:“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君以国士待我,信自当以国士相报。虽死不易。  我,汉军韩信。战必胜,攻必取。我将为君扫荡天下。  垓下。十面埋伏,四野楚歌。吹楚地的笙,唱那悲歌的,也有我韩信。项王啊,你可仍是当年的项王?  黎明前,我营中楚歌渐歇。天地间一时悄然无声。楚营的静寂中,却有一缕浑厚的嗓音渐次响起,我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或者事后发的一个梦。  我坐在山坡上,抱着笙还没有放下。我听到项王的声音苍凉雄壮:  “力拔山兮气盖世……”  直到现在也无法确定,那时我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陛下欲一统天下,立国号为“汉”。信站在他身后,望去,山河莽莽。  五年,破楚,徙信为楚王。回到淮阴,老妈妈却打量我后,掉头而去:  “我只是‘哀王孙’才给你饭吃,哪里为图什么报答!”  天涯海角,四野苍茫。花开花落,月缺圆无常。  君游云梦时,我从来也没想过竟是来拘捕我。大军抵达云梦,信逡巡良久。欲反,我却无罪;欲朝,君却意在不善,来势汹汹。即使韩信能够平安,钟离眛却又如何?我与他商议,以为他得知这个消息会离开此地。既然韩信不能再给你荫庇,你快快远走高飞吧!  “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  钟离眛这样大声地呵斥我:“公非长者!”  而后自刎身亡。  ……  陛下,你一向怪罪我收留钟离眛,现在,你满意了吗?就让你看着韩信,将昔日好友的首级献于帐下吧!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人告公反。”  我不由放声大笑。沛公,信若真有贰心,君岂有今日?  “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不可言。”蒯通先生说罢,两眼烁烁。  可沛公待我,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只为王天下的话,信又怎能弃沛公而去?  “大王自以为与汉王相善,能建立万世功业?”蒯通先生不以为然,笑着连连摇头。“——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太多的欲望,偏偏又是人心难测。若论情谊,你和汉王能与张耳和成安君相比?若论忠信,你能比文种、范蠡对勾践之忠诚?更何况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如大王这般,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  “想凭这些就安然无恙?不可能,不可能。”  建功立业?我从没有想过自己要成为天下的霸主,想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君既然给了信这个机会,信便永不负君。  信,不忍负君而去。  君却先负我。  好象又走上长安的大道,又一次踏入未央宫。  大门在我身后碰然紧闭,面前,没有陛下的身影,只有吕雉高坐。  “——韩信,你可知罪?”  当真想除我而后快,那又须韩信何罪之有?  我倨傲地扬起头:“陛下与信有盟约,许信‘三不死’。且问娘娘,欲如何杀我?”  盟约的影象一闪而过。君笑得开怀爽朗,信以为,君与我定的是一世的盟约。  心头隐隐做作痛起来。  吕雉高亢的嗓音打破了未央的死寂,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韩信!你看看头顶,你看得到天吗?!”  我怵然一惊。务须抬头,我亦知头顶惟有梁椽鳞次接比。  “韩信,你再看看脚下:你看得到地吗?!”  吕雉的眼睛在阴影中异常明亮。  我缓缓低头,脚下铺着厚厚的毡毯,不复见黄土。  为了杀一个韩信,竟有必要处心积虑到这个地步。  浓重的悲哀,不知是自心头涌起,还是从四下迫近。我合上眼,再睁开时复狂傲地笑:  “……那么,娘娘打算用何物致信于死地呢?”  该来的,就来吧。  一个侍卫垂着头走上前来,手托一只漆盘。盘中,一条白绫,一块瓦片,一柄竹剑。  ——信!我许你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兵不死!  当年发自内心的笑声,渐去渐远。  抬头时,注意到吕雉下首坐着的熟悉身影。亲来邀我,使我全无疑惧至未央宫的萧相国。  月下追我回汉营的萧相国。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远方隐隐约约的歌声依旧唱的是大风。  是的,这是梦。信以竹剑自裁后入的梦。血色,渐渐浸染开来,遮蔽了视线。口里甜腥的味道和胸中剧烈的痛楚,在呼啸的大风中,令我觉得冷。  这是梦。韩信早死在未央宫堂上,已没有机会了,回这淮阴故土。  而陛下,其时正在平定陈豨的路上。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冥冥中,听到英布在军前斩钉截铁的声音:  “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  还有陛下切齿怒骂:  “何苦而反?”  “——欲为帝耳。”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个梦,好长好长。  ……也许,一切都不是梦?韩信已死,一颗心却未灭,回了着故土淮阴。韩信,你可后悔了么?  犹记初涉江湖的意气高昂;悄离汉营时心灰意冷;与君亲如手足推心置腹,统率三军,举世无双。……  是的,我很后悔。却不清楚,究竟是对什么呢?  后悔没有当真起兵叛乱?  或者后悔没有听取蒯通先生的忠告,自立为王?  又或者后悔自己全心全意地信任沛公,直到被贬谪为淮阴侯,依旧相信他与我“三不死”的盟约?  还是后悔在弗远弗介的月色下,终是回到了大汉的红旗之下……  即便如此,若一切能够从头再来,却还是,宁愿重复当初的选择,义无返顾地走向今天这个死局;还是宁愿跟在终究要致我于死地的萧老身后往回走:一步,又一步……  回望栈道,烈火煌煌。陈仓渡口,几分星霜。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说——信,无怨,无悔。……  如果我是在梦中就好了,一场不会醒来的梦。那样,在这个梦境里,我便可以永远留下,留在我这熟悉又陌生的故土淮阴。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永生不醒的梦。  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渐渐在大风中消散。  啊,且等等吧。这般消散以前,或许仍来得及:  伸我染血的手,拮一朵早开的,羸弱的小花——  当年韩信麾下的一个老军,揉揉昏花的眼睛,“咦”了一声。他明明看见他的王站在面前,听到他的叫声,还对他笑了一笑。接着王胸前就涌出血来,他还来不及惊呼,熟悉的身影就在风中淡化开去。  那时,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齐王韩信,好象注意到了什么,向路边伸出手去。他口角仍淌着血,脸上却绽放从容笑意。他的笑容在风中似乎有点迷离,身影也如流沙般飞速消逝。在染血的指尖触到那朵野花的花瓣之前,一切都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只剩下一个老军,站在淮阴街头,一时不知是真是幻。……  这个时候,高祖的大风歌已经谱成鼓乐,在天下奏响、传唱。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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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只须遣一介之使,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操一得此两人,百万之众,皆卸甲卷旗而退矣。  “江东去此两人,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耳;公等若能遣此二人,幸甚。”  子敬已急得有些不知所措,而我与孔明都视而不见。  “那么,孔明先生:然后呢?”  我不会中你的激将之计。在熟读历史记载的我面前,你的真实想法无所遁形。我会顺着你的话题说下去,孔明先生,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如此,曹操自然心满意足,退兵离去。”  “很好。”我无视子敬的意愿,挥手制止他开口,“孔明先生既然有如此妙法,定已寻访到这二位女子的下落了?”  孔明仍笑得自得:“惭愧。亮自新野一战,奔波不定,着实未曾寻访。但将军既然与亮愚见相同,寻访一事,自然轻而易举。”  好个孔明。轻轻巧巧便推送到我身上了么?  “好。如此……”  如此,就烦劳先生,持瑜将令,带人速速寻访这二位女子罢。  我本想这样说来。  可是,话才出口,已噎在在喉头。  然后又当如何?我便当真将她的姐姐,还有她,献与根本还搞不清状况的曹操去么?!逸风啊逸风!你也太将天下英雄小窥了!  这一刻我的伪装再也做不下去。不知名的情感在胸中翻腾反复,我已按捺不住。  我猛然拍案而起。  却说不出话,不,是无话可说。  “——孔明先生!”  哦,子敬,是子敬。  “孔明先生,你却有所不知!那大乔乃是孙伯符竟军之妻,那小乔,那小乔……”  我很惭愧。一直为我故意忽视的子敬,却急急想要为我解围。  我看看孔明,他一脸疑问,显然是“那小乔又如何?”  我不能再沉默。我,也不想再沉默。  我大步跨到孔明面前。  “大丈夫,若果真能解江东之危,又何惜妻子?  “孔明先生,你还要装做,不知那小乔是瑜之发妻,然后惶惶然告罪么?”  他平静地看着我,而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急促地将满腔不快一倒而出:  “即便先生适才所言句句属实那瑜送二乔过江而后又如何呢?当真能解江东之危?要了子女,就想要玉帛;要了玉帛就想要禾黍,要了禾黍就想要兵马要了兵马还想要土地!人心苦不足,既得垅,复望蜀。如不将江东整个蚕食鲸吞那曹贼野心又岂有穷尽之日?!”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从里面,我看不出什么。  “……主降者大义凛然,主战者也是大义凛然。为了天下苍生,或是为了主公厚恩:还不是这里面,包含着一个‘我’么?  “我等,有谁不是为了自己?除了子敬,有谁不是为了自己?!”  我逼近他的脸,恶毒地笑着:  “——孔明先生,你说啊?  “……你,还是我?”  “公瑾。”  我感到一双宽厚的手搭在肩头。转过去,对上的是子敬关切的眼。  我长叹一声,缓缓将手放开,垂下头。  “……孔明先生,瑜……失礼了……”  “将军莫要过于挂怀。本来是亮先有失礼之处。”孔明这样说着,面带笑意,是宽容和了解的笑。只有此时此刻,他的神情才显得真实。  我慢慢坐回原处,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  “……吾承伯符寄托,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适来所言,故相试耳。吾自离鄱阳湖,便有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不易其志也!望先生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  孔明深深一揖:“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早晚拱听驱策。”  握住子敬的手,我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来日入见主公,便议,起兵。”  目送孔明远去,我双膝一软,几乎倒在地上。  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被抽干了,那种压倒了一切知觉的疲惫,使我几欲晕去。  “公瑾,公瑾!”  子敬搀扶着我回到厅内,让我坐了下来。  “……为什么?”  “嗯?”我一时没会过意来。  他注视着我,眉头深锁:  “有必要针锋相对到这个地步吗?”  我心头一窒,闭上眼睛。  “子敬。  “你不知道吗?子敬,他只不过想利用我们而已啊。”  所以,就是要…就是要与他针锋相对啊。  他抬起头来,远望着门外一派夜色。  他是那么平静和镇定。  “……我当然知道。”  我怵然一惊。  那神色不是我以为会在他面上出现的。  他看着我,象是问我,也象是自问:  “可是,我们也是利用他。  “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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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已经降临。  在这个将近清明的晚上,我手边摊开着一本写就于元明之交的传奇,描述了漫长时间以前无数英雄豪杰稍纵即逝的轰轰烈烈的生涯,并在之后的历史洪流中异样地流光异彩。  这一部《三国演义》。  春天。在春天降临以前,是严冬。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皇太极正匆匆带兵自良乡回军,来到芦沟桥。没有遇到什么大的阻碍,清兵节节胜利,攻破明副总兵申甫的车营,直逼北京永定门。在皇太极多年与明军的交战中,这一次少有地意气风发。他眺望着北京城,感到由衷地快慰。  即将与他交战的是个老对手,与袁崇焕合作多年的大将满桂,然而他并不感到丝毫的焦虑。皇太极立马横刀,纵声大笑。  与此同时,北京城里,崇祯派出的太监接二连三地来到御牢中,催促袁崇焕写信给他的部将祖大寿。这刚烈的汉子,在崇祯以“通敌谋叛”的罪名将袁崇焕下狱后,悲愤之下不顾北京的城防,已于昨日率部奔回锦州。  洵洵儒雅的袁督师,对这些太监不屑一顾。不久之前,众内阁大学士与九卿来了,他一样不为所动。写信?写信给祖大寿?年轻的皇帝啊,兵临城下之际囚禁了袁督师,此刻你为什么还要求助于他的力量呢?  督师心中,定然是愤懑不平的。他看一眼惶惑的官员们,冷冷地说:“寿所以听焕者,督师也。今罪人耳,岂尚能得之于寿哉?未奉明诏,不敢以缧臣与国事!”  啊!督师冷淡的外表下,分明燃烧着赤胆忠心。你不见么?他不是明白地表示,只要有皇帝的旨意,便要写信给祖大寿了么?  那么便去请旨意吧!  ……旨意呢?  虽然已是春日,夜间仍微带凉意。我捧着这本《演义》,一时浮想连篇。多年以前,罗贯中先生是如何撰写出这一篇洋洋洒洒的传奇呢?想必他也曾经神游故国,揣摩着那些英雄们的一举一动吧?因此,他笔下的故事才如此生动精彩,动人心弦。  决定了天下三分的,应该是烈焰冲天的赤壁大火。而令这江南勃勃生气呼啸着席卷北岸的,则是时年三十四岁的周郎。罗公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去描写这位英风倜傥的三军统帅呢?我想,他也一定带着推崇和赞誉吧。那时侯也许是一个冬夜,罗公写着,怀想着东汉末年:也是一个冬夜,蒋干的小舟停在岸边,中军帐里的周瑜已经笑容满面,略带点狡黠地对诸将说:“说客至矣!”  许多公卿来来去去,都在劝说着袁崇焕。而那一道低头服软的旨意始终没有来。不,旨意,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在崇祯皇帝令大臣们前来劝说袁崇焕时,兵部侍郎余大成已经上奏请求崇祯明确下旨。崇祯却派一个太监出来对他说:“事急矣。当行即行,尚待什么旨?”  北京城外,满桂、孙祖寿、麻登云、黑云龙等,集骑兵、步兵四万,摆开了阵势,严阵以待。深通兵法的皇太极并不畏惧交战,他和满桂都明白,“坚壁清野”才是对明军最有利的战略,而此刻满桂被崇祯再三追迫,不得已出城决战,已经不足为惧。  皇太极成竹在胸。他从容自若地发号施令,令部属穿上明兵服色,打起明军旗号。清军厉兵秣马,待黎明时分就要出其不意冲上前去。明军如何才能抵挡?  ——不错!没有了忠心为国、刚强侠烈的袁崇焕,还有谁能延迟明王朝覆灭的脚步?!腐朽的王朝,已经看不到黎明的曙光!  已是深夜了。星斗在空中冷寂地闪烁着。也是在这个时候,蒋干怀揣着一封“蔡瑁张允谨封”的书信,匆匆忙忙逃出辕门,乘小船飞棹回到江北。  三国戏文中,最精彩好看的剧目就有这一折“群英会”。小周郎风流倜傥雄姿英发使人陶醉;蒋干先是蹑手蹑脚而后慌不择路一副作贼相则令人捧腹。《演义》中,正是这个片段决定了曹操错杀蔡张二将而导致无人能有效地统御水军,最终一败涂地。  罗公对这一情节的塑造一定煞费了一番苦心。当他写到曹操错杀二将追悔莫及的时候,该也与周郎一般颇有几分成就感了;而在五更时分蒋干“潜步出帐”、“径出辕门”急急将书信带与曹操的时候,他脸上可挂着会心微笑么?  深夜。兵部侍郎余大成终于说服了袁崇焕。他这样说道:“公孤忠请组,只手擎辽,生死惟命,捐之久矣。天下之人,莫不服公之义,而谅公之心。臣子之义,生杀惟君。苟利于国,不惜发肤。且死于敌,与死于法,孰得耶?明旨虽未及公,业已示意,公其图焉!”这位正直的余大成劝袁崇焕“以国家为重”,而督师回答:“公言是也。”终于写了一封信要祖大寿回兵防守北京。余大成没有记载这封信的具体内容,只形容说,“语极诚恳”。  崇祯究竟是不是大喜过望,有没有些须感动,我们不得而知。他立刻派快马飞骑去追祖大寿,而这个时候,祖大寿已经走了一日路程,冲出山海关了。  当信使追上祖大寿的时候,军中竟有人大声喝令:“——放箭!放箭!!”信使高呼:“奉督师命来,非追兵也!”祖大寿这才下令“立马待之”,因为,那是袁督师的书信。这时候,大概已经天将破晓。  皇太极冒做明兵的军队,此刻正向满桂的军阵冲杀。明军难分敌友,一时大乱。呐喊声、厮杀声震天动地,辽东女真人的儿郎个个如狼似虎。乱军中,黑云龙、麻登云被擒,满桂和孙祖寿战死。全城震惊。  微青色的晨曦从天际渐渐浸染开来。我猜想罗公在这个时候已经完成了“群英会”的创作,满意地抬起头来。在此之前,周瑜定下了“反间计”,才令曹操错斩蔡张;在此之后,虽然曹操立即省悟,道“吾中计矣!”却追悔莫及,最后“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一败涂地。此后终其一生,再未能对东吴做出有效的进攻。  这位“有志图王者”罗贯中,生于元末社会动乱时期,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并参加了反元的起义斗争。在明朝建立之后,他结束了政治生涯,“传神稗史”,专心致力于小说创作,于笔砚中一展胸中的雄才抱负。《演义》中对战争、谋略的描写生动真实,引人入胜,大约就源于此。然而不论罗公是忘情于文学创作,还是于其中一展未竟的抱负,他大概都没有想到,他的这部被后人称为“三分真,七分伪”的小说,竟真的被当作了“兵法”来用。  大获全胜的皇太极,于胜利的满足中,又有些失落。他斜倚在塌上,随手翻着一本《演义》。他所最忌惮的对手就是袁崇焕,在袁崇焕下狱之前,一直不肯攻城,推托说是怕损失良将。如果真的按照袁崇焕的谋划打持久战,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因此他才设下“反间计”,假称自己与袁崇焕有密约,并故意让被俘的太监听到,然后暗中放他们逃走。年轻的崇祯皇帝对“袁崇焕通敌”深信不疑,立刻将袁崇焕逮捕下狱。  皇太极长舒了一口气。这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对手也终于不能威胁他了吧?  黎明的曙光不知能不能照到御牢?袁督师看不看得见呢?他踱着步,在阴冷的牢房里望着应该是北方的方向。他正盼望着祖大寿回兵救援京师,缓解国家的危难。他的目光是那么殷切!督师,一定早已料到是这般的结果吧?他回想过去,在最初上崇祯皇帝的奏章中他已经说过:“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事任既重,为怨实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亦从而间之,是以为边臣甚难。……”  他微微一笑,不知是苦涩还是平静。他早已预见到自己会死于敌人的反间,死于朝廷的猜忌。  在上一个冬天,我就想要为这个“反间计”的交集写一篇文。然后我在深夜,在台灯清冷的光下写着,然后摇摇头,撕破手中的字纸丢弃掉。往前追溯一千八百年,有公瑾假意儿醉卧帐中,蒋子义在一盏油灯下大惊失色急急将书信塞进袖中;近一些,罗公桌上燃着一支蜡烛,正奋笔疾书;再近一点,是袁督师的信飞骑送抵祖大寿处。  祖大寿接到袁督师的书信以后,回师入关,收复了永平、遵化一带,切断了皇太极的两条重要退路。皇太极出于长期与袁崇焕部交战失利的威慑,感到后路所受到的威胁严重,于是没有继续进攻北京,提兵自冷口回到辽东。  八个月以后,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四十六岁的袁崇焕在北京西市口被凌迟处死。  清张廷玉等编撰《明史》时这样记载:“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   到此,我已经无法继续这个故事。请原谅我用金庸先生的文字匆匆煞了尾:  ……皇帝的信使快马驰出山海关外,将这封信交在祖大寿的手里。祖大寿读信之后,伏地大哭。讯息传了开去:“督师有信来!”辽河大平原上白茫茫的一片冰雪。数万名间关百战、满身累累枪伤箭疤的关东大汉,伏在地下向着北京号啕痛哭,因为他们的督师快要被皇帝杀死了。战马悲嘶,朔风呼啸,绵延数里的雪地里尽是伏着愤怒伤心的豪士,白雪不断的落在他们的铁盔上、铁甲上……  ……在已经逝去的冬日里,公瑾悄然淡出了历史的舞台,在巴陵,而非想象中的长江畔;罗公的笔正驰骋于那段峥嵘岁月,演绎着包括“群英会”在内的传说;皇太极许是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于是在明黄色的帐里轻轻合上手边的《演义》,一时只觉悲酸还多于高兴;袁督师呵着因寒冷的僵直的手指,结冻的笔墨,写一封信给祖大寿,无论是信中,还是心里,坦荡的只有一片赤诚。……我默然凝视着窗外的灯火,心头凝着些须差异和茫然。  ——真的!直到今天,直到将近清明的春风已要吹开了柳绿花红,我依旧无法从那个冬夜的梦寐里解脱:皇太极怎会用一本小说中描述的谋略,就令崇祯皇帝杀害了袁督师?这分明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而《演义》中,惊才绝艳的公瑾,那一场意气飞扬的群英会,却是如许真实;真实得,恍如历历在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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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否造化刻意的安排?涛涛江水,如岁月般一去不返。  一如岁月不会回头,被江水消磨的折戟沉舟,再也打捞不起了。东风徐徐吹过江岸,将北地的杨柳也渐渐染上江南的绿,不复出现那一夜呼啸着挟着江南的勃勃生气席卷一切的景象,只有微微的云层后那一轮冷白的月,依旧俯瞰着大江上下。  这江,这水。一眼望去,看不到对岸。当我面对这浩浩汤汤的横在我面前的大江,不由自心底涌起一句:“太渺小了!”人,与大江相比,太渺小了。许多年前,符坚也许站在同样的江岸上,却纠纠地说这样“一衣带水”,大可“投鞭遏流”。也许在当时满怀自信的符坚眼中,长江天堑,“太渺小了。”  我一直站在江畔等待。江左大地,徐徐吹来一缕轻风,略带一点的忧悒。江心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帆过尽,莽莽神州只余我。落英缤纷了几次,草木枯荣了几次,谁是皇皇自地老等至天荒?舞罢汉水舞襄阳,终于舞到这长江两岸。史册的洪流匆匆与我擦身而过,我早已忘却了自己在等待什么。即便忘却了我守侯的对象,我的等待却不会停止。我不能遏住江水东流,但我的目光可以溯流而上,寻这波涛的源头。  子曰:逝者如斯。  君居长江头,我居长江尾。白鹭自汉阳树展翅,飞越了鹦鹉洲,飞过了铜雀台,飞过了黄鹤楼。你和我,在这白鹭翩迁的首尾,在这长河奔流的两端,伫立了朔望的轮回。无数次中,你我追寻的目光定会有一两次交错,然而我们穷千里目,始终望不到对方。  只因这窄窄的江水,涓涓的细流,流淌的是没有尽头的史册;源头与海口,相隔一千八百个春秋。  只有一曲长河吟,在江上,碧落苍穹中回荡。在你我耳畔,唱——  雅量高致,江左风流。凭栏一曲,只为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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