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七回 私商铺绽露蛛丝迹 小重枪力挫活门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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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闻九章一行人投西北而行,出大名,过清河,穿邢州,经赵州,抵稿城渡口,渡滹沱河,其间叶桓去了趟赵州,果然韩杰、郑勇领兵帮驻到真定去了。遂悄悄转入真定府西郊,叶桓给韩、郑传了封关胜书信。闻九章等到了灵寿县中下榻。操河南口音,俨然富商矣。李仁自步行到县西郊乌家集,东转转,西翻翻,迤逦到一个铺子前,眼眸顿时被内柜上整齐横卧的汉代铜器、银器吸住。一个圆面伙计,浅笑而来。李仁以地道淮南口音问道:“这些个,不是汉代古品吗?”那伙计亦操半生庐州话:“正是。客官好眼力!请详看,各色货品,银豆、铜鼎、长瓶、矮簠、扁壶、球钵,大汉秋月,远塞烟华,哪样入眼,敬请挑选来。”李仁看了周,点着俩回语:“可惜、可惜,物件甚好,只是个别物品上起了划痕。虽不明朗,还是细看乍清。”伙计有些尴尬“行家眼毒……”片刻立恢复兴致:“如此,客官想要批量,故此?”李仁呵呵笑言:“兄弟聪明。此事儿,我当告我主人。毕竟东西难得,看我主人意思。”那人开言:“哦!原来如此。放心去,我等这里静候。”李仁告辞出来,径道灵寿客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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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闻九章听言,心下思量,其实划痕一事正可用以作作试探。则九章与李仁、瞿锋、叶桓一处,商量着,与其上门求看,不如邀客座席。次日,李仁又跑到乌家集,进那铺子,看到圆脸伙计边上站着个斯文模样的人,烫金边酱色长袍,那神气,与九章先生倒有几分似处。李仁心头一攒:“据闻韩忠彦、张商英等告老名臣亲族里后代,抑或王黼、郑居中等族人,长在官宦庭院,书香门第,却不爱做官,只要商贾,两道通顺。这个人想来是这般的。”便上去行礼道:“掌柜安好。”那人瞧着李仁,看他虽然是个跑腿之人,却大有几分指拨经营的精明劲儿,想必也是个行走江湖多年的私商吧,运道不好,方作了人家的门客。也回礼道:“不敢。先生可是为这批汉器皿?”李仁道:“是。只是我家主人,近日身气不佳,则愿请掌柜来灵寿县宝光楼酒桌一叙也。敢问掌柜高姓?”“敝姓张,弓长张。”张掌柜答道,好似嘴角挤出来的。圆脸伙计一边也是堆着笑,看看李仁,又瞅瞅他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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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仁进言:“我那主人姓文,文人之文,也甚爱古物文器者。特请张掌柜驾临一谈。”张掌柜哈哈一笑:“客气了,客气了!贵客光降此处,自当由我摆酒接风呢!”李仁接口道:“岂敢岂敢!我昨日尽讲与主人听,他近年着迷此道,特意唤小人相请。”张掌柜近前道:“如此深谢了。”李仁问:“明日正午,可有空闲?”张掌柜道:“即便没空也要抽出空来,一定准时赴约。”李仁笑拜,而后告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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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掌柜前脚跨进灵寿县城心宝光楼,那真定地儿有个军中探子,后脚也踏入府治西军营中帐里。说真定西南三十多里外,发现鹿蕾山旗号与小五台山恒山武社旗号,来时将欲交战。帐内一个清瘦模样军官,听罢起身道:“不妙!传令全军整集,速去弹压。”身旁一个磨扇胡须大汉拍桌子道:“韩勇纵然做客,也可助韩将军一臂之力。”韩将军摆手道:“我韩杰岂能给客人添劳?”韩勇跳道:“我在河北效力多年,未经恶战,均是轻胜。如此场面,不好错过,也正在职责里,韩兄准允吧,我不居功,只要上战阵。”韩杰身后一个淡金面皮长汉笑道:“都是好兄弟,一同去!我先去报到府里,二位可先行一步。”几个定计,则韩杰,带着韩勇,加之本方偏将郑辉、邓彬、梁忠,与四员精兵队将,引部西奔,飞渡滹沱河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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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跑至一路弯口,名沈家坞。右前山岭,作东长岭,再北就是平山县。正前方南北向河,就是冶水。当地乡团报告,鹿蕾山队里,有个头领,枪法快捷,人不可当。只是恒山武设里有个女将,枪法更快,教人目不暇接。此女子虽人手少,却战退鹿蕾山军马。那女将队伍后面又有东西两路恒山武设人马来,西面一部,打着“罗”字旗号,在冶水北段压着;东面一部,扬起“曹”字旗号,在东长岭东北角列着。鹿蕾山那队儿,夹在东长岭与冶水中段间儿。南面是乡练兵马来抵,不过势单,长久下去定然截不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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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时,韩杰、韩勇身后马蹄特特,兵卒大喊:“郑将军来了。”那个郑将军道:“韩都监,真定府自能调度应对,我等只管发兵。”韩杰道:“好!我们分六百人帮助乡练,由郑辉贤侄带着。郑兄弟,放心你那侄儿吧,没事的。你带四员前锋队将,西渡冶水中段,而后沿河北行,看到东岸恒山兵,分兵穿河攻击,把他们引出来。”又道:“我和韩团练,带邓彬、梁忠二将,在东长岭东大路,碰碰那姓曹的,让恒山武社那位女将与鹿蕾山的那一小股人马再斗斗。哈哈,掏他们腰子!”大军分队而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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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东队六将,旁山北进,到山之东北垭口高坡,果然看到西边不远,鹿蕾山人马已经溃乱,进又不得,退又不能,拥挤在山岭至河间的狭长地里,狼狈不堪。小五台山恒山武社军中有面“崔”字大旗。韩杰闪目一瞅,叫道:“各位可知道‘快枪将’崔宪大名?没有不知道的罢!而且他的妹夫,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李广花荣。那个女子,肯定是他的宝贝女儿。”韩勇笑道:“鹿蕾山斗不过个女流之辈?为何今日恁般不济?”韩杰道:“你可莫要小看她哩。这样吧,相烦韩团练,去东边挑战,把那姓曹的引到东长岭东侧去,我分兵山上埋伏。我和邓彬去拍崔小姐的后背。梁忠哨在垭口。”韩勇自忖:“韩杰将军怎么老给江湖浪荡子扬威?我若是战得过那姓曹的,还要诈败嘛!赶得他下马不就得了?”韩勇祖籍是辽东滦州,却在江南长大,而这些年来,倒在河北做军官。因为力大武艺精,惯使一杆黄铜大滚刀,人皆号他“赛韩当”,在束鹿军居遥郡团练之职,为人勇烈,还未遇到过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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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时西队五将,过了冶水,北行十里开外,果然隔河看到“罗”字旗号飘飘。官军中直撞出去二将,带着部分人马,少许船只,有的近岸水中呐喊,有的隔着河水放劲弩。果然,“罗”字旗号往面西南压来。恒山武社人马,就此与官军相互攻打起来,后队也放起硬弩,前队西渡冶水。河值枯水期,水上银鱼交梭,便是双方箭弩对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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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恒山武社即过河,当先一将,年纪轻轻,那张脸端俊中还带着三分秀美,亮目中却透出历练。绯红底花战袍逸披,镶宝青钢头盔正戴。座骑青色螭翀,手绰一根怕有六十斤以上份量,镔铁杆、精铁头、丈三长,有名“重枪”之称的军伍利器。过去朝廷有员勇将,叫做“重枪手”罗朗,便是此中高手。此后生莫非是已经为国尽忠罗将军之后?他也不打话,长啸一声,声如鸾凤,青螭翀摆开架势,部下勇锐武士如虎,猛冲过来,当下混阵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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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官军队里四员悍勇队将,都挡不住那个年轻人,被他在队里冲来突去,联不得手。忽然,迎面杀来一将,八尺以上身材,淡金面皮。背插一根铁锏,手提一杆丈二鍪金虎头枪。战袍绣斑虎,马跨金纹龙。声如雷霆响,目似神灯锐。年轻人呵呵笑道:“赛秦琼,活门神!认得我小重枪罗延祥么?”果然来将便是郑勇。郑勇却敬道:“原来是名将重枪手罗朗之子、隋朝北平侯罗芳后裔。早听闻恒山武社名声。只是,这鹿蕾山贼寇与汝等在乡野地盘厮杀追逐,百姓岂不遭殃?将鹿蕾山交给官军吧,吾敬汝父之名,放你们回去吧。”那个罗延祥大笑:“往日在枪尖岭你向与曾头市郊里争端,何时虑过百姓?跑到狮子岭逞逞威风,结果被擒获,若没有官军来收录你,只砍了头颅,你如今能恁般堂而皇之?我今天便是不走,你有本事来战我。我的武艺,虽然比不得已作古人的史文恭,可赢你倒还绰绰有余!”“你莫逼人太甚!”郑勇狂怒,策马抬枪过去,便与罗延祥杀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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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一遭好杀,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虎头金枪勇猛,镔铁重枪雄烈。一个纵横精湛枪法,一个锤炼力技双修。一个要整顿山河为大将,一个欲打便天下称英豪。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杀机迭现,险象环生。两个斗过四十余合,郑勇身子朝一边侧倾,一手横着枪尽力隔着罗延祥的重枪杆,一手抽出背上铁锏,一个起落还没眨好眼睛,那铁锏“当”的一声,震耳欲聋,锏打在罗延祥镔铁枪杆上,火星四渐。延祥顺手枪头一勾,几乎把郑勇护肩刺碎。郑勇勒马就走,撞回本阵。官兵听到郑勇急喘粗气,好似脱力,无不惊慌失色。罗延祥大纵部下,只管杀伐过来。这里官军五将,约束人马,循循后退。罗延祥愈发无忌,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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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亲从喊道:“罗少爷,我们若去赶杀他们,恐怕崔主将那里一个人遮拦不住鹿蕾山人马。”罗延祥冷笑道:“此次早算准了鹿蕾山没来多少人,咏薇妹子撑得住,何况还有天杰策应。鹿蕾山纵然是我武社死敌,却毕竟算是一起在道上打磨的。如今来了官军,不斩几颗人头不罢休。休得多言,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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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韩杰与邓彬,迫近那崔小姐崔咏薇背后打了一阵,不急逼她。看她坐下名驹紫霓电正如风而来,便退往垭口边半高地,联着梁忠。恒山武社东队曹主将,知道西队渡河,中队尚没擒到鹿蕾山头领,却吃官军来修胁一阵,那曹主将高喊:“去保护崔主将!”正要转过去,前面前又是一部官军。曹主将也是个年轻人,俊目怒睁,扯一下霜花马,嗓音清透,喝道:“闪开,挡我舞天银蛇曹天杰路了!”看到韩勇愣着脑袋杀过来,曹主将觑西面两眼,又吼道:“贼官头,再不躲开,叫你血肉同上云层逍遥!”原来这位曹主将不是生人,就是几个月前在百木场掀天掠地的旧银戟班教师曹霸之子曹天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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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韩勇大怒:“束鹿军守将,人号赛韩当,猛将团练韩勇,特单骑前来捉你!”舞起黄铜大滚刀,直取曹天杰。天杰待他冲来,挺蛇戟相迎。刀戟并举,战到二十合之上,韩勇势怯招乱,回身欲退,被曹天杰部下人马冲撞过来。天杰一戟,刺伤韩勇马腿,把他颠下马来,而后正要擒拿,韩勇撑地一跃,才躲开不到一丈,怎抵得天杰手下兵士齐上,杀得束鹿军军马大溃,把韩勇捉过阵去。残卒报到韩杰那里,韩杰叹道:“叫他不要冒失。”立刻引其部从,撤出东长岭,绕个迂回转到曹天杰队后去。人马匆匆杀到东长岭北侧云寿渡口,看到恒山武社女将崔咏薇还在那里,韩杰吩咐部将“金钩蝎子”邓彬、“黄毛貔貅”梁忠,再去搅扰一下这个女将,莫贪杀,穿过去,把她望北面带两里路后,马上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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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去了不久,果然崔咏薇率部北赶。待了片刻,西面有报,郑将军不敌恒山武社,朝西被赶了个大圈子。鹿蕾山的人马却趁机跑了。韩杰则自引军马,恰好隔着东长岭,遭遇曹天杰。天杰怒道:“韩将军跑到哪里去了!赶个女子做甚!先击败我再说。”挥戟冲来。韩杰手持两条铁杵,那天杰好似疯了一般,杀红了眼,韩杰撑了十四五合,自觉抵挡不住,拨马就走。天杰欲赶入去,谁知身后邓彬、梁忠人马掠了过来。天杰返身去拦,韩杰领兵再压上来,邓彬、梁忠两个又望两侧绕圈子,把天杰夹在里面,韩杰大呼:“不要混战,他们人少,只管围住,我们先抢好制高处!”可惜只有东北角上一口,兵力薄弱,被天杰拼死力战,领那八百人马钻了出去。邓彬挥双铁钩,梁忠动链子枪,再去相夹,曹天杰返身匹马杀来,两个战他不过,又退回来。而天杰走时,却把韩勇五花大绑,丢在路旁树边,被官军救了去,探看倒并不曾伤着他,郑勇低声道:“这个曹天杰倒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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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罗延祥一气杀到路口,但见迎面赶来一彪人马,为首一将,手拈大槊,黄铜头盔、龙鳞铜甲、黄骠战马,正是来真定府协理河防、漕运务的永静军指挥使任翔,本在滹沱河北岸,听闻此地战讯,单引一枝军来相助。当下任翔喝道:“对面的可是小重枪罗公子?何不下马受降?”罗延祥狂笑道:“重枪从不肯卖大槊的账,你我手中见真章,只怕你死期将至!”任翔大怒,舞槊径奔延祥,两个便斗。延祥与任翔你来我往,激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未几,韩杰等众军都到,罗延祥虚幌一枪,犹有笑意,喊声“搅扰了!”拨马而走。任翔气喘,也不追赶,同韩杰等会合,赞叹道:“对恒山武社罗延祥、曹天杰这等小将,切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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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曹天杰北返遇到崔咏薇,咏薇问他:“延祥哥哪里去了?”天杰道:“他追杀官军,还在南面罢。”咏薇忧虑间,那罗延祥却率众聚过来了。咏薇方才展颜,浅浅笑现双颊间,罗延祥看到二人,得意纵笑。曹天杰埋怨道:“延祥哥……你如何贪杀官军?不是说好哪怕来了官军,也先把仇茂包住。凭我等能耐,料那几个将军不是对手,拦不住我们。这下子,眼看仇茂就跑了。倒是官军里韩杰、郑勇、韩勇、任翔等人,并非辛兴宗那类刁滑之徒,而是闻名好汉,却吃我们一顿痛杀。可惜社主也没想到这层!”原来,就是曹天杰发现鹿蕾山人马踪迹,此几日,小五台山武社主尹明士老人,正在真定境内。不想罗延祥却笑道:“你倒不曾领会社主之意。他真个要目前就杀仇茂,还不自己来?他就是要你我来冲一冲,先把真定西北地盘扣住别便宜了他们!何况,他老人家早也想在官军这伙庸才面前露露威风呢。至于人嘛,哈哈,官军以后把鹿蕾山荡平,全死光了,不就冷清了?”天杰讲不过他,关了嘴闷闷不乐。崔咏薇在后面讲:“我看延祥哥说得在理。”曹天杰不再说话。一群人自北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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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韩杰收兵,知道鹿蕾山人马大多跑了,其中包括一人,据说就是仇家兄弟里的老大仇茂。郑辉闷闷不乐道:“混战中,西面来了一队铁骑,为头一个使烈火铁钻,人不可近,吃他救了去,否则鹿蕾山几个头领定然即为掌中物……”韩杰劝道:“贤侄休恼,我们人手也不多,全怪我失算。”自思虑:“使烈钻的可是钻地天龙卜晖?那才是鹿蕾山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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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时,这真定府上下也喧闹得紧。他们其实早被恒山武社打怕了,鹿蕾山又从不把堂堂真定大郡放在眼里。管下灵寿县里,闻先生等人也不会闲着,这一遭乱摊子又怎么收场?有劳看官待某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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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九回  关兆德双理纠纷粮  邓大保独逢呼延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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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关胜回到府宅,袭夫人便道:“有位水官人,午后来探望你,正在城心客栈等你哩!”关胜一听,心觉不妙。洗洗身子,换了衣衫,拔脚就去。夜间回到家中,夫人看关胜面色沉痛忧戚,忙问缘故。关胜缓缓道:“宋公明丧了!宋公明、吴加亮、花荣、李逵,尽数魂归天府!多不曾与夫人深叙,今日我又要寻人彻夜长谈,夫人莫怪!”袭夫人动容道:“妾只恐相公愁坏身子骨……”关胜执妻手一小会儿,须俄出了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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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关胜把闻九章、郝启武、张贵、孔刚、李仁、施惠,及蔡庆,知心者八人,夜间均找到城心客栈楼上,只两三个亲从承局楼下待命。水官人确在彼,众人悲叹哀述,不时已到四更天。秋尾冬始的季节,寒气透入肌肤。差亲随自街上买来熟鸭、糕靡、烧肉、菜粥,诸人共充饥。水官人道:“公明哥哥等已没了半个月了!方才言及,日前戴院长传讯与我的那吴顺、吴应兄弟,久掠扬子江,今年以来肯作乡兵头,怕不就是与黑旋风一口义气,一碗烈酒,故而他们死活要到东京杀高俅报仇。高俅那厮素来护卫森严,吴家兄弟只怕要失手。眼下所恐之事便系呼延兄一家。高俅早思整治呼延家,灼堂弟呼延焯今在老家赋闲,焯子锐性烈,送到东京求功名不得志,尝与殿帅府争突剧切。原来去年武科考场,相州举子岳飞枪挑小梁王柴桂,交恶张邦昌,各地武举杨再兴、罗延庆及呼延锐等多人与高俅、张邦昌之流起争执。锐尝扬言殴打,则高贼甚忌。眼下一时奈何不得呼延锐,以高贼脾性,寻他晦气他却一时把制不得,一经变故睚眦必报。若吴家兄弟行刺,他定籍此牵算呼延锐。呼延灼从征闽漳,或许与折家仲昆年底回东京。若回京,万一侄儿生受事端,怕又与高俅起谮,呼延全家要受牵连。我等如今,宜速盘算。自吴顺、吴应启程日起算他行程,应抵临淮地界。我们分几拨,筹划妥当,尽快赶到京城,劝呼延锐即刻离京,再提醒呼延灼莫返京。吴家兄弟我等不知其踪,实不能助,叹乎只得防牵累呼延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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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关胜拧眉道:“不想事急如此。张贵在水营不能走开,唐正、郝启武练兵任重。孔刚、施惠、李仁、叶桓几个可告假。我看我们分两拨,你可先去走访宿太尉。”水官人拱手道:“此事我担在肩上!”蔡庆道:“我随他作一处客商。李兄弟等不宜久留,我却便于停住东京。”关胜道:“甚好!还有孔刚贤弟同呼延锐相识,做第二拨,带精干人手,善妥行事!”孔刚答道:“请宽心!我等便装假东京一行,必稳妥办事。”各有交待。次日关胜暗将宋江等身亡一事告知唐正,教他不必多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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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第三日,蔡庆和水官人望南迤逦而去。关胜且遣孔刚、施惠两个各带一名伴当,趋东京打探。顺机将今年鹿蕾山情势报知宗泽。李仁、叶桓随后出发,却另有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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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官府中人各自盘措。绿林中也不曾闲散。自打回围麻铺,武琨每日只自顾昏睡。忽一日,正与李踅闲坐饮酒,仇兴亲来寻武琨,李踅退下,武琨慌忙迎之。仇兴道:“今有一遭经营,同齐二姐合手,要赴东京。我自铺中事务不抽身,欲托武兄如何?”武琨忙道:“这几月无从打发,三爷用得着,小可如何不肯,理当效劳!”仇兴大喜,把业项细细讲一遍。原来一批高丽织缎、长白药材,乃仇三与齐二共置本钱,要乔装到东京回易。谓天子脚下,盗贼无踪,意为只要荷包丰鼓,盗贼也是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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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一日后,齐二姐引十个人与两个女伴当到铺中。仇兴带武琨迎待,诸项事务悉清理一番。二姐道:“如此甚谢,事后自把武琨兄弟送还贵处。”仇兴笑道:“你若用得着,不还也罢。”众人相笑一回,各自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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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定期出发。二姐打扮得山清水绿。一路上,武琨贴了胡须,也带着几个围麻铺庄客。武琨极少言语,若开口也是动问买卖上下预措。齐二姐屡央他讲过往绿林经历。武琨推不过,晚饭后则被围着述说至夜。讲到快意之事,众人都欢跃,二姐豪爽畅笑,直给武琨添茶。说到凄惨时、情义感人处,二姐守着下人面说哭就哭。不过闲常愈发斯文,只像客商女子,哪似悍匪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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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齐二姐、武琨刚渡大河,燕青、蔡庆作商客,已踏过东华门,穿走州桥,通行朱雀门,寻仙雀客栈落了宿后,径奔宿太尉府宅,所言之事无非欲来经营买卖,奉上礼品,以求照看。及晚间出来,即去寻东京道上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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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武琨等时近入夜自玄武门进城,打店住下。次日晨即寻到预约合伙人,那将士本就同齐二姐在前年结识,俊目疏眉,两茎衬口细须,直鼻薄唇,原来竟是铁叫子乐和,人只唤作来将士。他指左边俩人道:“这位倪宣兄弟,曾与李忠、周通结伙,后流落江湖至此;李谦兄弟本临漳人,少时与那跳涧虎陈达同拜一个师傅习武。两位久纵江湖,能武能算,赖他俩作我帮手。”在乐和临街宅子二楼左屋相聚一处擎杯把盏。武琨称“武员外”,与乐和叙礼备毕,乐和大赞,相与劝杯更进。武琨给每人敬了一盅,却不知齐二姐好酒量,一抬头轻轻“呼哧”一声,一杯入口,几杯完后面不动色气不冲。从西廛子又来了几人,似与乐和打过照面,与内有个络腮胡子,武琨觉着这人眉眼好熟,哪儿见过。门外忽然几个公差、武师模样的,耀武扬威呼啸而过,行人皆暗怪怨。乐和低声道:“这些个是蔡京、高俅两家去年招的护卫、差遣,守户犬而已,直恁般横样!”齐二姐俏皮笑骂:“这有甚怪头?哪条守户犬跑出来不大惊小怪?”大伙乐翻,武琨浅笑:“莫大声……”当晚那几个回住处,络腮胡子独自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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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那日午后,却是孔刚、施惠进了京城。不去看岱庙、樊台、莲春园,风尘仆仆直奔呼延灼宅第。两日后,果然呼延灼妻子,带着侍从两人,只说回娘家省亲去也,一封家书飞往呼延灼营内,只要呼延灼看得明白便罢。呼延钰道:“锐哥家在南镇子上,也该一处走!”夫人摇头道:“他又素不喜同我家来往,你找得到,未必劝得下。”施惠道:“夫人、公子先走,我们去劝他,到中牟渡口相会便是。”呼延家四个谢过,先走了。二人再去呼延锐家,他一个后生血气方刚,拧起来,施惠干着急,孔刚苦苦劝道:“焯二爷早就不指望你在这遭昏杂去处得功名。回了河东,人头熟,都有个照应,再说你怎地也该探亲尽尽孝道。”呼延锐方省悟,打点起来要尽速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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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一日后,呼延锐出了酸枣门远去后,孔刚、施惠求拜宗泽宅第,自有情讯相报。那呼延锐跨口腰刀,提条齐眉棍,投中牟县去,求于彼处渡河。夕阳西下,顶着冷风行至一处市集,却看到四个公人模样的,在一处酒店纵酒喧哗,把酒家的女儿围着羞耍。呼延锐忿怒欲前,耳边却响起孔刚的嘱咐,教他渡河前与路凡事忍气小心,只得闷着火气,自叹两声,斜对边寻个茶肆坐下,就些蒸饼、稀粥充饥。那边四个,把酒家一户老小戏侮得哭的哭,讨饶的讨饶,路人敢怒不敢言,呼延锐勉强按捺得住。忽而那小酒店楼上“咔”地跳下一个急壮汉子,络腮胡,背上绑着包袱,揪住一个公人,拽拳重批当胸,将其击倒。另三个围将上来,被他好一顿拳脚,格翻在地,其内一个挨得不重,先一溜烟走了。地上三个半日才爬起来,那汉子笑道:“等你们帮手来,我不走。”果然逃走那个,领了三四十个土兵、缴丁,气势汹汹要来捉这个汉子。汉子方才掣出腰刀在手,三步一回头,望西南方向去,挥手引他们来赶。那四个公人带着土兵、缴丁,匆匆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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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呼延锐心赞:“好汉行好汉事,我却自羞。”多买个几个干粮算了钱,起身亦远远跟在后面。夜幕渐下,到一处路口,前方人声早听不见了。折向北望去有小市井灯火,呼延锐自忖:“我当真少不更事,眼下要紧的是快去渡口。”正要北转,却听到南侧树丛中响动,呼延锐瞥去,有黑影闪转。呼延锐手把刀柄问道:“甚么人?”那黑影踅了出来,呼延锐一看吃惊,这不就是早先镇上那个络腮胡不是,怎么小腿上淌血?呼延锐拱手道:“壮士,你在镇上仗义扶弱,我尽看在眼里,如何负伤到此?”那人道:“我也看到你在对边吃粥。那伙鸟公差中计,直奔伊阳镇去了,我折转过来,却托大,误碰猎户的手段,幸而早有警觉躲得快,也伤了小腿。”呼延锐道:“不妨,我却有金创药,到北边林子里替壮士涂药包扎便是。”遂上前扶他走了几步路,靠大树坐下,替那人抹了金创药,取包里布条裹创。又将干粮给络腮胡下口。络腮胡拜谢不已,呼延锐道:“何故谢我,羞煞小弟。你我萍水相逢,我看你定存缘由苦衷,故而不报姓名。我却告诉得你,我乃河东军班后生,名唤呼延锐。”络腮胡惊道:“竟是良将之后施我援手,我有何造化!”呼延锐叹道:“我早没了功名挂碍,遮面返乡便是。”又道:“恐追兵来赶。”把络腮胡上衫碎布片,扯了两条,就着血污,望东南奔一小段,挂在矮树上。再扶了络腮胡,北行至深夜,躲在人家柴草堆里,宿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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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次日,络腮胡动容道:“小可感铭公子义气,只是就此别过!我自知私渡,公子释念!”呼延锐惜道:“何时河北相见,其缘由天。”络腮胡道:“暂居刑洺交界铜砂岭。”便分别了。呼延锐抄小路到中牟县北外公渡口,遇到呼延钰母子,怪他如何贪玩迟至,再不到,他们倒先渡河过去了,呼延锐傻笑告乖。上船后直无闲话,及上北岸,同行至怀州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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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武琨、齐二姐生意不算太顺,慢慢耗,过得去便罢。二姐道:“怕要在此过大年哩!”武琨答:“想那么远作甚……啊也,也不远了。可我看你也不争急离开此地呢。”西廛子那几个又来过一回,武琨倒想明白了,前些日那个络腮胡子,正是铜砂岭邓大保,纵然易容,却逃不过武琨这等锐目,只是不见了。乐和嘀咕:“那几个打甚么主意,鬼鬼祟祟。”武琨问道:“我也觉着那几个好生神秘。将士识得他们?”乐和道:“不是,他们来过几次,探问有无硬货,我哪里有。”武琨又问道:“将士同你那梁山兄弟,还有往来吧?”乐和叹气道:“也不多。自去年来,除却登州一干亲友,闲常只同萧让、穆春碰过几次面。”武琨问:“听说你本留在王驸马家社,萧让聘用蔡太师府馆,你如何做起行脚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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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乐和松展眉头开起话闸,长叙在王晋卿处,纵然清闲,终不欢乐。不久驸马爷缠绵病榻,门客散不少,乐和亦告退,恰逢萧让因丁忧从蔡京府馆离职,结伴东奔,走了一回山东,与孙立夫妇等相聚,又在鲁魏之地行商跑起买卖来。萧让则隐居乡里。小遮拦穆春没兴致当官,领了封赏,分一道金银做本,亦办起跑路买卖,家在淮南,经济在淮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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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武琨听了若有所感。二人正无言,有个伙计来报乐和,说孟大爷到了,同行有位唤作水官人的。乐和急忙告辞出去了,看官要知他此番遭遇甚紧急事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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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八回  赵州桥关胜初观景  青马店蓝珠再露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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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而关胜赶到真定,迎头又遇汤提点,竟引着一队官军,还是大名府遣出来的,施惠、许廷在内。提点道:“诸事转运早有对策,前些日已教大名府再调三千兵来,将军领之。温知府、赵通判皆全力援持。转运还在调动两路内其他队伍过来,愿将军成功排解此祸!”关胜拜谢道:“末将深感各位大人关照,敢不尽力尽责!”建元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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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关胜教人马都莫惊动,由杨青等带住屯扎,自与郝启武、施惠,跑进真定府留守司。遇到闻九章四个,聚到一处。那一郡文官,只因兵马总管姚奇不在,韩杰又在外孤力难支,均吓得斯文扫地,战栗颤抖。更可笑一班武官居然都不见了,说是尽数巡防乡郊去也。启武强忍笑。关胜道:“大人宽心,想几路贼寇,该是来搅扰而不敢掠城。贵处兵马齐整,末将恰来帮协,自当尽力。韩将军那里,相信他自能应付。”遂留闻九章、李仁、施惠在城里,调进一千五百大名精锐步兵,持重助防城郭,不需出城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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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出城入军营调划妥当,关胜又派瞿锋率本部人手,立刻去真定府东郊巡哨。若遇不明武装,不要近战,集于附近山坞背麓藏兵休息,及时报来。瞿锋便去。至第二日晨,果真有瞿有亮回来道:“绕到东郊青纱岭,夜间有贼人大队爬上。瞿将军未去惊截,躲在西侧坡凹后,傍着城南大道扎住。特来报告!”关胜赤面有些微紫:“这却是我的不周密了!只顾隐秘,却一时丢了地利……”吕建一边道:“将军昨日不是讲,北面赵转运自会安措不是?他肯定有他深意。若此,我等莫管他东郊地利,防住真定本治要路就是。”关胜点头道:“也罢!有亮兄弟,你快回瞿将军那里,告之如下节措,青纱岭上贼军若向西而来,则半途拦击之。若不来,则继续监视之!”关胜又吩咐吕建:“吕统领,你可引本部人马,就城外付家集子洼地里顿伏待命。”吕建领命而去。午后,韩杰、韩勇等自西南来,与关胜军会合。韩杰道:“关将军久违了!我已教郑勇将军带郑辉等将佐,将引千余锐利北抵平山县西外大冲要口,严防彼处,然不可轻动!我自与束鹿军韩将军来帮守真定府治!”关胜大喜:“可见韩都监高明。”韩杰请韩勇与邓彬、梁忠两个,三将带些人马再到城里去。原来城北防务犹嫌薄弱、城中巡游厢兵已经调拨到城北外一线沿防了。此番要教那伙文官少打颤,更应让城里百姓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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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又一日,战端眼看即起。关胜排布下盘蛇阵势,分数段沿路屯扎。郝启武先锋,铆在真定西北十字路口。到辰时二刻,巡哨探到小五台山恒山武社人马果然寻麻烦来了,由那罗延祥中军指挥,曹天杰在后军策应。前哨姓崔,名烈。是崔小姐先父崔宪将军生前老部下了。路口内,郝启武隔了二里地见着路口外情形,自忖:“主将还在后头,不急着诈败,先挫挫他们锐气!”指引人马出路口,杀声大作,与敌兵对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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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郝启武好整以暇,抖缰绳迎了上去。武社的那个崔烈,提着柄锥子长矛,拦住郝启武,也不打话,厉目对视一番后,二人相斗。战了三十余合,崔烈堪堪力怯,回马北退。启武大笑:“还敢来否?”突然,敌军阵后马蹄声益紧,果然罗延祥亲自冲来了。郝启武记起先前定计,也不交马,佯惧喊道:“这个镔铁重枪厉害!”回军而退。延祥大怒追赶,望南赶三四里地,路边灌木丛里,钩挠、竹摽、套环、钢索、铁搭一齐掷来。原来关胜遣王寿、周隆就伏在此处。罗延祥进击遭此阻碍,恼火异常时,后面喊杀声大起,他们的援兵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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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但见为首的是曹天杰一马当先,喊道:“延祥哥!刚才得知,官军南来援助,则情况有变!咏薇担心你哩,特央我来。” 延祥教崔烈先北返去求应,自加力撞来。郝启武、王寿、周隆,均朝西跑去。罗延祥、曹天杰二人见此情形,心想莫管了,立刻引恒山武社人马望东南方向摸那真定府的城郭去。谁知才进了二三里,郝启武居然砍起他俩尾巴来了。两个烦恼间,东、南两面官军大队人马聚拢过来,直高喊:“混阵,混阵!”那边天杰、延祥辄疾速朝东,先不管西南方向,自奋力抵挡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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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原来赵畅及正转运陈瓘,沟通北路,再起军令。诸营正职留守,副职行军西援。唯有刘泰率精锐亲出,一州防务诸项事物则留成全代领都监职守。几路军马,走水路西来,当下已到真定。有武清的田耀、田辉,永静的常蟠,沧南的栾国芳,还有刘泰将军这位老朋友。但见田辉压住阵脚,常蟠、田耀两骑齐出,二将截住罗延祥一个。刘泰引队冲动,搅乱恒山武社兵阵,刘泰自在阵中奋力撞杀。怎得常蟠、田耀两个勇猛,也讨不得罗延祥一寸上风。田辉见状,拍马就来。这一来,却拉乱了自家队势,曹天杰看个真切,挺蛇戟杀到,田辉遮拦不住,躲之不及,带动兵卒慌张,一时间,关胜人马被隔在外围,东来官军阵势渐混散。关胜恼火,大刀如烈鹰展翅,可叹恒山武社兵士果然个个猛如虎彪,即使关胜,片刻也冲突不入内圈。常蟠、田耀也各自僵困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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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混阵边沿,有一将策骑奔来,原来是栾国芳,一升怒喝,挥动铜刘托天而打,天杰舞戟据住,两器撞击,铮然有声。只是栾国芳纵然武艺高强,怎也招招夺不得先手,渐而铜刘掩进了一派亮银光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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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罗延祥趁机飞马出来,扑面迎头的却是关胜人马。左有韩杰,右有叶桓。叶桓钢珠打过来,延祥虽然挡开,倒也吃惊不小,不轻易上前。关胜提刀直取延祥。战不五合,延祥见宋军虽遭冲乱一阵,终越聚越多,四围都是人,撑开关胜大刀,复钻入适才战心。刘泰在中轴,整顿住军阵。此时杨青、许廷已扎了进来,与常蟠、田耀、田辉五包一,延祥大惊,前顶后支,大骂:“昏懦宋兵,此次倒集调得如此之快!我们太小看他们了!”曹天杰拼力战开栾国芳,抢入延祥这边。田辉拦截不住,空开个缺口,吃天杰狠力一戟,全力避开那一击,亦几乎坠马。田耀救到,延祥拉开口子就蹦出马来。常蟠、杨青、许廷三将,只常蟠近身来阻,延祥、天杰两根长器一起突刺,田耀再上前帮助常蟠。常蟠退去,天杰走北再顷刻冲开条血路,叫道:“一齐走罢!”延祥正怒,手起一枪,把缠在身侧田耀戳下马去,常蟠、国芳才压近身,延祥已经跟在天杰身后,望北奔命。刘泰此时由西北抄弯子来截,舞动大杆刀,曹天杰急忙与之斗过七八合,使出“火蛇燎天”之招,刘泰奋力抵住,刀震至手,惊不敢上前。罗延祥、曹天杰,带着一同逃出的恒山武社兵士,疯命奔突。关胜、叶桓、韩杰绕东北一弯,慢了半刻前后脚没截到。韩杰尽力放了一箭,被天杰接在手上,又弃在路旁。恒山骑士到底训练精良,中了趟迥困,也是十有八九能从战团里集结撤出!官军纵然人多也不碍事。不刻后遇到崔烈带人来援,一同回去。其内有个紫须武师,延祥、天杰皆向其施礼:“杨师傅!”这人正是闻名河东、河北的杨令公后代“紫毛貂”杨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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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关胜等救起田耀时,已为时晚矣,早被罗延祥杀死。田辉见兄长身亡,放声大哭,刘航红了双眼,握拳大呼要报仇。关胜等劝慰二人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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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束鹿军人手也不甚足,自保不迭,韩勇又是裹创出战。关胜、韩杰自在与恒山武社兵交火。郑勇叔侄去对付风箱岭。都闹将起来,真定府堪堪应对不过来了。一早九章即自思量,出帐寻到吕建嘱咐:“先莫与瞿锋同守南大道,你部伏驻在东南青纱岭之西北九里湾山丘中,听南边喊杀声起,即可出援。”吕建会意:“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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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果然青纱岭山贼兵头领,就是鹿蕾山贼目“钻地天龙”卜晖,这时引喽罗前来,欲抄南大道去。卜晖笑道:“由官军去对付恒山武社吧!我们打我们的。”声未绝,山嘴里转出一队人马,主将后生不到三旬,手上凤翅铛莹莹煌亮,喊声:“衢州人来也!”确是瞿锋,加马直刺过来。卜晖忙里吩咐头目:“去告诉苏家那个女真人,把住青纱岭要隘,不要冒失出来掠夺。”便使钻斗住瞿锋。二将战至二十合,卜晖无心当其锋,乱点一钻,慌忙转身,带队东走,瞿锋驱人马追击。卜晖等逃上青纱岭,与女真人赤克泽儿联住,此人过去乃苏家堡教师,后跟着苏镇一同上了鹿蕾山。瞿锋欲杀上去,被箭射回。方要回撤两里路屯住,卜晖却集队从岭上下来,其副将郑老三,带着骑射队,包抄弯来。瞿锋那队人马正忙乱间,北边马蹄声阵阵,杀来一军。领头那将军当前怒喝:“灵忽律吕建在此!”引弓一箭,正中卜晖副将郑老三落马而死。卜晖大惊,自己搅在乱战团里,只见吕建,手上纯钢点银枪泼洒而舞,军马扎入战团,瞿锋也于马上格毙多人。乱团中冲杀,败招者纷纷倒毙。吕建与卜晖交马,只一合,军器相击,无有软硬,卜晖胯下那匹深豆沙毛色阿尔泰战马迅猛敏捷,只望青纱岭回走,奔回山中。贼中几个脚长的,也逃了上去。吕建、瞿锋约束一阵,退三里结营。瞿锋思量再攻打青纱岭,吕建道:“且止,我等兵马,当帮守真定府城,若再东穿过去,恐怕城无犄角了!”瞿锋摇头:“这伙破落户,原来是要借官军来应付恒山武社军马,吾这才想到。”吕建道:“他们山岭东边,定然冲撞出个道理。只是我等须相信赵大人心眼,不会轻易放紧要事物去北面。我想,是先让他顺杆爬,再教他升坠两难罢!”瞿锋道:“吕兄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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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正结营间,山上又冲下一名贼将,端俊模样,大喝:“当年‘震山雷’朱旬之子‘小洪雷’朱遵来也!狗官将!休放暗箭,与我一并!”此人手持一副链串双截长棍,单马搦战。瞿锋遣瞿有亮出阵迎之,战不多时,有亮遮拦不迭,得空撤回本阵。那朱遵笑骂不已。因吕建已吩咐众人,由他耍,官军按奈便是不动。朱遵没趣,又不敢独自跨过来,自回山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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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今日整个真定府一境,俱是战乱并起。东面正是鹿蕾山镖队北赶。前头隔了半里路,则是打着“琪山”旗帜的一队人马在开路。北出青马店五十余里,过一处山坳子,琪山队儿先过去,没啥事,鹿蕾山人马一进,两侧山上喊杀大作,打的也是“仇”字大旗。为头那个,便是躲在围麻铺的老三仇兴。跟着麾下勇将武琨兄弟,另一个李姓头领,狠压压冲下来。那琪山军马,见此情形,朝北自管自跑了。倒没注意他们转右边东面转了个弯子。鹿蕾山众人,若惊弓之鸟,摊开四散。围麻铺的人,把那队四马长车儿围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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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仇兴正在得意,忽然南面,数以千计鹿蕾山喽罗,冲到坳子当中,倒把围麻铺队伍南、西两面围住。当头先锋贼将,呵呵狂笑:“你以为我们怕官府知晓,不便多带人?今天正是真定府麻烦日头,谁都可以来撒野,唯有你们不行,赶快投降!”仇兴惊怒:“苏镇,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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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鹿蕾山那将目,横着画戟,指着仇兴道:“我山东苏家堡落难后,听从你们河北仇家,本以为你这毛小子是个至诚人。谁知我亲弟弟苏定当年,就是偏听你的胡乱主张,结果在曾头市里,给那史文恭架空了他得手实权。后又来了个败军避罪之将王定,又是你挑拨他俩与曾家老二心不和!此皆过往。只是而今,你还是这般奸歹!我苏镇今日不擒你,誓不回山!”仇兴大怒,方趋出马,背后是武琨,策动沙色马,径奔出阵。武琨大喝:“我等哪个算好人?刀枪上看输赢!”苏镇冷笑:“想不到人言义气冲天马上武琨,也讲出这等下作之话!山寨待你不薄,何故背反?”武琨恨盯苏镇右手那根挺直的大拇指一眼,咬牙道:“我还要问你呢!你除了手中那条戟,使钢挝本事在山寨中若不算上我,也仅有你是高手。冀州三尸,不是我,就是你了!”言罢逼出阵前,举双挝便打!苏镇挥戟相向,两个交手,互不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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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斗不七八合,鹿蕾山后部,原来是那北方人夏侯续与他弟弟夏侯缤,弯绕出来,抓定围麻铺兵阵两翼就打。仇兴正拨李头领去支应,陡然,仇兴后队头目骇然大叫:“黑压压我们来路被人断了!被方才逃走的琪山那伙贼头扎了!”仇兴正东张西望,只听东北面暴雷似也一声:“琪山双豪来也!”左手大将李居正,银面青须,手挺滚银开山斧,右手好汉黄遂,绛面黄睛,掌绰赤铜枣瓜锤,两个双马并出,围麻铺人马本已惊惶,眼下吃冲得四下奔散。武琨正抵住南面苏镇,正得上风,背后身遭如此沸乱,武琨立拨马折跑,见仇兴被围在翮心,突抵不出,则奋力杀过去相救。李居正长斧翻飞,压得仇兴疲于招架。黄遂在一侧砸倒十数人,武琨一马冲到,双笔挝对单长锤,斗五、六合,武琨愤怒,把出“百柱擎天”,黄遂平杆撑住,虎口些许酸麻。武琨沙色马放开脚步,正刺入李居正那堆儿。居正撇了仇兴,抵住武琨,战不三合,武琨架开斧子,跑入琪山军中乱突,仇兴趁机向东遁去,亲兵护拥。这边黄遂、苏镇左右人马夹住武琨。那头,仇兴部下骁将李踅手持两把阔叶重剑,拦住李居正,不多时二李已斗得酣闹里,虎吼般厉吓连连,李居正抢得上风,李踅欲退。忽然,斜侧一骑直挺过来,李居正忙把银斧挥舞得遮光蔽日,人不可近,那骑却带着李踅,望东便飞策而去。原来,这骑正是武琨,当时搅在战心里,放苏镇一马拥来,人伏马背侧,躲过铁戟,双挝朝上一撩,苏镇兵器几乎脱手,二马擦掠过。武琨迎面来黄遂,武琨正拉定缰绳,人在马翼侧,笔挝抄起地上一片泥土,扑面扬起,黄遂托锤阻格。趁此遭而,武琨大叫一声,双马已近,武琨身子尽力前探,一挝狠狠捅到黄遂马颈,那马趴下,黄遂几乎坠地,激狠里,长锤也搅起地面尘泥。武琨恰当其时,拨马回奔,无人可当,苏镇避犹不及,被他从容进退。只是围麻铺兵,吃夏侯兄弟杀了个大败亏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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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仇兴为亲兵护定,躲在队前先撤离。武琨追上李踅,并肩而行。路上,李踅讲道,自己本军班之后,在军中一时触犯刑律,落了职,又不再想入官场,则奔投江湖上。来到鹿蕾山,仇头陀终冷慢于他。倒是这个三少爷,礼遇甚优。李踅就此也在围麻铺里做了头领。武、李两个,一同嗟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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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而苏镇、李居正、黄遂等人,带着马车队,又汇同到卜晖、赤克泽儿、朱遵,复抹着连绵矮山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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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真定北旷野道上,罗延祥、曹天杰、杨吉师傅、崔烈,正行路间,迎面飘来崔咏薇,看着罗延祥,白玉般面儿笑意盈盈。咏薇道:“尹老正忧心你们哩!天明你们出行后,方得知官军几路增援。可担心死了……”天杰笑笑,与崔烈自去点记人手。杨吉监督在后。延祥谓咏薇道;“你还会担心事?”咏薇扭头:“谁担心你?我担心大伙儿。”延祥颔首:“我不也在大伙儿里吗?我知道你如此挂心我,今日我便是战死沙场……”“唔……”咏薇扬手欲封他嘴,“坏!讲什么丧话来着!”天杰一旁正在同崔烈议论:“今日折了些个弟兄……”几个人听到,都无心说话了。不多时延祥道:“此番无功而返,心下殊愧!”那杨吉道:“何必自责如此,你年轻有为,早为武社立下功劳甚众,真定此战,愚叔虽不甚赞同,但深知你全为武社事业,从不辞艰辛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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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而关胜等军马,俱傍着真定城池压着。直到听说太行两路人马退去,方才整队齐集,也不敢大意,只带半数兵士迫近青纱岭。只是岭上贼人倒是顽强,投射甚烈。关胜见不得便宜,自思终不是良法,吕建又劝道,硬攻无有益处,则关胜下令,官军退却。方退,贼兵亦撤,奔东南方向顷刻不见了人影。关胜也赞一声:“好一群山贼,却真不同凡响,颇得兵法章度!”韩杰亦道:“久听鹿蕾山那伙强悍,很为棘手!”关胜等转回城郭,是继续停驻,还是南返,直等赵畅相公发令过来,下回自当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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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十回  陷阴霾武铁笔存疑  怒上官刘一枪起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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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还是孟光强支起,开了口:“别怨也甭多想了,此地难道好留宿?快走罢!黑白两道还在追捕咱呢!”武琨问李谦、孟光:“盐山收我这个破落户吧?”不待孟光回话,齐二姐抢白道:“你又有何由头上盐山,却就是不敢去梅子园么?”武琨垂头道:“去便去得,谁怕!”孟、李两个长揖道:“劫后余生,患难情分铭记在内,未知何日重逢!”武琨拱手道:“连累兄长,真羞杀我也!此去保重!”邓大保又道:“来日必与你讨个手段!”武琨道:“我必留了性命来会你。”五人洒泪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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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这几日大名府接到路司所转太行前后迭起战报。那“开路将”何洪,自阵斩刘波、袭挑马玉明后,又趁滑州巡检使尚云鹏部急匆匆渡过黄河后即大破之,斩尚云鹏。朝廷调杜充率赵明、赵俊讨之,交战不利,再折先锋猛将李彪,丧师过千。河北西路,王继等拟伐太行。据说王继想请折可留等部同征,可留却心下不满此人外宽内狭,闭门推辞。大名府管军司后厅内私座内,关胜道:“好一个开路将。指望再挫挫王继锐气……”言未绝,自觉失语,顿半晌哈哈大笑:“我直有此私心也!”闻九章亦笑:“那不是痛快!”郝启武叫道:“早看不得王继那厮剽样儿,愿他多吃败仗,而后交给我们去应对!”关胜摇头叹道:“吾意不在此!最好他们就如此拖着!谁也别打跑谁。否则你彩头青自领一军去攻伐太行罢!”“孩童就是孩童!”一旁唐英笑得启武心中痒痒。九章道:“据说此事早有争论,朝廷若能编录太行山寨为属军,眼下正好抵御北方。去年不是早有太行、恒山北外大熊山董才从辽地集会汉人归附大宋,在边境屡克番军?应多多益善才是。”唐正接口:“我们关起门来讲话,倘若北夷不大举南侵,朝廷难道会把太行山寨当自己人?”闻九章叹道:“即便大敌压境,那三公九卿怕也警醒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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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及至公厅,关胜会众将道:“我教严捷严提辖妥训一营新兵,寻常操练间,与内次第分拨,拔选良锐,编作精训队列。今日我等去察看老严在南郊场练兵情形如何?”郝启武第一个跳起来应道:“甚好!早巴望着去跑跑马了!”吕建、瞿锋、唐正等都起身。到南郊严捷营中观操至正午,李仁差回来那个伴当到了,关胜、闻九章等接报,商议一回,速报知赵畅、温士豪,继而关胜亲领吕建、唐正、杨青,将引不多军,简从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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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赵青、李仁等离开枣糕坞不多时,洺州援军已哨至路口。午后磁、刑二州两路人马方会集过来,大呼小叫一番,又回去了。洺州那儿,赵青接得闻统制,仍在西郊巡哨。李仁、孔刚几个,耷拉着脑袋,被请到洺州不多时,关胜到了,李仁等转忧为喜,合作一处。他们总算赶到新春前几日回到大名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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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刺高案只落了个两主犯身死,活拿几个小角色,高俅家私露馅一回,李彦要从严大兴牢狱擒捕协犯,天子一时嫌恶,怪不清静,眼下始对高俅、李彦之徒不满。河北虽平定衡水湖,却又是东一榔头鹿蕾山,西一棒槌太行军,惹得龙颜大怒,今冬以来难得出了早朝。天子谕示河北各地,紧追详查。调张孝恭作滨沧渤廉访安抚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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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张孝恭到任,也快过年了,节下与内各处被他一个个跑下来。每在一地,少不得督促耳目巡乡探野,自个儿躺在大营里,吃些锦果,喝些甘露,免不得囊中羞涩露白于人眼,各地自然动容赠财。孝恭大人此日带着参军魏李闵、沧渤都巡检使黄大赫等,将五百军,至武清军中。知军王楚,正卧床不起,全仗刘一枪刘航把持军政。见了张孝恭等,不冷不热。安排酒水,不浓不淡。张孝恭眯缝着两眼道:“我为上命,个人颠簸不计。只部下五百军士,跟着受累挨冻,心下不忍矣。”刘航维维而退,却干脆把孝恭之语,俱告诸武清全军。武清一军军兵,莫不冷眼以视。魏李闵出厅圆场道:“大人之意,武清军久戍地方,多逢艰辛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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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刘航等哪里肯出得抄钱奉送那张廉访?黄大赫点之:“你长历厢军事务,如何不晓规矩?”刘一枪理也不理,正眼没瞧过这个黄都巡,却直谓张孝恭,大赞孝恭贤端声名。张孝恭笑也不得,恼也不是。还是魏李闵暗自告孝恭道:“他们刘家,过往在河东,吃你家一族得罪过!”张孝恭抬起手,呆滞半刻,愣没拍下。把一双利目狠光内敛,瞅着魏参军。老魏也不失他望,附其耳,如此这般絮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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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王楚堂下几个,正要巴结上峰。却遭刘一枪挡着,心头不是滋味。接下来,张孝恭干脆大过年也在武清城子里头“与军民同甘共苦”了。黄大赫出面,暗与那几个饮酒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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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年关刚过,张孝恭收了脸上哈哈,催促武清军巡郊。刘航自忖:“兵士多须休息,哪里似你等五百吃喝营?”每次只遣三百人,轮番跑腿。巡了几日,只应付黄大赫两句:“尽可放心,一切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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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张孝恭见武清军怠慢,恼道:“此人,莫不也通贼寇?”正逢黄大赫引两三个王楚堂下官吏,俱言刘航从征衡水贼时,私抄贼胆华山小寨财帛,同亲兵分之。还言刘航与东南百多里地外盐山寇王纲在河东曾相识。盐山本土豪吴威所占,助官府勾管地方内迁戎夷,防契丹、高丽、女真海盗及他们的海岸私道马匪,对朝廷时伏时叛。王纲本河内军班子弟,因生于白露夜,外号白露金虎。同上司相恶,一怒杀了人,流落江湖遇识绿林头目斩麻刀姚政,投刘信麾下。刘信败亡二人收拾残军东投,同吴威争竞。彼时吴威已交恶官府,又同堂兄弟风箱岭吴杰反目。王、姚大战吴威,无人来助,落败被擒斩。盐山遂归他俩所有。也不通官厅,官府一时也约禁管束不得。则在武清,张孝恭等连夜密谋,要办这个刘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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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话回大名府。新年前后路司差人来问临洺关一事,关胜等少不得与之苦析深研。这天大伙见关胜经日绷着脸,也不敢问他话儿。关胜踱回宅中,斜坐床上,眯着丹凤眼,愈加看不清其眼神,却是微叹连声。袭夫人看了,面盆盛了汤,布巾挣了水,轻轻帮丈夫擦头。由是脑袋肌肤舒张,心神亦宁和下来。关胜绰了夫人手,接过巾儿自擦。袭夫人柔声问道:“丈夫何事烦恼?不与妾知道?”关胜苦笑起来:“哈哈,我算什么丈夫?”夫人柔嗔道:“咦?咋啦?”关胜叹道:“我闻自古世间大丈夫,负侠纵情,率性而为。我老关呢?越老越窝囊!”夫人笑道:“你这是张冠李戴呢。”关胜笑道:“是啊,此‘丈夫’非彼“丈夫”是也!”关胜携夫人肩道:“这些年你也跟了我遭累,不如我不当这官了,回老家种树去。”夫人轻声抢话道:“官你不要当,难不成任由奸佞之徒抢占?官人你适才所言,莫不所指那个武清军刘航之事儿?”关胜吐气道:“正是,正是。”夫人依偎过来道:“如何言大丈夫只随性作为?那是游侠儿,风才子!我说大丈夫,就该是相公这般!”关胜听了,一整日愁云俱散。夫人道:“我去给丈夫弹琵琶听。”言未绝,却听到窗外琴瑟之声。夫人奇道:“殊儿这些日弹琴如此勤勉?”关胜嚯嚯大笑:“盖因有正儿贤侄来学而已……”夫人摇头嗔怪:“你也不早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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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次日,关胜面色缓和许多。众将安心善待士卒校佐,好生安顿。高蹯管着粮仓库备,关胜要探问,屡屡敷衍。关胜独嘱咐郝启武等,莫要同此人争,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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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大名府的年过得还算舒心。然武清军的年过不痛快。新年以来,人人心头,仿若刀刃快架上来似的。那日,魏李闵却找到了田辉。自兄长田耀被恒山武社罗延祥阵斩后,田辉回到本营,思报仇苦求王楚面请路里调遣官军征讨小五台山。王楚正要引退之人,只敷衍。刘航却劝田辉,河北各队人马,精壮的在北线,其他或是操训之中,或是疲惫不堪,武清军自己就是久战兵疲。那恒山武社交联太行人马,不比衡水,让河东军马慢慢对付去罢。当其时,田辉颇不可心,竟当面顶撞了刘航,嗓门还挺大。而后十天半拉月,田辉没跟刘航怎么说话。不过后来他倒也想通了。何况田辉本身于官场怨言更多,怕还甚于刘航。此事给军中些许别有用心之徒,倒当作刘、田不合之据。缘此故,这魏参军如是对田辉恩威并施:“胆华山之事,路司很是着意要紧,只是念刘航乃功臣之后,待其自行交待,还好保他官籍,也好照顾及你们这班从犯。惜乎此人冥顽不灵。若上峰正儿八经清算此事,将佐二级,尽数查办!田提辖你年纪也不大,前程要紧,能跟着刘航跑?如能揭其罪状,不仅无罪,还可有嘉奖!”田辉思量道:“要取其罪状,眼下怕不容易!”魏参军以为他摇摆,正色道:“一时没头绪,你回去查找。你可知上峰查探起来,巨细并清。你等还是尽早自个儿坦诚披露为妙。”说罢走了。田辉恭敬送之,回头一咬牙,急火烧须寻至刘航,俱以告之。刘航深感,心下自也思虑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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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黄大赫仗有靠山,强要遣动武清兵士,以定盐山之患,只想获取一场战绩好表功。他要拿武清当填路的,武清军士哪里肯?刘航跑过来,当面驳了黄大赫面子。大赫心下恼火异常,孝恭亦气上脑门。这日田辉找到刘航告之:“好消息,张廉访把那个黄都巡调回去了。”刘航听了面色微变:“不好!他们本来五百爷头兵,眼见得走了,会转来甚么!”田辉亦悟道:“果然不妙!”刘航当下,已有反变之心。其实此心,在那王楚未卧病之时,间或就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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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后日,营盘出奇安静清闲。魏李闵佯做和气,请刘航、田辉喝酒。三个武清兵正巡营盘。张孝恭五个亲兵近前来,大大咧咧,指手画脚,要他们帮忙扎孝恭住处外篱笆,语调嚣硬。那三个哪里肯?吵闹一会儿,五个打过来,三个吃亏不过,跑回喊人。一个押队火起,替他们出头,带二十多人堵了那五个狠狠围殴。谁知不多时,他们只顾抢回面子,一下被上百人包了。押队腿上被射了一箭,吃捆了,吊到高桩上。逃回去的如何甘休?叫起好几百过来。哪知正此时,果然黄大赫请到沧州缘城都统领赵英等,三千之众,只道要征剿盐山等地,清肃海滨风纪,进驻武清地盘。黄大赫气急败坏吼道:“有人哗变!为头的拿下!”捉了牙门、队将、牌司、队官、押队、哨头、旗头等多人。剿了数百武清兵军器。也有原与刘航过节的武清兵将百人,投了赵、黄那方。余下的,心急火燎,到处找刘指挥、田提辖。那魏参军在席上,寻个借口带侍卫开溜。刘航部下一个队将,跌跌冲冲跑来撞见刘、田两个,上气不接下气,急告此变。刘航顿了片刻,跑将回去批挂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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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刘航、田辉等只两三百人,摆布赵英、黄大赫军前,赵英先去接应张廉访、魏参军去了。黄大赫立马阵头破口大骂:“刘航,知你素存反意。念你往日有功,不忍查压。如今股息养奸至纵军哗变。你个破落户,下马受绑,否则灭你十八代!看你还要耍什么狗屁威风!”边上有武清军士扯嗓子喊:“不干刘将军之事!”谁会听?刘航不搭理他这个话头,直顾自己话头:“你放人!”黄大赫怒道:“要放人,便要你来抵!后面听着,刀架到吃绑住的脖子上,刘航若反,砍了他们狗头!”田辉气得喊不出字儿。刘航照旧冷冷地:“我与你去见张廉访!昨夜同他通的话,怎么你就不晓得?”把自己银丝铁杆枪一丢,拍马着黄大赫本人冲过来。跨下拳色银花驹,先慢后快,马上刘航作忽然惊慌状:“这马怎么不听使唤了……”他半坠下马,腿还夹着。黄大赫本自个儿明火执仗凑上前,离他不到十步,朝后面唤一声:“你们上来,拿下他!”后面军士还没近身,刘航突然挺身起来大喝一声,唬得数十人尽头晕目眩!黄大赫即如酒醉般坐不稳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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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看官听说,原来刘航会少林功夫狮子吼。内气助声,外震耳膜,内直击脑,教人一时心迫气短,难受欲崩!刘航一下子坐定马鞍,一手拔出佩剑,一手扯过黄大赫手中长矛,甩动杆尾一把将黄大赫捅下马去。田辉等已跟上来,擒住黄大赫。刘航怒吼:“现在请你们放人,不然,我剐了黄某!”黄大赫魂不附体。刘航走马,连出四矛,每击必中骑兵盔缨。武清兵叫喊着,被擒的也有人挣脱出来。此时赵英到了,厉声压制。刘航这边擒了黄大赫及兵将几十人。那边仍捉着一两百武清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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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两相抵着,谁也不敢妄动。刘航换过自身那条铁杆枪,对方更不敢动,谁不晓得刘大枪之名?僵持竟日,两头无有退让。近晚,沧州知府段守明到了,打了大哈哈脸,大骂赵英,对张孝恭也是大呼小叫:“同为朝廷命官,谁也休想随意动我地方上防卫良将。你们要征讨盐山,如何不通告我一声?”赵孝恭顶住他,冷言相向,却也同意再放人。然武清这边,还押着几十个兵士,却放了黄大赫。那里倒是又放了近百士卒,没放几个军官。段守明道:“刘将军,你们过来几个,一处商量此事,各诉缘由!”张孝恭恼道:“我不与叛军罗嗦!”段守明亦高了嗓子:“难道你还要士卒们流血!”魏李闵道:“好,坐下便坐下,我们不碰兵器,他们也别碰!”段守明仍道:“他们人少你们多,怕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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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看那边军卒均放下兵器,刘航辄选了三十个精干军汉,要去那里斗嘴应对。田辉低声道:“那段知府,平时不管事的玩主。今日为何跳出来奔波得紧?指挥小心呐!”刘航声更低:“我心自知,其实我如今反意已定,只连累了你们。”田辉道:“生死我们随你。这支队伍只认得你!”刘航微点首,带人大摇大摆便走向那头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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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方步近那段、张等人所立场子数十步路,刘航看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忽然跑过去,放下铁枪,举起石头,朝前边一掷,挎拉拉巨响,地面吃石头砸中,立刻塌陷一个深坑。坑四边更有泥土不断滑入坑内,不刻,数丈方圆地面,原来早被人挖了陷坑!段守明变了颜色,张孝恭、赵英,目示部下就动手罢。田辉大吼一声,欲引精骑冲杀。方才剑拔弩张,眼下流血在即。毕竟刘航决意要反,当下如何脱身?看官待某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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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六回  灵忽律箭断挠绳  鹿蕾山惊起变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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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就在关胜大军征伐衡水湖那遭日子,冀州城里血案连起。那天,城东大街头有个卖豆糕的习老汉,院子里有三户,院门朝西,老汉与老伴住南舍,东舍是个大屋子,是城西赵大户在此的一处宅产,招着门客,专雕木器、制门窗,习老汉那老伴,也被请雇来给木工当厨子,院子后头就是赵大户的一个穷远亲看着。三间房子都朝院外开着小门,对着狭巷,北屋外的叫做叶家巷。却道那北屋里,单住着一个闲汉儿,两年前搬来居住。每日早出,晚归倒是隔三差五,也不知道他整日忙乎些甚么,时不时与老夫妻也罗嗦两句。只是习老汉每日清晨出门比他早一时半刻功夫,就在这时分,那闲汉倒是天天哼一段河南腔子,从不间断。老伴曾对老汉说,早上没他这两声嗓子,在家里就担心你今日在外,买卖不顺当,老汉嘿嘿笑笑。这日,习老汉出了房门,老伴还在侧间做饭。老汉便看到对面北舍门半开着,耳朵边却清静不已,少了点甚么哩?当下便喊问道:“你昨夜老早关了门,还没起?莫不是身子骨有不方便?要不要……”直没人来答。老汉心疑:“这人小心,出外必把门锁紧。今天怎么了?”且推门进去一看,可了不得了,那汉子,直挺挺躺在屋正中处,胸口一小团血印。习老汉高呼死人了,整个巷子都知晓,街上也听到了。及到官,半日过去后,方未审明,却又有生民来报,另有两处命案,一个是给赌馆子看场的本地人,一个系来冀州给人推车拉货的外乡人。死者都是独身男子,死状均为心窝被洞穿,那伤口,小圆圈形状,不是刀戳,也不是剑刺。一时间,冀州城子,稍有点钱的单身汉,都急着拢个老婆成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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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审几日,有人言,北屋后门外那个叶家巷子,乃叶家富户捐钱整修得名。这叶员外和赵大户素来不合,两家又都不是好惹的主。那死掉的汉子,估摸是叶员外派来专门盯住赵大户产业的帮闲,一则是那片宅地,据说是个风水宝地,二则是说那“房客”,名曰租户,其实还不就是赵大户自己手下人丁?此处若算赵大户经营,假设当月盈利二十两银子,缴纳三两六钱。若算租户,当月纳租宅银八两,盈利成了十二两,税头也降,则共缴纳二两银子,租户缴一两六钱,赵大户只需再缴二钱。赵大户和衙门相洽,三个月结算趟租金,每季度可多可少,木器行缴税自可活络。何况还随时可给他那个远亲,拨个看场钞钱,因家人不是雇工,无需纳科。你看这里不多,然他老赵在整个冀州各县、乡集二三十处这类小作坊,加上他们家其他买卖,一应避税法子种种,一年下来足足少进税多少?他每年奉与州官些常例人情,都好几年了。莫看赵大户戴头盖脸的富绅,还真是什么事儿都是精打细算的。据此,有人推测,说就是赵大户嫌那汉子麻烦,委人把他干掉了。木器坊不过是猫尾巴卷儿,其他还有多少大帐出入的事儿呢。还有人讲,毕知州与前任一样,和赵大户来往紧密,此事上动了手脚云云。市井传闻犹然,知州乱了方寸。而这院子外那个赵家远亲,不合还跟叶家门子因小事殴了一架。一时间,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另外两起命案到没甚线索,一时查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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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毕师骞急火攻心,都犯起晕眩了。转运副使赵畅亲自过问此案,发觉那三具尸体之致命处,均仿佛笔挝兵器尖锥状硬器击入。手段纯熟,血出不多却立刻致死。赵转运脑袋里立马亮起“武琨”这个名字。何况死掉三人来路不正,官府里也早有怀疑,莫非鹿蕾山那伙,在此处大郡设有暗哨?赵畅于是请来关胜,并闻九章,共论此事。尚不得要领时,却得内线传来曾中断多时的可靠讯息,说冀州三个死者,俱和鹿蕾山、乃至衡水湖有关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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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衙里有个仵作老梁,暗暗来赵畅处,及关、闻二人亦在场。老梁禀告:“头一具尸体,伤口血斑内有药痕。此药名曰烟素矾,透白色,细粉状,遇温液俱化,可吸附异味,故尸身无甚腥味。”关胜问:“因何原本不说?”老梁赔小心答道:“烟素矾之事,本就后来才给小人补查出。闻毕知州与此事纠葛,不敢造次冒失……”赵畅笑道:“街坊传闻,不可轻信,莫胡乱猜疑知州。说起来我还姓赵呢,不怕我与那个赵员外有关联么?”老梁赧然告退。三人议析深夜。赵转运认为须查寻武琨踪迹,杀手多管是他。只是怕他早逃回鹿蕾山了。关胜也觉如此查访可行。只是,烟素矾之事甚怪,且心觉武琨还没回去。三人自思议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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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看官且听,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关兆德将军想得不错。鹿蕾山在西北方向,而冀州西南荒路上,特特特,久违了的沙色马却急驰于此处,又折到一边,凹地儿里停下站定,跳下个人,不是那“神笔”武琨是谁?但见他神色焦虑,靠着树,歇着气,好像疲乏得不行。不多时,似睡而睡了。睡眼惺忪里,如若闪浮出多日前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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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天午后,武琨身著锦缎,笔挝藏在包裹里,牵着一匹骏马,却不是他那沙色高头西域马。那沙色马却是系在城郊外马场子。武琨来到冀州城有名吉光客栈下榻三楼临街房。黄昏后他撇到城东淡静地儿,穿南四街,透平场子,进入那白楠木夹道的叶家巷。经过叶富户家宅门外那纸坊后,入巷深处,右手是一遭矮墙,一间旧房,一扇厚实木门。“咄咄咄,咄,咄咄!”武琨照约定敲门。那门“支嗯……”一声开了,开门是一个精干样的汉子,如那金面无常李汉所述,留条一字胡。对了暗号,一脸恭敬,请他进屋。那屋有上下两层。下层是前后两间,其间隔半是墙,半是棉布挂遮。楼梯在后间侧边。那人道:“武头领先上二楼,已备好茶水糕点,小的把前门关了就来。”武琨有些累,便上楼去了,那人撩开棉帘到前间。武琨在楼上,坐着啜茶,听到“蛰……甭……”两声,想这人该上来了,正正身子待迎之,却等了片时不上来,喊两下也不应。心下怪之,竟下楼来,后间黑暗一片。入前间,昏暗里,一具死尸忽勒勒横在地上!近前一看,也是个一字胡,却并非适才那人!武琨惊惑交加,一时呆住,固然平生杀人无数,此时却也是惶惶然手足无措哉!再定神细看这伤口,多像是用笔挝洞心致命一击所致!武琨乱中抬眼,看到窗纸破了口子,上前透过裂口往外看,那院子里头乌乌沉沉,另两家均是门窗紧闭。院子大门照旧不关。武琨心急,退回后间,还由后门闪到叶家巷,彼时亦十分僻静无一人。后半夜,那前门吃风吹开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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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武琨丧魂落魄般,飘了一路,钻回吉光客栈三层房间中。连日来睡不囫囵,吃今日一唬,再尽力一奔,及回暖和屋里,却精疲力尽,盖好被子身子舒坦了,竟深睡去。及次日晨,屋子临街,武琨被街上喧闹吵醒,头痛不已,则也批衣起来,扶窗观听。不想此一观,愈加惊惶!街上在吵吵嚷嚷,对面赌馆,看场子一个大汉给杀了!武琨原本下一个,便是要找如此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赶车子拉货的,尚未见着。这街上乱成一锅粥了,及官差前来,抬出死人,武琨看到,怎么也是胸口着伤,像我笔挝刺的那般样儿?昏昏乱乱,又感觉背后有人窥觑,转身一瞧,一双贼眼掠了过去。武琨跳出门外一看,栏杆下,底楼大堂,一道背影刺了出去。吓,甚么晦气日子!武琨大觉不妙,急急退了房,心想先火速离了这城子!也不管那拉货的,多管也没命了。武琨一路冲出城门,找到那马厂,牵了那沙色高头马,没头了跑了半日,最终在冀州境外野店落了脚,躲在里头,好生清静清静、警醒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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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没人找他碴,及这日,麻烦却到眼前。三乡四野,巡检兵丁,到处乱撞不知他每搜寻个什么哩,居然查到此个野店来了!武琨先附马耳支吾两句,马自个儿跑了。又早给了店家银两,那店家口风铁箍般紧紧的。武琨携定随身物品,跃上房梁。那伙官兵进来,火喇喇地,武琨一看,又大吃一惊,为头那个,不是那金面无常李汉是谁?那李汉竟朝手下粗声嚷嚷:“鹿蕾山强盗要捉这个人,清理门户。而我官府也要抓此江洋大盗。知他现躲在冀州南,防他北遁到仇三少那里。三少已经和那仇老贼闹翻!”一干人先出了店。武琨此后寻回坐骑,若有所思:“是在提醒我还是要误导我呢?”沿脚印跟踪那伙冒牌官兵。哪知才抵达一处乡集,那队人忽然回头行路。武琨连人带马,躲进柴棚子里,未吃发现。那队人走了。却看到又来一队,挂面“武安营”旗样,一攒人马大摇大摆。武琨待其走过,才出来,寻路西行。及日上三杆,这天燥热反常,实在疲惫,找了个群丘间去处,这才如适才所言,半睡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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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砰砰砰!砗砗砗!!隔着几重土丘,这时却传来一阵阵叨噪声响。声飘一线刺入武琨耳朵,武琨“托”地跳将起来,飞身上了马,方要起步,却抬手拉黑布蒙了蒙面儿,露着双眼,朝声响处鞭马翻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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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而这闹声来由,即在不太远处,就是刚才讲到的那队“武安营”地方巡徼人马。他们扎在集子上停了一会儿,武琨就躲在柴棚里。那为头的,好像生怕没人晓得他系何方人士,大声言语:“抢他桑家铜货又怎样?上好的朱铜条!他们的来路又能正到哪里去?甚么?你说杀那些小工可怜?格姥姥的!老爷作大事,还怕多死几个对头?你等当我是个书呆子吧?至于看场子那伙死囚,散他们些金银去,统统收拾牢靠,谁还敢多言?”一个兵士跑来报道:“铜砂岭的桑家人马飞驰追来。”那为头的,白面未蓄须,看似常坐室中读书写字之人,如今却一脸杀气,大怒:“他又想来同我张家人争风!我张宽是谁?我们哨到西橦洼地,散开来静待,到时候包住他们打。看不一个个砍了他们脑袋!”边上一个后生尖声夸道:“大哥真好主意!”张宽得意,喊一声:“再探!”,又道:“嗯,涂俊,你押左队走!”那涂俊应道:“是!”一队人加速望西行去,被武琨尽听入耳中,瞅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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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且说武琨凭马快,藏身早等在西橦洼。听到声响,一跃而起,背藏双挝,手绰朴刀过去。冲入战团,眼见官军正与民团交相拼杀,人死了数十,杂七歪八,陈尸枕籍。武琨加马,一时杀团里人尽靡,武琨直抢战心。为头的那张宽吃了一惊,勉强挺刀应对,不五合就走。一个后生、捕吏模样叫涂俊的,不知高低,拦过来,被武琨手起一刀,砍于马下。众官兵要截武琨,刺出长矛,武琨架刀扫挡一片,又平飞出朴刀,竟削了两颗脑袋,官军胆惊,不敢再上前。张宽所骑寻常马匹,如何赛得过武琨座下西域良驹脚力?回身再斗,武琨却已抢了条长矛,张宽情知不妙,死命架格,战二三合,武琨倒还没立马就占着便宜,另有个汉子,身上血淋淋,逼过来飞出一枪,砸在张宽臂上。赶其时,武琨顺手一矛,送张宽归了西。拔得矛出,武琨返身又是一掷,那矛刺透两个兵卒。官兵尽数逃窜。及官兵不见了踪影,方才那汉子,倒在地上,叫声:“我去也!”头一扭断了气,留下几个兄弟,都是姓桑的兄弟,围住号哭怒骂。内有几个,正要寻武琨施礼问话,武琨策马,早翻过条大路了。桑家人自收尸望西南撤去。留下官军尸骸暴尸荒野。适才凶嚣震天,而今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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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多时,又一队官兵来到,却看到如此情形,人皆愣得无语。领队里有个身上短打精致、肩头披风华丽的阔面庞雍容女人,人恭唤她“涂夫人”,见状一把退了披风,下了马近看,“啊”一叫,摇摇欲坠勉强立住,呆了一喘气间,抢到那后生尸身跟前,不由得顿足悲唤道:“好侄儿……都是我涂梅英照料你不周啊……”又看四周,张宽死状更惨,张家人马倒毙一片。“惨也……”涂夫人捂嘴啜泣一番,却恰好看到一支旱烟管儿,捡起来一瞅,刻着“铜砂桑”字。她抽咽道:“查出来,誓报此仇!”把这烟管儿收了,恼恨不已。众人纳了尸身,置于两块竹板上。其余就近掩埋了。不刻她上了马,便领队南返。却说那伙武安营人马,本因官军围剿衡水湖,调到冀州之南相助巡戒乡郊,却弄出这等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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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骑快马,直望北风驰电掣而去,这个正是武琨。连日投到冀北地界,早看到海捕文书,通缉的就是他!绕到野外,慌里慌张,流落无着,此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又想起肩上那一档子事情,还得留在这里,可是如今投身何处去?正烦恼间,不觉周围聚了一圈人马!武琨抽出笔挝,自忖:“怕死在这里了……”那圈人里跳出来一个,却正是那个金面无常!武琨道:“如此不须罗唣了,生死但由一战,你快动手罢!”李汉却拱手道:“武头领何故如此?前后事由,其实我等尽知!武头领要不要听?我这就细细道来,如何?”武琨眉头未宽,只缓缓道:“这……你说罢。”李汉一脸愤慨状道:“其实都是仇老二的算计!你还不知道吧,老爷没了!”武琨大惊,愣愣盯着他。李汉续道:“老二派人,用笔挝杀了冀州城三个兄弟,嫁祸给你。算计你,其实要打的却是老三,老二早就想把老三灭了!老二在山上,还趁老爷偶感风疾,竟日渐沉重,杂症同起,就丧心病狂给老爷下了慢药。仇老爷……哎,五日前深夜过世……咳!药房是老四管的呢,老二便诬陷老四,扣了弟弟,挑唆起山上部分弟兄,在大厅前聚众喧闹,声言老大纵惯四弟,须向大伙交待,其实不就是逼宫索权吗?谁让老四前些日子闹性子,吃过老爷杖责呢!千钧一发之时,卜晖兄弟的马队围了场子,而老大平日里默默不语,此时言理透亮,把暗中查实之罪状全给老二倒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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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武琨吃吃道:“怎么……”李汉接着道:“老二一口咬定老四下慢药。他早偷把那药藏到老四房里,还说只有老四精通药理来着。原来老爷虽杖责过老四,心里却还是疼爱他,先前病中只要老四领医师熬药,老二传药汤,老大送到手。还讲明不要儿子代尝,并通告几个医师,莫让老四尝。老四只须手捧药碗送出房门给老二,老二端进老爷房间给老大。老爷喝完,再倒序着把空碗退回药房。老爷服完第一帖药后甚为平静,说每次只要这同一个碗儿盛药!而后因精力疲敝,不再提这事儿,药房都使同一个药碗。哎!老爷豪杰一世,此时如此护崽哩!老大头回尝了一口,提防是否有异状。竟被老爷喝完后,打了他一巴掌。只是老二非要代尝不可,每次都传汤完后,自个儿把这贴药剩汤大口大口喝下不少。五日前老爷申时进药,夜半归神……”李汉仿若哽咽。顿一顿再道:“那老二也后半夜昏倒地上,还是老四救了他。其实后来据老四所言,他早就算到老四能解毒,且他所自服之毒,不足致命,他自己晕眩时深憋一口气才昏死一回的!所谓慢药,你也知道,哪怕让老江湖来细尝紧闻,也甚难觉查个准。如此一来因只有老四素以手脚活闻名,会通药术,会变戏法,那毒药莫不是他耍袖法投的?只要夜里一个人沾湿褂子,放在通风口烘干便无痕。老二自己,每接汤碗前,都捋起袖子袒露至肘。老大则本来就套着三寸长铁皮护腕。药是老四煎好,他向来爱穿云袖衣衫。医师常常半袒手臂传接到老二手上,老四与老二、老大,难不成只有老四有下毒手段?也就此遭紧要当儿,老大正色指老二道:‘老爷每每喝药,你不在场,看不到,实则老爷咳疾严重,一及饮水,都会吐去小半口。故而煎药,药量上得稍多,日进药五次之多。对外怕人心不稳,称老爷病杂,须多服药。我知道、老四知道、军师庞玉权老鬼头知道,你却不知道。这样一来,老爹服药数日后遭了不测,你老二其实应当服毒更多!查那慢药毒性,以老爷中毒之深再来测算你的,你早该命归黄泉了!如何能活到今日?此情状早吃多人看在眼里,疑在心里。你昏倒,有个医师不慎踩到你脚,你眉毛一皱,以为张人眼慢没注意你?你中毒还不是装的吗?只不过你而后深吸气,方致昏迷。你且说缘何装中毒?为何咬定老四袖子下药?却不是要嫁祸与人?’老二恨道:‘你这不也是在无端揣测,难不成是我害了老爹?’他纠集的那些人手,帮着老二凶猛起哄。老大呵呵狠笑:‘废人如何敢嚣张?’老二回嘴:‘你敢骂我!’面前转出庞玉权道:‘医师已查透那药性!凡沾手过,待累积一定份量,手掌五六日内皮肉溃烂,若不救治,那手止枯皮包骨头,岂不是废人?’老二一听,‘哎呀’一嗓子怪叫,老大狂笑:‘中招了!骗的就是你这个只学老四袖子甩粉,不看老四药理之书,半生不熟的三脚猫!适才诓你了!’老二瞠目,召集亲信便要动手,却赶来钻地天龙卜晖,率精锐卫士封了场子,谁也不敢动。老二惊怒,忽然袖子里乌光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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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连日里,云诘波诡,惊变频仍。纵然武琨久历生死,也茫然无措。鹿蕾山究竟变故如何?敬请等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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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四回  银枪庙笔挝穿壁  衡水湖大刀劫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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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官军征剿衡水湖又是如何一回事?自容某话回关胜那边道来。接到蔡庆、叶桓后,关胜等在大名府,精细严正练兵。上回给看官提及吕建、瞿锋两个,那副都监提调官吕建,箭术超群,其性行,关胜两下观问,便知是至诚而聪慧,有勇有谋之人,军中恰起他个绰号“灵忽律”甚为妥帖。那个巡检使瞿锋乃浙西衢州人氏,据说家上是衢州军班,衢州“四豪”之一,方腊破衢州时,几灭门,独瞿锋在城外,有数十武士跟着,北逃。后被官军收用,一路北调到大名府来。府军中,唯吕建待他,最为亲善。瞿锋此人,沉勇精武,善使一杆凤翅铛,人皆号他“虹川飞影”。关胜颇信重吕、瞿二人。胜素知要善训大名府全军不易,地方个中人脉又纷繁,部队里旧弊沉疴也多。则关胜于全府各军共计三万人中先选一万,循序渐进,操练严备,又不失爱兵体卒。日月不长,关胜之名不在地豪里,却在兵卒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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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名府都监高蟠,世家富豪,不甚习武,多不来谋事,背里则多好私论。向与闻九章面和心不和,此时却多来九章处,说长道短。九章自不多话。关胜这些日子,见闻九章多不出己见,执行关胜之意,一则恪尽职守,二则灵活变通,三则若要变通则及时通报关胜,则愈发敬重、亲近九章。其间赵畅到来大名府中,暗下又与关胜商论垆嵫山之事。关胜细析道:“公既知垆嵫山贼与那鹿蕾山有通,鹿蕾山派出专干二人,一个应该能确认为飞毛骠岑贵,岑贵乃内府机密卷宗中挂名的积年大盗,匿踪过几年,另一个极有可能就是旧年关洛道上的神笔武琨。二人之内,至少有一人却系官府内线,鹿蕾山上内线不止一人,眼下内外线报传接不顺。此事绝密,故而宗尚书眼下尚不曾对我等明言,末将也只暗对畅公言及于此。”赵畅道:“将军细谨,宗尚书觑得便时,当会告知你我。现有一事告先转告将军,河间、沧州、冀州等郡已然不露声色,剿击衡水湖贼寇,只是作战不甚得力。不日,将请大名府调将军引兵前去。衡水湖与鹿蕾山,暗中多有交碍,此番定要击破他们。”关胜道:“末将明白,不可声张,只等军情密报。”赵畅欢喜道:“如此甚好。”关胜又低声道:“听闻,朝廷有人对宋江、卢俊义二位兄长不妥?公可知晓则个?”赵畅道:“尚属巷尾小道之说。然确有人深恨宋、卢二位久矣,我会替兆德留意。”关胜谢过,自把衡水湖战事挂意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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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衡水湖盗贼,作乱长久。且所行所为,江湖好汉中亦多有不齿。鹿蕾山暗里扶持,他们倒也一步步壮大人马窜腾至今。前年底与官府撕破脸皮闹翻台面,占据衡水湖、釜阳山,又破了釜阳军。那处官军,哪里敢去,任由他们翻天覆地。匪首乃纪翔、纪翃、纪飞堂兄弟三个。本地方豪户,横行不法,如今做贼,猖乱张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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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日后,果然河北东路转运司差人,只密报于温士豪、赵权、关胜、闻九章,要大名府出军,驰援衡水湖外宋军。计议一番,关胜主将、九章都参,率部出征,且声势切勿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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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事,也不详说与高蟠尽知,只教他代理一郡防务,其余军务职权,赵权代领,一齐向温知府分责。高蟠自无可无不可。关胜、闻九章点起一万马步精兵,内含调回东南水营人马随征。骨干部将,乃吕建、唐正、瞿锋、张贵、李仁、孔刚、郝启武、施惠、叶桓、杨青、许朝、许廷、王寿、周隆、谢旺、夏才正偏将佐十六员。上下十八将,管引万人,自出东北向衡水湖地而去。王、周、谢、夏四个,均是淮南人,年纪不大,但也是旧梁山校辅一级,南征后提拔加了实职。王寿绰号“铁骨梭”,周隆绰号“爬山魈”,乃李仁、施惠副手;谢旺、夏才,是张贵左右副将。还提升了许朝、许廷兄弟两个河北人作唐正部中偏将。关胜体察樊拓、瞿综、桑仲、李宏这四个一时内心却无意出征,便教他们合后计督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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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日抵达冀州,各路宋军接着,有人诚敬有人漠然。除大名府一万军马外,官军各路参战将士如下所列:

[p]督军河间府总管顾震及其部引马步军万余。

[p]冀州都监刘泰,钤辖成全,偏将滕炯、刘康。

[p]武强军团练使曾万。

[p]永静军指挥使任翔、副将常蟠。

[p]武清军指挥使刘航,偏将田耀、田辉。

[p]沧州沧南营守备正将栾廷玉、副将栾国芳。

[p]共计兵力凡三万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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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督军河间府总管顾震,连日愁眉不展。知战事紧张。昨日有沧南营副将栾国芳,引兵强攻湖东线敌阵,没入其中,被围困在东北侧清凉岭上。宋军欲攻东线久矣,被纪飞硬守住,损耗不小。而湖正南线,贼阵中有个湖北人严捷,本不在原初衡水贼寇头目名列。此人武艺高强,三尖刀熟精,又擅会用兵,本作教练,现则管握一枝精悍匪军,搅得宋军大为损耗。纪翃督水贼重兵在湖中、近岸,尤在湖西有水军中选出的马步兵,纪翔则亲信兵马屯在釜阳山上,四面宋军作战不利,又联络不严,如今栾国芳吉凶未保,正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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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那弟弟铜刘栾国芳,也不是吃素服软的悚样儿,清凉岭上死守个把天不在话下。只是如今全局松动,各位快些议论出个法子为上。原本打东线不利,不若转西,我那弟弟……哎,我看快些把湖西吃下来,说不准国芳还是有救。”发话的正是沧南营守将栾廷玉。廷玉自祝家庄被破,独自逃出,辗转反复,最终来到沧州,被知府赏识录用,后擢升沧南营守备正将,也正巧他的胞弟栾国芳在北地行走辛苦多年,也来到沧州,与廷玉相逢,自投在军中,作了副将。栾廷玉言语间,心头不满、焦急、担忧具隐现。关胜知道其与梁山向往过节,言语颇为客气:“将军所言甚是,眼下正北直当敌锋,我等究竟冲东还是打西,正当今日定夺。”栾廷玉冷冷道:“有劳关将军了!”关胜道:“正当效劳,先深谢各位”顾震道:“叵耐那伙水贼,若非我河北各路人马精锐都去了北线,以致剩下的只有疲敝之旅,早就给拔下来了!我们都累煞,尤其东路官军,目前能打得只下小半了。这伙水贼!既然关将军生力军来此,将军莫要推辞,前部正军,非将军莫属了!请迎战水贼。我等合后,本将军自能妥当,定然齐心合力击溃那帮水贼……”关胜听他一口一个“水贼”,心中自忖:“我原本不也是落身在水泊里吗?”此番倒是栾廷玉发话了:“关将军一来,纪家人想来末日可数。”顾震、关胜皆有些许尴尬。廷玉又道:“现有衡水一湖连北侧釜阳山地带详图……”瞅了瞅顾震,廷玉接着道:“受刘都监委托,昨日编订完妥,抄绘了几份,给关将军一份。将军前部,切勿推辞。我等自……在顾督军指挥下……策应必然严整。只是望各位快些定计。依我看,此时最为紧要之事,便是打溃严捷,至少该尽速消耗掉他。眼下他困住我、我顶住他,其实于我们全然不利。”廷玉言语间,仍是冷淡地觑关胜两眼,然其内心恳切望宋军打个胜仗一反颓势之念,难免也溢于言表。侧有冀州都监刘泰,好大喉咙:“数日前武强军攻打东线受挫,损失不小……”他也看到武强军团练使曾万面色不好,再讲下去:“……连武强军都没奈何,东路需再增永静军、武清军人马抵住……我们本来人手也不够,况东线敌寇正在势头上,加之严捷那厮,聚到近五千人,恐怕一时难下。不若绕开,突袭湖西,前部冲袭,后部先行埋伏,可反抄包夹南北两路救应贼兵,诸位看如何?”众人摇头为多:“打西面,安知贼军无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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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关胜适才接过详图细看,果然细备清详,当下发话道,“刘将军之言,自有道理,各位异议,也说的是。”栾廷玉插话:“到底怎样?”关胜不急不忙而答:“我们攻,他们守,还以逸待劳,占地利,我们不可就此先定西面还是东边,隔着二十多里的路途行程,被他们侯个正着不好。贼占地届南侧严捷那部人马凶悍,只有引开严部,则东西两线都能打将过去。至于究竟是东线还是西线,倒也有个侧重。关某陋见,严捷营寨偏向东面,东面本来就敌军上风,在关某看来,这本为了引诱我等去攻湖西边。如若先张致出打西线之态,他若来援西,我等绕东;他若不援,我等也正好从西边步步为营,迫使其防线调整松动。关某不才,部下生力军愿为前锋,先捣了严捷的营寨。”众人议论纷纷,顾震扯着胡须摇头晃脑,只不言。当下闻九章起身道:“既然各位已久经拼杀,则大名府军换作前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恳请各位扎后策应,以成紧合密接之势,以各位之军威,严捷与我等对战,也心有旁鸷。我等引蛇出洞之计,自会周密安排。”关胜见九章助谋,心下甚慰,欣然道:“我军即刻前压到严营以南二十里外,一旦定计,立马差人报知顾督军等。”众人不再论,顾震这才点头:“如此甚好,望将军早些看出严捷端倪,见场功劳。”关胜、九章谢了众人,不刻,挥兵北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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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严捷本身有万夫不当之勇。管下又有两个纪翃心腹,一个猛烈,一个精明,也是屡败官军,冲杀在前,嚣张异常,尝纵酒狂言:“官军那伙孱头,来几个,便砍他几个撮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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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关胜等扎在高阜,间刻有人报来,湖东南,看到纪飞人马围而不动,估计在等清凉岭上官军自颓。又有报,说严捷人马,多分步兵往湖东南调遣,却有一枝马军冲到西南,直刺三十余里,与武清军首将刘航人称刘一枪,战有片时,被刘将军杀了十多人,撤返回去。闻九章拈须道:“此粗看乃属故作‘声东击西’计内的劣等相,明眼人通常就此认定他是要圈住东南战场。其实不然,严捷真意与潜意相反、却与表意相同,此人也真是个精计明算之辈。依我看,其真切用意,正是要把他的主力放在湖西南,他早就想在西南与官军决一死战了,只是想让宋军先误认他侧重东南,则宋军便欲出兵西南抢河滩,他好来包抄掏肠子!”关胜赞道:“言理灼灼!”九章笑道:“将军不也如此考虑吗?”关胜笑而颔首。二人对照那地图,看了又看;回忆在顾震大营所知军情,想了又想。众将回聚关胜大帐内,关胜谓九章、唐正、吕建、郝启武等道:“前些日看上去贼军主力放在东路,西路则虚而待围。在我看,东面越是难打,我们越是要盯住东面。打西线的难处是,不知道他们兵力几许,那就顺他们之意先别引他们用后手。他们也怕被引蛇出动,除非官军压到湖西丘陵带前,否则不肯轻易现形。”又道:“眼下要引出湖正南严捷部以便我军相一侧冲袭,我军须先朝严捷示以蛇出洞之势,让他们以为我们在声东击西。你们全给我抖擞起精神来,胜算自然有,毕竟我军过万,严捷那里其实良莠不齐不到五千,但凭其一时之胜势也!”启武已是跃跃欲试。闻九章道:“看来我军也还要再兵分两路,此番是大蛇诱毒蛇。”关胜喜道:“此言正合我心也!我有计策了!众将听令!吕建、瞿锋,你二人,引三千人马,抄湖之西南,明晨启程。注意,若遇严捷主力,千万抢高地顶住他们;若未遇严捷主力,则击破之,追他个小半程,要追而不迫。他们必有接应,接应一到,你们立马望西南冀州方向绕,切勿因恋战贪杀以致两眼都能看到湖西岸丘陵树丛里动静才肯退,到那时就来不及撤转了!迂回退却时也休要一路奔回冀州城池,退转一阵后须扎在水烟坞,等刘泰前来。”吕、瞿二将得令。关胜再道:“我们这边七千人,不再另设先锋,启武作右翼,杨青作左翼,紧随中队,其余跟我在中军。吕、瞿二将军出击一个时辰后,我等排布好两头蛇之阵,朝那严捷大营西侧山丘前行!”众将遵命。关胜又修书一封,遣施惠带着,送到顾震处,千万只给督军一人看。施惠收妥,策马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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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吕建、瞿锋,因见关将军把这趟既属头阵重任,却又系灵动迂回之差事给了他们,各自心下欢喜,领了命,也谨慎准备。第二日森然列阵,压入衡水湖西南侧红苗坪,约束队伍,小心在意。那衡水湖贼兵,果然大刀阔斧压来。先首的是严捷管那地头里最好杀的一个先锋首将,人作“吞象蛇”张能;后头紧跟着那面相刁刻的钱骓,名号“挂浪蛟”,本是水贼头目。那张能,头戴乌金盔,身材长大,面如锅底,手持泼风重刀。钱骓却是步将短打歪骑马上。两阵对圆,射定阵脚,相隔叫骂。贼军上下尽不把官军放在眼里。张能只当此番要斗将,出在阵前。吕建只排数员牙将依次上前,不多时,被那张能有勇力,打回本阵。钱骓只当官军无人,大骂道:“缩头龟将军,探头自己出来!”张能大喝:“不必!混阵斗吧,看谁人多!”吕建居然缩到首排四牙将马后。宋阵左右中三段,右翼居然也像是惊怕了,齐齐后退间。张能独自加马,离宋阵只数十步,身后贼兵,不知其后究竟是要继续斗将,还是要集结冲阵,犹豫迟滞。宋阵左翼,忽然杀出一将,手绰凤翅铛,来势汹汹,径扑张能。钱骓把身后强骑拉拨到右侧,对着宋军左翼,叫道:“着意此处!”那员宋将,正是瞿锋。张能益怒,舞刀相向。二将战到近二十合,宋军右队,刹那间掠阵出动,绕过张能,直刺贼军,为首牙将叫瞿有亮。吕建此时也引军前挺。贼阵被官军右翼当头刺穿,阵势打乱。张能与瞿锋正战到酣闹里,只闻本部溃乱,惊忙中手段差迟,被瞿锋奋力一铛,连颈带胸,血肉飞溅,呜呼哀哉。右队钱骓见斩了张能,魂不附体。贼兵当不住这队官军恁般勇锐,己被杀翻三四成,钱骓惊惶指挥退却,贼军大败。贼左队偏将聂武,还在死斗,气力将尽,吕建杀到,一枪挑开聂武手中长矛,猿臂轻舒,狼腰款扭,把聂武生提离鞍掷于地,乱兵将聂武缚了。钱骓等没命地望北一路逃去。吕建教瞿锋分兵屯扎,自己麾军佯追,直远远看不清湖边丘树丛时,北有贼人伏兵接应,吕建指挥宋军,忽然折向西边而去。钱骓被援军接得,精疲力竭。吕建绕路,复与瞿锋会合。在水烟坞冲要结个营寨,斩了聂武,于旗杆上悬首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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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关胜等率部向衡水湖正南洼地前行。直近敌阵,忽然佯作要避开贼军锋芒,朝西北方向策应吕建那枝军,把腰子亮给了袁捷。果然没几步路,贼军精锐由严捷自在队后压阵,从东北自西南官军长队,拦腰窜来。官军不慌忙,后队变右队,叶桓、李仁抵住袁捷人马。袁捷虽然亲随众多,列内却无良将,又不想这伙官军如此强悍应变,一时相持不下。关胜引军,绕了个弯子回头。袁捷思量不如硬生生杀将过去,挤撞他一阵,故精悍人马齐上。毕竟官军人数众多,贼军不敢深迫。关胜轻轻败退到湖之南三十里樊家台高岗子,西南安排郝启武那队伏着,适时出现。袁捷得了便宜,又传来西路张能被官军杀败,辄令部下把住紧要地势,不再追赶。此一阵贼军上下均以为,官军中意着西面。前几日又的确看到西面地头有官哨探路,更加深信。袁捷暗忖:这伙官军盘算个啥我都猜得到,他们前一半人勇猛冲杀直探到西北方向去了;这一半眼看想引出自己后赶去湖西线包抄策应,却应人数多,进程难快,被自己截住。于是严捷只教重兵屯住湖西南山岭,把宋军截作两断。贼军得意。下半日,关胜差人几番冲击西头山岭,草草退回。袁捷越得意则个,把部队又朝西移了几里扎到高地处,只管与官军对峙,不急不忙。严捷得意道:“据说来了个关胜,有点心眼,不想被我们包抄在湖西南,却想用一队前锋小蛇,引出我等猛蛇。我偏偏看透他心思,不指望他进湖西吃我军包围,只半道把他截住,不让他与那三千人前锋会合,看他怎地!我们就是要佯作被他们诱出来,却不求决战,只教他们被拦开东西两处不得会面!”众人只顾安营稳座以应百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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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关胜让精锐士卒都歇息,保养精神。入夜时分,施惠果然引着永静军任翔、常蟠二将,悄悄赶到。关胜遂留叶桓、杨青、张贵等人,并闻九章,二千人马,屯在原处。任翔道:“有刘泰、刘航,各在西线、湖西南,遣骑兵去搅扰,估计眼下正在退却中。”关胜握拳道:“好!”则带唐正、郝启武、孔刚、李仁、王寿、周隆等将,将五千人,人轻甲,马匹俱摘铃封口包蹄,转湖东南鹤首山下,取路山之南、东南大弯,急行而去。当夜,月华迷蒙蒙,寒鸟却无声。关胜人马,转过鹤首山北嘴,北进中,眼见北头那片高阜,越来越近、越来越明,忽然关胜绰刀上马,大喝:“生擒纪飞!救出栾将军!”众军高声应和,高呼骤马望前冲撞而去,人人如箭飞,呼啸间冲破纪飞营寨栅栏,那贼兵尚梦中方醒,哪里抵挡得住?被杀得尸骸遍野,血流成河。关胜身先士卒亲自冲杀,青龙刀起处,人头滚落。左有唐正,右有郝启武,后面孔刚、李仁压阵,正挺进到中央大帐。那纪飞披着甲刚刚上马,有人喊他:“三大王……”官军众将听知,围上前去。关胜正遇着纪飞,纪飞勉强来迎,被关胜一刀,纪飞虎口震裂,复一刀,兵器震开,再一刀,刀背狠狠砸到他背上,拍下马来,被官军绑了。右侧贼将来救,被唐正接住,斗不三合就走,吃唐正赶上一钩镰枪洞穿心窝。左侧匪将来援,不防被郝启武刺斜里截杀,一枪戳下马去。孔刚、李仁朝东头清凉岭下撞杀过去,孔刚那杆白缨长枪,好像团团鬼火,黑夜乱影堆里飘忽;李仁执短兵,凶如厉鬼钩命,人群内冷锋肃然。贼兵被杀者无数,鬼哭狼嚎。山岭上,被困宋军雀跃不已,疲态半消,接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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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关胜勒止众军,下令勿许冒进靠近那衡水湖东岸几处堡子,自围住纪飞大营便是。果然湖东岸、湖北侧,各有贼军来救,见此番光景,知其难,略杀两阵就撤。纪飞手下寇兵,被杀三千余级,其余投降。宋军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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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关胜正约束人马,东北面单来一将,面容憔悴,双目却大有亢奋之色,倒提铜刘,大唤:“哪位是关胜关将军!”关胜上前道:“某便是关胜关兆德!”那人下马弯腰施礼,颇为激动:“深谢将军!不曾想如此之快,能重见宋军同僚,又能看到关将军尊容!”关胜也下马,连忙回礼:“将军等不畏死,孤军支撑于重围,我等深感将军勇毅!”正言语间,李仁告道:“报将军,沧南营守备栾廷玉将军只一骑奔来,要见将军。”关胜呵呵笑道:“善哉!”

[p]这一见,只盼多年纠葛抚平,怨怼尽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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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名将关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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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一回  过临漳威震垆嵫下  遁双骑迷雾凉亭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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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宋朝廷中,一班公卿大夫,敬梁山好汉者微寡,一力抨贬者也寥寥,跟风观望者居多。若论私仇刻骨,却也不甚众。无非蔡、高、童、杨、梁、王等辈。前四者之恨,由来已久;后几人私田广阔,尤侵齐、魏之地,当年被那梁山好汉冲袭其私屯庄园矿仓,报复不得,此恨亦深结久铸了。宣和二、三年,宋江部征伐方腊,虽得功成,奈何损兵折将,一朝文武心下各怀心事而窃喜者不少。那徽宗本文浪贪逸之人,况宋廷历来重文轻武,梁山军南征方腊,幸存部将,各封官职,调遣各处了事,也无心再多理会。只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为殊,毕竟以呼延、关两家声价,尚能应朝廷装点门面之需,以孚军中人望。那蔡京、高俅之流虽怨其彼时反叛,然各有缘由,至此地步,怨恨全在宋江、卢俊义、吴用三个,见徽宗唯对关胜、呼延灼二将青眼独加,转颜乐得充作厚道人,应和两声善言。徽宗思量,如若呼延灼再被调到高俅治下,恐其心不安,则授灼御营兵马指挥使后,又加同知兵部武备司事,与轰天雷凌振算是同班,直听命于兵部尚书宗泽、听调于帝,一边训练一支禁军,一边参议国家军机备要。而关胜授大名府兵马副总管,虽非节制军事路,倒能不扎人惹眼免得妒意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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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朝廷又许关胜可自带双倍例数旧部牙将,且到任之期特加宽限,命关胜在京师挂闲职练兵,至宣和四年元宵后方赴任。关胜也毫不怠慢托大,小心翼翼,先只带例数牙将在身侧,从梁山旧部中选了四人。此四人原在梁山上不进一百单八将之列,当其时年齿也轻,然而皆久经战阵。征辽后,梁山三十六正将朝廷赐正将衔、七十二偏将则赐偏将衔,另有干办头目七十二名受任都训练,此四人正在其列。而今征腊之后,上下各获封官,此四人各加游击、踏白散将一应虚衔,驻京郊军中候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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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四个,一个叫“竹园虾”张贵,做行军护卫提辖;一个叫“鸿毛蟹”李仁,做行军接应提辖;一个“白毛驹”孔刚,充马军行军提辖;一个“铁须貉”施惠,为步军行军提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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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贵原便是小孤山村中人,与张横、张顺兄弟有些个沾亲带故,打小跟着那张家兄弟学过本事。后来二张一个到了江州作了鱼牙主子,一个时常出没在浔阳江两岸劫客,常年不回家。张贵却在北边揭阳镇郊跟着那穆家,因是张顺的同村,只是年少,便作了个渔铺杂事,掌柜便是穆弘自己,后随张家、穆家兄弟上梁山。张贵后来多参从水战,水性甚好,纵然比不上张顺,却也在张横手段之上。地上武艺赛不过张横,而今多临厮杀,技击之能倒也练得赶超张顺。趁手还会飞竹镖杀人。李仁于四人中年纪最长,本是西揭阳村人,是那催命判官李立同村,混江龙李俊的族弟。水中、陆上、马背,都有些手段。原先曾在揭阳一带,受李立照看,管着当地一队脚夫车子,后随李立梁山入伙。在征方腊清溪城破之时,巷战中协助燕青一同捉得仇人杜微。地上惯使两把弯钩刀,马上刀枪皆能。孔刚就是孔明、孔亮兄弟的堂弟,原青州城木匠出身木材商孔宾之子。孔宾后来被救出大牢,跟着宋江帐里做了个管事头目,处事机警端方,深得信任。征方腊前却病故。孔刚武艺学得纯熟,征腊前便是孔明、孔亮都敌不住他。弓马熟习,善使长枪。施惠就是金眼彪施恩的胞弟,四人中年纪最轻。本一直躲在老家庄院里不曾出来。招安后,讨伐辽东前方学成些个武艺,投入梁山军中。武松、杨志均教过他刀法,惜其人资质平庸,虽然比起乃兄施恩,施惠看似身高力大、猛劲足多,其实技艺稀松平常而悟性无高,惯使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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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大名府的知府温士豪,本是个无甚胆识的世家子弟,只是秉性忠善,人过中年,虽无广才大志,倒也识些人才,颇知世事。本与宣赞有交,则与关胜亦有些相识。现作了知府,因本处军马亏缺,得关胜将来,修书教关胜推荐年少良将来彼。关胜不敢大意。知单廷珪、魏定国子嗣,在德州已在军班武科,而宣赞无后,唯郝思文有一胞弟,名启武,年纪比郝思文小过一圈,练得枪法精熟,多藏在家乡。如今郝思文已故,启武虽得当地官家来点,授了巡戒辅尉,只无实缺。而正得时,被关胜一信取来到滑州会合,同赴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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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下贵、仁、刚、惠、启五将,从骑军士四十,跟着关胜,取道卫州、相州,再朝东北方向望大名而去。关胜家小,带着部旅中二十心腹武士,已直接走道穿太行,过临洺关往大名西南走。关胜昨日晚间在相州驿馆与来客密谈,从者俱不知所来何人、所议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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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行人此日正路过河北相州临漳县往北,地近磁州了。临漳古名邺都,为古魏先贤西门豹安民治水之地。此时所过之处,名摘铃川,在县东北郊。关胜马上,谓众人道:“想那跳涧虎陈达兄弟,便是此间人士。听他曾言及少时,其父陈大枪杀仇离家出逃多年,故家中老小贫寒守日,多外出做工。数年间,陈达有工作工,闲时则常与恶少相交斗殴。受游侠风蛊惑,陈达年少即替友人杀过仇家,因此颇受当地一转人敬服。他偿驯服野马,正在这摘铃川河边。又曾在支流小涧,宽近三丈,陈达曾疾奔时一跃而过。故而受绰号跳涧虎。”众人不免追思梁山聚义时光景,腾生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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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伙正在嗟叹。正其时,迎面有数骑奔来,为首一人,年方二十五六光景,十数步外勒马拱手施礼:“来者可是关胜将军?”关胜上前答言:“正是在下。足下何人?何事着忙?”那人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禀将军,下官是相州缉捕司新参捕臣叶桓……临漳县县尉一时急去县城西北垆嵫山……知县教我来迎请将军等……”一边郝启武大奇:“不必说,想是去平匪了。你这州里的缉盗官不去,县尉却去。你与我等不干,却来迎我等。而那知县却能差你这个州里的捕头儿。此为何故?”关胜道:“观察可定神,其中定有缘故。”那人便喘口气,定神道:“将军且听禀。今有本处垆嵫山贼目,乃刘赫、周尚、陈建三人,啸聚数百人为寇。三日前他等却东走冀州南宫县,不日盗了一趟官镖,还往北绕了个弯子甩脱冀州追兵。此事昨日已传此处数郡尽知,故而可便告知将军。半个时辰前归途至临漳县东北僻静山路小道。而之前便有临漳县尉、人称青斑蟒杨青的差人来州禀告,由此太守相公差下官带兵来,联合此县人马剿匪。本处知县苏成……怕出岔子,只派了杨县尉引队去劫,却请我防护县城,并声明将军要来。杨县尉似与将军相识,此是他出兵前央我给将军带此信。他与一名马兵都头前脚走,我就敷衍了知县,火速来寻将军。”言罢递上怀中书信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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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听他讲到“青斑蟒杨青”,关胜目有所动,当下展信一看,两张纸。其中一张纸上书几行简语:“我已去垆嵫山东坦子,另附图形。此寇现聚众三百人,不足为道,乘冀州守军老弱而打劫得手。此案邻州悉知,求助于将军。”另一张纸展开不小,果然是临漳县图,图尽详备。郝启武年纪后生,耐不得性子,在一边道:“都急煞人了!什么事?”关胜回顾众人道:“我等打都起精神!随这位叶观察快去县中!”郝启武想定有战阵在眼前,自踊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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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行人风急火燎,不时已到县衙。不顾什么礼节了。关胜谓知县道:“苏令不必担心。我与叶观察自有分寸。”那知县苏成还是支吾。郝启武待要发话,被关胜一扯,一干人来到衙外扎军中,本县三百募兵,被杨青片时前带出一半。叶桓领来四百厢兵乃新军,尚未有动。关胜吩咐部下:“张贵、施惠,你等就带十骑培这位步兵都头在县城守着,叶将军可留一员押队并五十人在县?甚好!烦请县卒借我五十,马也拨二十匹。请叶将军领你部人马相随。李仁、孔刚、郝启武三十骑随行,即刻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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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将四百三十人,直望临漳县西北垆嵫山急进。与路郝启武道:“小弟尚有多事不明。”关胜答:“我知道,先把此事办了。”一路直按图到了垆嵫山之东,果然山丘之中一片空坦大场。众人等上场东高阜,望见场中隐隐似有横尸数十,心下不妙。有见场西丘岗小路中有尘嚣之相。再望西便是隐然而高的垆嵫山。关胜直指西向,问:“叶观察之兵果真训练有素。观察可信得过关某?”叶桓道:“将军尽管吩咐!借我之兵亦无话。”关胜道:“谢过!请借兵一百,加我部十骑士,着启武领。照此图,北边那条路,边上无有高山,尽是小土堆。启武你带兵火速抄到那边战团。另借兵一百,加县土兵五十、我部骑士二十,只管大张旗号,旗帜尽数带在此处,孔刚、李仁随我引着,透过此平场压将而去。难为叶观察带一百五十人马、三个都头,绕南路,便照图上三道小路,观察可各分五十作一批,尽速冲袭而去,看到垆嵫山山腰那条大道,三路合会,见贼寇即撞杀过去。”叶桓、郝启武等,均叫一声:“领命!”关胜、郝启武、叶桓三路兵马开拨,急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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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原创]《名将关胜》第一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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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名将关胜 第一回  过临漳威震垆嵫下  遁双骑迷雾凉亭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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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关胜引着李仁、孔刚二将,故意大张旗鼓,一路压过平坦子,地势节高,杀声徒盛。关胜乃道:“杨青应尚存矣!”一百七十二人吼吓大作,直撞扎过去,不刻正冲入敌围。杀堆中果见那杨青舞刀,前支下突,手下一个都头,伏在马背左遁右逃,部下土兵伤亡大半。贼兵见官军出援,自然两边土岗子里伏兵双出,夹住所来官军,且不急进,中间已有寇兵和官军杀在一处,故他们层层观看,见缝插针。这边孔刚冲在最前,手掿丈五白缨长枪,乱摆冲阵。杨青远远望见,大吼:“将军也要小心伏兵!”却被贼目一个刘赫、一个陈建,双双杀到。那员都头抬了抬头,朝孔刚这里奔过来,伸手示救。杨青抖擞气力,以一敌二,大杆刀疾舞。毕竟身也带伤、激杀过多时,那两个也颇会些硬扎手段,眼看抵挡吃力。孔刚一时冲不到,李仁、关胜在后约束调动人马,片刻也近不至核心。杨青正慌哩,陡然间,北边贼兵大乱,喊声大起,一将骑白额红霞驹,身着锦绣菊花战袍,手动丈二绿沉枪,引着十个强骑在前,又有精兵百名在后,直撞过来,径抢团心。这正是郝启武飞马掠到,那陈建手足无措,勉强侧身举斧欲迎,马也不听使唤,吃郝启武马快,只一枪,刺穿咽喉,死在马下。这个正是郝家老二,果然是后生心肠热腾腾,丈二绿沉冷森森,锦菊战袍映英武,跨下红霞走阔幅。郝郎启武生闻喜,快人快语枪马急。爱戴冠密星,绰号“彩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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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郝启武杀了陈建,不急不忙,立马绕到刘赫身后,手下骑士,也紧跟切断贼兵东团,截作两头,猛砍狂搠。刘赫大惊,长刀撑开杨青刀杆。本南走,突然望见南头也有官军杀到,又朝西。情势急转直下,刘赫急叹缘何未能早些了结杨青,只道有死无生,望西怒吼挥刀冲突,贼中十数骑马的,追随之后拚杀过来。孔刚被隔在贼人马、步群间。正当时,关胜手挺青龙刀,教李仁护了救出的临漳县马兵都头垫后,自己身先士卒,加马当头正对刘赫,部下无不紧随。刘赫越过数人,不觉到了关胜阵前,起眼一看到关胜,青龙刀,赤兔马,丹凤眼,贵威兼资。刘赫顿时惊骇,即时回马,仿佛宁被他人杀死,不堪被此将威慑,复东扎去。刘赫毕竟历经杀堆年久,舍死拼杀。却得孔刚,两相抵住。孔刚那条枪直逼得刘赫忙于招架,刘赫死力抗住。这边李仁见孔刚急切未取胜,从关胜背后突出队来,冲到近边,突然大叫一声,一气使出两口弯钩刀手段,刘赫慌忙抵挡间被李仁打脱兵器,自马背朝一侧栽将下来,孔刚一枪,刘赫左肩下开了花,兵士把他捆定。两个壮猛贼卒来救,被李仁跳到,乞察一声一刀斩落一人首级,竟飞向孔刚。孔刚却把那人头挡弹回李仁手上,又长枪翻飞,挑死另一个。李仁忽地上马挂了人头二将大笑。又联得郝启武,带着陈建首级。关胜亦引队合来,军马朝东杀去,路上贼兵如何抵挡得住,死伤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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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南路叶桓已然杀到。只看到中间官军稳抄胜券,便引军直朝垆嵫山下扎去。果然贼兵并不屯于山上,在山脚有座大凉亭,老大远外即看到里边有两个人,一个睡躺在亭栏长排椅上,一个后靠住柱子仰坐着。叶桓不想那许多,只顾杀去,贼目周尚,蓦地回一下头,仿佛骂了一声,便起着手下剩余喽罗,迎叶桓拼杀住。周尚果然有些本领,挑翻两人,直抢叶桓。叶桓大喝一声:“看我雪珠龙手段!”手起,飞出一枚钢珠,打中周尚右手,长矛脱手,叶桓抢到,抬刀柄对其右胸一捣,周尚翻下马去,乱军众上,绑了周尚。此刻郝、孔、李三将,身后关将军,加之杨县尉,业已冲到。叶桓正欲看清凉亭里细备,只听着里首冷冷一声“这等飞珠真乃下停手段,也漏出来现人?”声未绝,那躺在排椅上的,却不知什么时候起身,手里面多了一双笔挝,各长五尺许,此刻周尚未被带出战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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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紧跟着,大概是周尚罢,朝此人忿然骂出一声“呸!”,便在那一响间,此人“荼”地跃出凉亭。叶桓大怒,趁他在半空,叶桓出手:“着!”双手打出钢珠。孰料那人稳稳立到地上,手背上多了两个钢珠,冷笑道:“值得甚么!”啪地一声望后打在亭柱上嵌在里头。叶桓正惊,迎头飞来一个石墩子,慌忙以刀迎石,火星四溅,刀口迭缺。忙乱中,那人早已上了一匹沙色高头马,仍是冷冷言语:“不怕死的梁山剩兵剩将上来纳命!”而适才靠在柱子边的那位,悄无声息,竟然一撑手勾在柱子外,腾空伸展,举止若挑衅一般,另一手倒擎着一面盾牌。两人竟全然不把数百官军放在眼里,也没把垆嵫山贼盗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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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郝启武错听成“梁山‘圣兵圣将’”云云,回一声“承赞”,飞马挺枪,向那沙色马而去。众军立住阵,且看二将交手。一根绿沉枪,一对精铁笔挝;一个著锦花战袍,一个领栗色长褂;二人各逞手段,双头厉龙出海,冲霄怒蛟破空。来回往复,斗到三十合朝上,孔刚仿若听到郝启武气喘不定,枪法眼看要散乱起来,孔刚亦策马而出,拈动白缨长枪夹攻。那人不惶不惊,一双笔挝敌住左右两条枪。关胜道:“此人必知细备,不要坏了他,生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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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另外那个手勾柱子的,一时怎得无人在意?却来“鸿毛蟹”李仁,着意上前,看到那汉已无声落地。可巧正有叶桓手下一骑,马侧朝着凉亭。那人离此骑有六七丈,怎么呼拉一响间,那人已到身畔?手间何来一戟?只一搠,那骑士“呃也!”惨叫坠马。李仁如何来得及救他?值此李仁横身冲跃,一双弯刀平平直削那汉腰际。怎得那汉已然“呼”地跳上战马,正好避开来刀,怪叫一句,策马望北便走。此时前,叶桓也注意到他,他拍马时,叶桓也扯马抄他左侧。叶桓向那汉侧后斜剁一刀,那汉若脑后长眼,支戟反弹琵琶,挡住一刀。叶桓已觉,此人气力不怎忒地,只是灵巧得很。又不知他如何捣鼓战马,一眨眼飞蹄北逃,和那使双挝的勾了个照面,微颔首,马已冲到北头那片林子。绿掩掩一片树林,似乎无路,一呼吸间瞥见两大树当中有个缺口子,那汉飞马跃去,霎时突到了再朝北土岗子中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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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郝启武、孔刚,双斗那笔挝将一时不下。杨青疲敝,有心无力向前。叶桓呆住不前。关胜大呼:“二位贤弟且让,看某与他并几合!”跨下黑鬃尾赤兔马如龙,奋步进前,郝、孔左右分开,那人见此,面起严霜。关胜刀舞,那人挝接,听到适才那汉马蹄声减小,刀挝相向数合尚无硬软,都不敢大意。那人虚迸一挝,双腿一紧,沙色高头马若豹虫,亦向北而遁。旋即也穿过林子到了北面土岗上。那二骑,前后脚地北奔去了!再有贼人三十余人,抹过垆嵫山北嘴,林子西口,向那二骑踏过之路逃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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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众人这才要去追,方才冲过来三三两两太乱,又兼惊观恶斗,不曾顾到北头的林岗。关胜急止:“不可!”杨青也喊:“不管怎么说,我等已知晓那官花金锭子在何处,就在此地。叶观察、关将军,可先拢住此地也罢!”关胜点头,又道:“再往北片刻出了临漳,乃大名府、磁州交境野地,我等不曾熟悉这等僻静地况详情,不可随性去追!”众人听从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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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此战,关胜等四十余骑,折损一人。叶桓部下人马,伤亡一成。惨在杨青那队,折损大半。垆嵫山贼也杀了大半。三名贼目,斩首一人,生擒二人。其余俘押。走脱三十余骑,不知详细,只知其中为首二贼目,手段高超。那马兵都头此番神气活现起来,高声吆喝兵卒好生监押俘寇。启武看到,自冷笑一回。叶桓、杨青等,引人押定那几车子官锭花金。杨青又寻到一具尸身,载在马上,叹曰:“此人便是暗线!名叫安猛。跟在垆嵫山贼里,盗得官锭后,佯在垫后队里丧命,没命地从乱岗子里转出,将马摘铃套口,追踪数百里地,把那贼伙信讯,及时来我处报知!带路从击贼寇,乱军中没了!”众人都叹:“安猛,安得猛士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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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关胜先教五十人哨住东大场子路口,又请人细细搜寻垆嵫山嘴。杨青令一个押队速去县城。叶桓走在亭柱跟前,瞅着嵌在柱上的钢珠发呆,关胜亦到跟前,最细致周到,查凉亭上下,却看到嵌珠子的柱子上被人刻了字,招呼众将来看。一边为一行粗字:“虎面行者不过如此”,另一边字则笔画甚细:“陆行夜叉徒有虚名”。众将奇之,孔刚道:“陆行夜叉者,孙大奇也,不就是孙二娘的胞兄么?……哎呀,这字,看这字痕,莫非是用指甲刻的?刻痕深浅却如此一致,这般齐整!绿林中能以指甲刻出这般模样的究竟是谁?”关胜道:“看!而这‘行者’等字,倒不似‘夜叉’等字那般细致系指甲所为,却是以手指头生生摁上去的!”叶桓连声惊叹:“如此气力!怪不得抄我钢珠,如雄鹰抓食般轻而易举!”郝启武道:“如此看来,这行粗字多管是那个使笔挝的所留;那行细字莫非是那个跑得快的……”李仁也点头:“此人蓝面深目八字眉,跑起来力带内气,纵然欧鹏轻步,也不是对手。只有戴院长更快,用的却系内法带力,不是一个路数。还有他那一跳即便陈达,也比不得,我看雷横也够不着……听说孙大奇兄也善跑会跳!此人保不准与大奇兄有关联。”孔刚应道:“当年在兖州境,只当是大奇兄长丧在乱军里,惹得孙二娘恸哭不已。后来却有人带了大奇的亲笔信,证明他还鲜蹦着哩。如今,却是妹妹、妹夫已阵亡。只是不知道他现今身在何处?是否与这臭名昭著垆嵫山贼有牵连?”叶桓思量一回道:“我看那蓝面汉子未必以气力为著,兴许两行字都是那个使笔挝的所留,一粗一细,所为何故?”关胜深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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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杨青道:“我却只知垆嵫山贼劫了官锭,贼目即生擒了两个,缉拿到案讯问便是,容回县再拜请将军一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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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正言语间,有小校报,东北大路口,正有磁、冀二州厢军。原来河北数郡人马会讨衡水湖水贼,诸州军人马各剩得些许留守,故被垆嵫山贼趁虚劫镖。先前二州人马刚刚调转来临漳,方才到路口。关胜、叶桓、杨青等,率队押好官锭、俘虏,向东走去。及至县里,磁、冀、相三州太守、从事、钤辖均到了县衙。众人相见,各项事务交接一回、商议一趟,盘旋了半日。当夜,关胜等下榻在县衙。次日,又有应酬,过了半日。晌午叶桓监押周尚、刘赫等归返相州去了。午后,关胜等方才停下得歇。关、郝等六将,和那杨青,见在一个屋子里,感叹不已,只管详谈细论。郝启武好大嗓门:“我想此事如何之怪,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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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果然,郝启武后生性直心急,数日来这一遭事物,确实奇疑连生,关将军看来知晓其内隐情,又不便明言俱告,闹得启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请听某下回分解。

[p](本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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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关胜飞骑追黎阳  钦宗御笔除六贼(上)[br] [br]话说开封城内,却有一人不堪坐视这国运蹇艰、人心崩析、军心委靡,十二月二十一日冷夜径入权直学士院兼吏部尚书吴敏府内。吴宅小楼幽灯,彻夜未熄。此人正是太常寺少卿李纲,多年宦途沉浮,以御使迁枢密院机密郎,至护国将军,宣和五年底谪南皮县簿,于宣和七年春复起入京,其人锋介不曾减色半分。李纲本福建人,又与吴敏交厚,则孤身夜访,谋议国运。[br] [br]便于此夜,千里外东昌府内,关胜亦夜登张所宅门。张所告之,河北战场不利,正中路平川地带,宋朝兵力孱薄,深州、庆源、信德、冀州诸郡纵有良将在彼,金军早晚兵临重镇大名府城下。张所思东昌发兵河北,同金人决战于大名城北。关胜忧道:“恩帅一心欲拒敌千里之外,然平洼地域,金人铁骑,我军正面难阻其进,更兼河北各州,互不协援久矣,但凭一将血气之勇,仅得彰其忠烈也。依末将愚见,河北各州官长,当下心在坚壁清野、自保城池,金人前部多管七、九日后可突抵黄河北岸,此方为我军施展作为之处!”张所连连点头。[br] [br]二十二日晨,吴敏沐浴更衣入朝,早朝后独登御书房,以唐明皇禅位一事苦劝。徽宗踌躇不已,却留吴敏午膳。午后,徽宗又阅军情战报,忽而动容道:“不瞒吴爱卿说,朕早有引退之意,谁知却当女真兵蹈我境之时,传位于太子,朕心何忍?”吴敏长跪顿首道:“陛下素以仁德平天下,及此存亡之秋,无非效法唐明皇,以昭海内克济赴难。今虽敌情危迫,但若得三日内禅位于太子,尚有时日可召会各路勤王师同心靖难、匡扶社稷也!”徽宗沉思无语,仍优柔无定,思退而求太子监国之策。[br] [br]十日前,徽宗原欲委太子桓为开封牧监国,而李棁改户部尚书先出镇金陵。吴敏据理力谏:“朝廷便为弃京师计,何理也?此命果行,臣等须死不奉诏!”满殿文武,徐处仁、宗泽、王寓等悲声相应者甚多。徽宗素爱吴敏等才学,连日来多问诸内殿前后,敏等则荐李纲可复为大用。[br] [br]二十三日却正是太常寺少卿李纲,刺血沾臂上疏陈:“诚皇太子监国系典礼之常也。今大敌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间,犹守常礼可乎?名分不正而当大权,何以号召天下,期成功于万一哉?若假皇太子以位号,使为陛下守宗社,收大宋将士心,以死捍敌,天下可保!”时徽宗本若鱼游沸鼎之状,闻此言,苦思再三。太子赵桓却言词推让,蔡京、王黼、梁师成等,竟拥郓王赵楷入殿,扬言郓王可堪大任,徽宗施然退殿。不觉又过数个时辰。忽而,徽宗佯病倒地,及众人救起,汤药入口,俄而徽宗伸臂示意,得笔后以左手御书:“皇太子可即皇位。”太子赵桓遂继位,是为钦宗。徽宗则自名“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避入内宫。在京郓王赵楷、信王赵榛、肃王赵枢、康王赵构、景王赵杞、莒王赵栩等皆拜谒皇兄钦宗赵桓。钦宗圣谕数日后新年改元靖康。[br] [br]钦宗旋以吴敏为门下侍郎、王寓为给事中、李纲为兵部侍郎、徐处仁兼知都察院、宗泽兼知南京,李棁正授户部尚书,许景衡入京领兵部郎中仍兼知邢州、冯澥入京领枢密院事仍兼大名府通判。而李邦彦、张邦昌、白时中、王孝迪等仍续尚书左丞、尚书右丞、中书侍郎诸职。并诏谕许翰、种师道、张所、张叔夜、傅亮等兵事。皇族兄弟内,肃、康二王留京待命,其余各特加部署使衔至河北、京东、淮东、淮北各地镇节。君臣商议兵事,李纲道:“北诸路州府城池诚皇土,然野战无凭,乃至金人长驱直入。眼下重在黄河防线,而非一城一堡之得失。”莫不称是。钦宗连旨临濮等地,圣命务须保住黄河要地。[br] [br]而河北、河东两路军情大急,颓势难挽。先前金副都统军斜乜引部攻宋中山府、祁州甚急,然姚奇、赵秉渊、赵鹤寿等助阵,祁州二辛得二赵之援,不曾南逃,数退金军如潮迫击。知州已独自弃官而走。姚奇自深泽县北出曲折抄小径,姚将军舞两柄铁杵驰于军前,部众用命,一阵破敌。而东边从刘延庆等败退之军内,有绍武将军李旺,便是同原边境匪目乌鸦嘴李旺同姓共名者,独率部西转入定祁一带,同姚奇部并力,竟一气杀退斜乜数十里。李、姚二将,共助陈遘、宋可岚、詹度等守御中山府重镇。中线,辛从宗乱军中不知去向。谭稹、辛企宗、张令徽、刘舜仁等避入保定府后,辛企宗保谭稹望京师而走,在黎阳河口赶巧遇着童贯等。守卫河口要塞监军乃宦官梁方平,拜酒压惊一番,夸口即便金人打来,河口要郡足以支吾。童、谭等放心过河。此时河北西线,太行忠义军王大朗等头领,亦出兵两路截击金人。[br] [br]河间、沧州二郡告急,东光、武清率先支援。东光都监成全遣永静军防御使任翔,武清军指挥使李道委副将彭棕,两路包抄于子牙河干家湾集结,箭如雨雹,一路金军一时难讨便宜。不久冀州都监折可留、信德总管王继等也赶到。不料金人后续增援,反围宋军。几路宋军溃败,深州、信德、冀州、景州、恩州及西侧邢洺磁一线,徒能勉强自保,东侧河间、沧州苦战方得不失。金国大军,已迫北京大名府。宋军只在沧州、东光、武清一线获胜,金军损伤较重。[br] [br]河东金军,亦得获增援后,前队绕开泽州、河中诸郡,突抵怀卫孟一线,大破宋军。宋军几路调集,死战力求拖滞敌军,大将孙浩、黄迪等阵亡。姚古、张灏、韩存保、朱仝、韩世忠等多遭败绩,种师中与折家军自顾不迭,情势堪危。[br] [br]十二月二十七日阴霾之晨,张所、关胜等在东昌,早得悉金銮易主,不知其内曲折。关胜道:“金军现到大名,必用旁师牵制,中军早晚抢渡黄河,便在换岁之际,不是濮阳,就是黎阳!”张所深以为然。[br] [br]前一夜有客唤作云官人的,到关胜宅上相晤,告之:“滑州赵谭,只知占卜课卦,竟欲用甚么金纸神兵阻金人。浚州梁方平等,终日饮酒游嬉,早把军备抛诸脑后!”关胜夜不能寐,夫人亦抑郁不已。[br] [br]则此日,关胜熟思半夜,再于张所、杨温等面前献策道:“金人自北境兵下,几乎势如破竹,河北官军几番出城野战,尽遭反围抄袭,河北平川大地,若马步军会战,只怕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然河北南部各州府城坚粮足,可支坚守一年。则眼下我黄河东南岸京东诸军,宜联络相、磁、浚、滑、濮、曹、郓各郡,声援北大明、西怀卫,牢扣黄河下游沿岸,及太行山南角,据地利而御。日后再设法断金人各路粮道,此战可成也!”杨温道:“确实有理。兆德,我老病之躯,今,此番便埋也要埋在黄河岸边!”在座俱深感之,关胜动容道:“兆德原引前军先行一步,恩帅等可踏我尸身同金人决战!”[br] [br]而京师内,钦宗亲临枢密院东厅,一面急调种师道、韩存保、韩世忠、朱仝、张思政、范琼、王继、顾震、陈淬等各路军勤王。一面教周昂、呼延灼、姚平仲、姚友仲、王渊等京师禁军重将背城列阵拱卫。种师道将被召回开封。城内吴敏、李纲等统御,与郑州、南京、拱州等相连一线。[br] [br]从关胜之意,事不宜迟,二十七日、二十八日,张所急遣心腹入大名、濮州、浚州、滑州、相州及成武节制区各郡,建议年关时,定要沿河据险布防,不可贪恋城内华府良宵。尤大名府,当出兵袭扰金军之后。知府刘豫原思依张所、关胜之策,然大名府兵马总管王麟道:“张、范二将已离城勤王,我等岂可轻躁言战,若城池有闪失怎好?”遂刘、王持重不出。濮州姚瑞看重关胜之论,在黄河南岸严加防范。相州傅亮、翟兴已委部下到临漳南同金军交战。曹、郓等地,也均重兵加防黄河一线。杨温抱病筹划,布置高唐、临清防务,并说动彰武节制区韩存道向南增援。黄河东南岸各地,火速点检骑兵弩兵,抢先集结到河两岸要地,克期鏖兵,誓死保住黄河防线。德州内,韩存道谓同僚道:“那个关兆德看来确富胆识,张所、杨温亦贤明之帅,不可不服矣!”整点其部,议定留都监张光乾严守城池,声援沧州等郡力保黄河,而自同副部署使、前军统制老将田鹤龄即要引大军出兵沿河南岸朝濮州进发。[br] [br]浚、滑等地则不然。单在浚州,那节度司监军梁方平与其司内主簿孟昌龄皆宦官。叹哉此二人皆喜饮好曲之徒、醉乡常客,整天烂醉如泥,路都走不动,如何排兵作战?都监赵优怨气与心,又发作不得,唉声叹气而已。节度使赵谭在滑州,请得一伙方士,每日占乩烧纸,连都监赵胥都不愿见。如此主帅,焉能指望?[br] [br]二十八日酉时,观察来报,道河北中南各州虽大多不曾失陷,却实无力阻抗敌军,金军已绕达大名府城南,临漳县被破粮草为金军所多,幸不甚多。[br] [br]十二月二十九日申时,金将完颜忒里部领偏师兵临金堤关下。宋将胡清死守金堤关,拒险而御堪堪抵得住,杨温乃遣六营兵将增援黄河各处渡口。其中宫仪引长弓兵千人赶到金堤关要地,胡清方得稍喘定。[br] [br]除夕夜尽时,此讯便到东昌。关胜惊道:“河南岸濮阳纵然坚固,河北岸临濮各郡恐难济事!我看我郡即日起兵!”赵九龄亦赞同道:“今年事不可明年作,即可出兵”张所握拳道:“兆德,城内精骑,便由你带去!”关胜遂点其帐下李仁、孔刚、孙伯亮、叶桓、张举、刘航、曹天杰、金彪八将,又同都监李横及祁超、李青、李苍,率领东昌府内轻骑兵千五,神弓兵千五,佩戴长弓、神臂弓、劲弩、神机弩,取道西南出,亦奔濮州而去。余下各将,随张所、李邴、赵九龄等护卫州郡,杨温自于大营调度。棣州梁景、滨州孟宗谦、高唐州段恒、临清赵燮与张贵等皆小心操整军备,随时候命。[br] [br]靖康元年正月初一,钦宗前夜无眠,晨下求言诏以期士民官绅直言政务得失、并再旨滑、浚、德各郡,靖康年无贺岁之欢,务必据敌黄河以北。枢密院军令书内,并无沿河各州相援滑、浚二州之意。然此刻梁方平正忙于看戏取乐,品名茶,与孟昌龄谈天说地,讲什么“那王禀老西儿不识童郡王抬举,到现在仅是个部署使而已,看人家赵谭,旧为同班大将,如今官居一方节度”云云。赵优离席而去,自忖不是法子,我早晚要死,却不想跟这俩神仙送命,竟有南渡逃命之心。梁、孟二人,午后各自呼呼大睡,晚上还要集文武吏员会宴酣饮。[br] [br]正月二日,关胜、李横抵达濮州正遇韩存道、田鹤龄及姚瑞,韩存道叹言:“吾与兆德不谋而合,今尚不忧北德州、尚不忧濮州此间隔岸之外,却深恐那滑州沙道口,浚州黎阳口,乃我黄河防线死穴也!”关胜等忧虑不已。[br] [br]京东东路四郡得命,各编其内八百至千二骑兵驰援黄河,濮阳口自由姚瑞等守御。其余,韩存道、田鹤龄、关胜、李横等同高唐州段恒,整结停当,星夜飞骑,望黎阳口-百里营一线全速奔突。并探问北岸军情。关胜暗朝李横道:“我俩倒也要学那赵谭,求神千万助我大宋,三日内保住滑、浚防线!”[br] [br]河北相州,城池由刘浩、刘纲、董震、张起等辅佐傅亮守御,姚政、徐庆等率部于林县、临淇二处屯扎与州城互为声援。翟兴大起兵马,划排八员首将引领,哪八员?第一路正将李兴、副将翟琮,第二路正将张富、副将郝充,第三路正将王纲、副将杨俊,引轻骑,充前部,第四路大将赵通、赵进等辅翟兴为中军羽翼,内藏劲弩手,扬尘挥鞭,压东南大路而去,目的地乃滑州沙道口。[br] [br]便在当日,探子慌忙来报,原来昨夜滑州城池失陷,大将赵谭等人弃城退保河岸,沙道口河岸防卫纵然尚未失守,也撑不了半日了。梁方平、孟昌龄惊得魂飞魄散,赵优已在岸边。梁方平等哪有胆守护浚州与黎阳口?藏好金财即仓皇南窜,船只本配弩机,却只做逃命用。金军竟不费一箭、不折一人,连得滑、浚两处要地。[br] [br]正月三日辰时后,梁、孟二人才及赶上赵优,在古县小城外已吃金军追上。梁方平瘫软于地只待毙命,西北方向,却有赵谭部下兵马钤辖赵谦,同节度使赵谭、都监赵胥守沙道口终当不得金人势大,率残军渡河南逃。然遭敌紧追,赵谭已死于乱军中,所好玄通临阵竟无半箭之用。赵胥困于阵上,死拼求路,赵优同其亲信先一步自顾夺路而逃,便只赵谦断后路死保梁、孟二人脱身,赵谦陷于阵头,及力尽,被金大将勃杜所杀。宋军多有士卒深恨梁方平、孟昌龄不仁,哗变杀死二人,返身同金兵拼命。金军又追上赵优,恰赵胥领其残部撞到,此二赵合兵力战,方突围半个时辰,陡然尘遮半空,又遭围困。赵优惊惧之下,自戕身死。赵胥虽枪挑敌人不少,到此英雄难使,身中八箭,闭目自言“我便在此殉国耳!”[br] [br]忽然东方地面如起震雷,眼看千马奔腾,旗帜鲜明,赵胥睁眼看时,乃京东西路旗号,精锐骑兵到此。韩存道部内,老将田鹤龄当头,关胜阵中,李横为先,横冲直撞,金人一时披靡。只见田鹤龄绰一杆大屈刀急进,马到处敌军人头滚落,血喷半丈。李横大槊翻飞,如惊鸿闪电,搠中者落马纷纷。及救出赵胥,宋大军再同金军交战一番,拼个平手,则宋军在东南扎营,金军在西北起寨,暂停战半日。关胜同韩存道部内,皆马步军各半,与赵胥结营五处互为应援。段恒等人护粮草辎重。关胜寻韩存道商议,赵胥裹创亦来,判定金军主力毕竟要防备我怀卫孟一线,多数转西去百里清荡彼处地面后再南转。我等便分兵迂回作战,纵然止不得大势,也要伤他一两根筋骨。[br] [br]此刻张所手令已到,言东昌由李邴所持,自会集曹、郓、济、单等处宋军,经濮州转曹州道勤王,已过观城、顿丘二县,相州翟兴部渡河后在淇县与敌交战不利,内黄、鹤山、淇县等已失陷,现联怀卫军会敌交据于卫辉、原北一带。韩存道、关胜等宜趋南路长垣、封丘、延津郊外同敌相持。韩存道不以为然:“侦侯探到,卫辉以北金贼无备,我等在此,若稳妥行事便绕到胙城山,最多能吃掉眼前勃杜、奎德立两师,倒不如我和老田从北边去卫辉北,增援翟兴等,捅女真人后背!”关胜见他官阶又高,劝阻不听,则决意自趋胙城山,李横把住西南侧桑阳岭,请赵胥赴延津屯扎。当夜,营中扎得草人,火堆星集,宋军却陆续转移。然次日晨不见金兵来袭,报于关胜面前,关胜疑道:“莫不早吃金人看破?”则转告韩、田二将,韩存道笑道:“金军勃、奎二将久疲奔命,已无力进击而已。”其部便突至卫辉以东李家口,摸上高阜,眺见老沙镇金军兵力微薄,田鹤龄喜道:“既然方才斥侯打探到,河北我相州军已封拦淇县北、西三四十里外两路道口,我军如拔得老沙镇,则老沙渡口多少船只尽归我掌,即时渡河,隔岸淇县可夺回。”韩存道心悦不已,想金军主力,南在怀卫,北在临漳、内黄,东有完颜希尹在滑浚,此间却正好容我等伸展。辄命一军兵将,田老将军为先锋,一字长蛇钻向老沙镇。关胜则于胙城山小心安营。[br] [br]元月四日方及巳时,韩存道部前军田鹤龄,轻易拿下老沙镇,主将韩存道方欲入屯。孰料,镇内镇外埋地火药燃爆四起,新淇外方圆二十里外无数金军散部聚拢而来,韩存道绰镗力战,当不得败势。田鹤龄与亲兵侥幸逃出镇外,在西外路口正遇金军大将阿古贲,拦住去路。田鹤龄挥动大屈刀,斩金首将三员。阿古贲见田鹤龄身周仅存二十余人,勒止部下,朝田老将军狠笑道:“我大金没有勇士了么?”手执长枪单马独战田鹤龄。二将盘旋往复,激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忽而东南小路上杀声震天,原来宋主将韩存道疯魔般撞杀过来,阿古贲隔开兵器,且战且走,田老将军飞赶不舍,及两马近,阿古贲使起回马枪,一枪刺中田鹤龄心窝身死。韩存道见折了老将军,怨恨异常,益纵兵怒奔阿古贲。阿古贲等转向山坡边,箭标齐放,宋军翻倒一片,韩存道力疲,只得暂退东南小山上,各路金人亦先收兵歇息。阿古贲道:“莫要亏待方才那个田老将军的遗体!”[br] [br]但在此日此时,翟兴帐前张富、郝充、王纲、杨俊部,因破金将张迥,轻敌冒前过急,被金大将乌陵顺忠等部拦腰截开,败阵于面前。李兴、翟琮闻讯慌忙相救,反复冲不入。那张富当先,及金人涌拢,方欲回马走时,金军转出乌陵顺忠奋勇,一刀砍死张富。郝充望东北而逃图联住王纲,迎面又是金军。郝充咬牙,返身邀斗乌陵顺忠,恶战一番,手段稍有差池,被乌陵顺忠斩下头颅。王纲副将杨俊落马步斗,王纲救之不及,自身中四箭,心想惟有待死,奋命死战,宋军眼看越杀越少,杨俊已被乱兵砍杀。[br] [br]翟兴大惊,左赵通、右赵进,前有李兴、长公子,恰同金万户乌陵思忠布阵对峙,双方各施放弩矢,金人弩略快,宋军伤损更多。弩斗稍停,李兴引一队铁甲兵叩阵,连冲几次撞不开金阵。翟兴心如焦炭,一筹莫展。[br] [br]这边韩存道在小山支起大盾,喘息方定,午后一个时辰南边又有金军到,当头的竟然是勃杜。原来勃杜在南边亦留奎德立,断定宋军绕北面金军身后,便带一枝人马转返,先遣小校报知阿古贲、乌陵兄弟等,自引部避过卫辉东外,杀到淇县境。韩存道自言有死无生,匹马而起,直挑勃杜,交手二十余合不分上下,韩存道又转回小山,高呼道:“我等兵将,便死在一处罢!”正待逢敌死斗,猛地发觉四围金兵溃乱开来,勃杜亦折向东北方向同鱼贯涌入的宋兵交战。[br](本回未完,待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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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下) 埽喝、磨金答两路,便在赵州庆源府南外,把瞿锋、孙焘等分割围裹。入晚停战,瞿有亮道:“两日内拼杀,我等既然诱出埽喝亲引主力南压,如此,关将军等便好驱众反围了。”瞿锋摇手道:“非也!昨日敌军精锐重骑不曾遣出,乃留后手,眼下估摸正出藁城,明日到次,若关将军等先抄入战阵,则即为金贼后手所制,便败不可免!”有亮惊问如何应对?瞿锋慨然道:“我等既早将身家性命托付国家,明日正是尽忠之时。金贼既然早防备我等诱他向南,我们索性复向北冲,拼了这条命,搅乱他部署!”有亮凝神点头。 埽喝得知西线宋军大胜,慌忙分兵把住栾城县西界路。然又一日到来,忽然宋军瞿锋部,辰时激励一番士卒,便着魔也似,那个狠烈,即便女真勇士也难当其锋,瞿锋全军竟起必死之心,不多时往西北方向,冲得金军阵脚大乱。战地血光漫天,死尸遍野,呼号阵阵,惨烈无比。宋将“虹川飞影”瞿锋,骑金龙驹,手掇凤翅镗,人到人丧,马过马翻,先后击杀埽喝部内勇将三十余人,己身亦十数创。金将调弓手、长矛兵围之,宋军兵将,互掩共杀,眼看二千人尚存千三、千人、八百、五百……浮尘蔽日,地动山摇。瞿锋高喝道:“金贼,还我燕赵河山,还我士民生灵,此恨不报,作鬼也来寻仇!”一路卷到迟家坪地带,尚余三百兵,瞿有亮等部从俱披伤带血。 西边,折可留、叶桓等,路口与金将撒浑、勒南交战。时庆源内,知府赵邦杰、都监折可久、副都监韩杰等皆亲立城垛上指挥防御而遭箭伤;真定内,知府李邈、都监刘翊亦早挂彩。真定副都监、东城钤辖韩勇一彪军马出城,杀奔至真定东南界席家场,庆源副都监、走马承受郑勇领梁忠、邓彬等兵将,冲抵庆源西北界,亦近席家场,场北边是迟家坪,靠着栾城县。 埽喝至此气急败坏,哪里顾得上再围击孙焘、孙伯亮,先要保住栾城。藁城重骑已在栾城东外集结待命,埽喝道:“你们等着对付宋朝中军,我先把东、西两路杀干净!”万余金兵于栾城县野围裹宋军,瞿锋、瞿有亮、韩勇、郑勇、梁忠、邓彬等尽在内,自知生少死多,无不以一当十,壮感山川。瞿锋部卒已不足两百,犹然死战不歇,瞿锋始终人在部从前,马跃土垄边,镗斩金军猛将,一侧忽有箭矢雨至。瞿锋抬盾护体,却不防另一侧,有长矛十数根戳来,把瞿锋刺下马去。瞿有亮惨呼,同亲兵上前没命疯砍,把瞿锋拖出杀堆,瞿锋已奄奄一息。 瞿锋气息游离间,入眼是遍野漫天的战火,陈尸万千的死地……瞿锋心头隐有一缕冰凉痛楚,追之愈大。他本江南衢州人,家乡经战火,他参防城池,援军逾期不至,城内土豪又首鼠两端,城破日,眼睁睁看着父母、族人、未婚妻在城外战倒于血泊中,却施救不得,冲突不入。他身藏未婚妻所赠信物,长夜孤冷时常抚之喃喃自语:“杀汝及亲族者,其实却系怯战失信之人及朝秦暮楚之徒!”他同瞿有亮在北地为军至此,而今便要靖国难而终,最后一睁眼间,看及部下已不满百人,瞿锋似有泪滑落,轻声一言:“累及尔等忠孝难两全、夫妻两茫茫……”辄血尽死去!瞿有亮疯魔般撞入敌丛,手刃十数人,被矛铩刺穿躯体而死!其余近百残兵,无一不舍生死战,尽数殉国! 瞿郎、瞿郎,生于江南浙西地,转蓬河北军班中。男儿自当摧锋报国,而今孤魂忠骨,梦回江南乎?萦绕亲人畔?还是化作血魂犹为战,不杀敌酋永不休? 关胜、吕建、李道、李居正等将,也已军至栾城南忽闻有变,却是敌阵扭乱,其内敌我生死难测,关胜激愤道:“金军看破我等计策,沼泽陷敌不可行,而其重骑却早晚锋芒难抵。此败罪全在我!只是眼下瞿锋、折可留等东西两线抢先搅乱敌中军,我等势已至此,合军会攻,管他重骑无敌,寸土必争,或可拼出个勇锐!”众将无不感应。瞿综、李道合后,其余三军用命,向北同埽喝大军混杀。近两万人在栾城以南各处,杀得天昏地暗,残阳垂帘。 金将磨金答勇猛,郑勇手下“黄毛貔貅”梁忠,手舞链子枪与之狠战二十合,被他一刀砍断铁链,复一刀槊死梁忠。“金钩蝎子”邓彬接上死战一番,被磨金答放个门户,赚他铁钩过来,身一让,右手以刀绞住邓彬左手之钩,左手卡住邓彬右腕,用力一拽,趁势把邓彬拽下马来,再一刀砍死。郑勇怒不可遏,拈动虎头点钢枪,与磨金答大战近五十合,虚晃一枪而走,磨金答赶上,郑勇暴喝一声,掣出铜锏扭身一击,正把磨金答天灵盖打得粉碎而死。郑勇又一声大吼,掠入敌阵,枪挑锏打,勇不可挡。 宋将“赛韩当”韩勇,连斩金将,见磨银答部弃攻真定而折过来,则混杀入敌阵,不防被磨银答刺斜里一枪戳下马。西外,折可留斗撒浑三十余合,一声高喝把他刺于马下。勒南被叶桓一钢珠打下坐骑,再一刀剁作两段。折可留、叶桓等冲破西路口,夹住磨银答。叶桓飞起钢珠,打在磨银答手上,弃了兵器,被折可留万字戟一闪间,一命呜呼。 此时金军五千重骑已出,正逢宋军疲惫一刻。关胜自在阵前,青龙偃月刀飞舞,斩敌数十级,同吕建、李居正、李仁、孔刚、武琨、崔绍致、刘航等,先后接出孙焘、孙伯亮、张举,望见宋军却将金人轻骑、辎重杀伐已足,而敌重骑新来,阻之徒劳,便下令分两路退军,先分保高邑、甯晋两处。樊拓在西边,亦且退且战。埽喝大纵五千重骑与劲弩无数,宋军本已杀得精疲力竭,至此死伤惨重。而金军不曾踏入两路间洼泽之地。埽喝自知已无力攻克真赵二郡,则驱纵驰奔,野战击败宋军,把真、赵、信德、冀州间县镇劫掠。 瞿综接得樊拓,请樊都监管领劲弩手带足藤牌伏在高邑山脊后,自引刀斧手、团牌手等在菖蒲丛后。刀斧手一律改用鹰嘴斧,杆长六尺,斧背偏薄,可砍马足。金人强骑迫来时,先由樊拓等放箭,则自个引刀斧手、团牌手穿入敌阵,上剁人腰骨,下砍战马足。一时杀翻敌军尤多,然终当不得金兵势大,瞿综砍杀数十人,力竭被马踏身亡。樊拓带弓手换了刀斧再战,眼看不支,折可留、叶桓等抄路退到,救出樊拓,抵一阵再退信德府境内。 宋军因败退之势已成,正无计可施,突西北方向有战报至,太行忠义头领王大郎、李贵、李进、梁兴等,在龙泉关南击退金军罗延祥、张迥,正图能断埽喝近便退路。埽喝收军停战,遣军将藁城、栾城、晋县、束鹿、高邑、甯晋、新河、堂阳等十数县骡马钱粮财帛剽掠一番,道西北龙泉关而退。埽喝叹道:“此战其实我与宋军都败了。那关胜能败中求进,溃而不乱,倒是个劲敌。” 金人退去,关胜等先转入赵州庆源府城内,全军吊孝,祭奠瞿锋、韩勇、瞿综、梁忠、邓彬、瞿有亮等上下战殁将佐。又至真定府内,而此时,太行头领王大郎、梁兴等前来相会。关胜等出城相迎。 关胜执太行忠义头领王大郎之手,同席而坐,饮那王大郎所带太行烧酒,把酒叙谈甚洽。先论真赵之战,王大郎低声道:“许枢相若能早取南北夹攻之略,战不至此。”关胜默然。再言及河北军势,王大郎摇头叹息道:“可恨全因罗延祥那厮投附女真人之故,北太行自小五台山诸谷望南重峦迭障到雪龙岭龙泉关,与广灵、灵丘、阜平等县,虽是汉族人治管,却皆归金国,联住再西北大同府至恒山,去年冬五台山、代州等又陷金人之手,因而金贼可出龙泉关口直下真、赵,定保二郡兵力徒能自保,约禁他每不得,仗打得恁般憋气!”关胜道:“罗家竟出此叛逆,不幸至甚!”王大郎忧道:“杨霆哥哥被朝廷委去助防辽州城、阳泉关、平定军一线,本可长与支吾,奈何东北边又多个罗延祥,情势大为不妙,一旦此防线不保,昔阳、和顺诸县难守,则金人又可纵驱沁潞泽,如此一来只怕东半个河东又没了,河北、河东两路也遭分隔开,我太行忠义社军也要给堵在山门口打了。”关胜听得越发黯然。数日后,各处清理完毕,王大郎等亦返向驻地,许翰到真赵间安抚,关胜等便要退军。 关胜等往南退军转过冀州境时,恰逢知州李弥逊巡探乡里地方。关胜素闻这李太守自去年接替毕师骞以来,冀州政通民和,军民一心,保家护城,冀州管下武邑、武强二屯田军亦焕然一新。李太守更曾散家财以资城防。关胜便当诸将众军之面,朝李弥逊一拜到底致以敬意,李弥逊动容答礼,众人莫不感念。返得宣抚司,此战自然只得开仓犒劳,并无功绩。更无力会集人马北上。 单表李道还武清,却吃一惊,烦恼不已。原来,东光州有同都监、巡城钤辖曾万,副将刘发与之不忿,积怨之下,竟聚众哗变,杀死曾万。时兵马都监成全、走马承受常蟠又巡防辖境去了,刘发率亲兵抄劫军库,杀出城去,本欲占山为王,却一路西南直袭扰到清凉河畔武清军,指挥副使彭综出战,却被刘发那厮,诈败暗箭射死,刘发竟占得武清城。成全大怒,委永静防御使任翔伐之,景州李师恭、恩州李昂、冀州刘泰等亦遣兵将会讨。刘发终被任翔阵斩,此乱方定。 京师内,太上皇已不问政事,原“六贼”,王黼、李彦、朱勔、梁师成已身败名裂,尸骨无人收。高俅那厮运道却好,只编管南方。蔡京、蔡攸、童贯、蔡倚、蔡條等,发配南荒,蔡氏父子先后被下诏赐死。童贯在谪所自以为侥幸避死不月,也被钦宗赐死。 朝堂众臣,却已明分战、降两派。时钦宗已拔唐恪、耿南仲等接替李邦彦、白时中等旧臣高位,此二人却同张邦昌、王孝迪、王时雍、徐秉哲、王云、李邺等亦皆倾向割地称臣。徐处仁、吴敏主战之心动摇,而种师道、聂昌、陈过庭、陈公辅、冯澥、王寓、何窧、李回等意图持重,而宗泽在应天,许景衡、赵鼎、张叔夜在外,许翰都知枢密院三个多月然巡戍在外而尚未回京,李纲、张悫二人锐意主战之声日趋孤薄,况二人政见本有不和,更为宵小构陷攻讦。论降者欲算李纲、许翰之念,恐已成司马昭之心。而上亦有贬谪徐处仁、吴敏之心。 至五月,河东种师中、姚古等军帅,已收防潞州、威胜、辽州、平定一线,收复寿阳、榆次两地。种师中转道河北井径关,拜见枢密许翰及杨霆、王大郎等商议克敌。折可适、张灏又在汾阳、太原间获胜,犯太原之敌,仅存北、东两路。姚古扎太原一带,张灏屯岚宪一带,韩存保于平阳府合后,曾提议围魏救赵,北路军偷袭忻代线金军,以解太原之围,折可适、张灏踌躇,姚古却执意要会同东路种师中在平太线截击金兵。经侦侯,平太线以北并无金国接应部队,许翰深信,辽州威胜兵马总管刘韐先于榆次、寿阳间破金军,并请范讷在潞州及时调度粮草,种师中遂西进,同姚古、张灏约定轻装行军合击,解太原之围,而折可适驻汾阳、折可求驻大谷县各自策应。师中行军途中三遭敌袭,心存疑虑,许翰却累次遣人催促加速出击。谁知范讷调措粮草不力,种师中行至寿阳县,却不料姚古、张灏竟失期未抵,师中孤军至太原、寿阳间杀熊岭一带,军中粮草已断,而金军调集六路伏兵围袭宋军。鏖战半日,种师中阵亡,残军东遁,刘韐、杨霆两路救援,撤至阳泉关、平定军一带。姚古方才东来增援,亦大败,南撤威胜,张灏等在西也遭金军反击,岚宪二州失守,张灏退向汾阳,太原之围益甚。 败讯既震惊朝野,耿南仲、唐恪等本欲劝钦宗答允割让三镇款项,又上奏,因种师道患病在息,而“救太原者非李纲不可”,范讷、许翰、张灏等人又不得力,当以李纲接任河北河东诸路招抚使。李纲知奸臣谋算于己,拱己出朝,固辞。不料钦宗听信耿、唐之论,坚令李纲出抚,更将陈公辅罢官出京。李纲无奈于六月到任,驻潞州,整肃军政军纪,筹划战备,却多有上下掣肘。先是上疏“括马”,钦宗不准。而后上表方略,竟然换得钦宗“罢减两河军旅”。李纲既出为宣抚官长,钦宗却又令河东诸将直接听命于朝廷,李纲已无实权。七月,李纲会调军将要克复平太线以北要隘南北关,各军却逗留不前者居多,仅威胜总管刘韐、寿泉平都统制杨霆等寥寥几个力助。与敌战南北关,勉强相持。李纲闻知朝廷拟以保定高阳撤军、赔钱增倍以代三镇之割,仰天悲叹道:“与虎谋皮,断送全局!”殊不知,便在七月间,钦宗一力偏于主降,将徐处仁罢相贬知东平,吴敏罢相贬知楚州,许翰召回京辄罢枢贬知亳州,张悫降给事中。由唐恪升中书侍郎兼少宰,何窧升中书侍郎,耿南仲为门下侍郎兼尚书左丞。后又擢升陈过庭为尚书右丞,聂昌同知枢密院,右正言李回任御史中丞,曹辅以兵部郎中同知枢密院。朝廷又拟以种师道复任宣抚河东、河北,调回李纲,杨霆、刘韐等得知,怒言“朝廷视我等为何物?”不久果然将李纲调回京师,李纲方同太行忠义军民商议战策,得获此命,军民无不痛心惋惜,李纲无言,眺望太行群山,自语“一心为国家,再折亦不挠。” 关胜于真赵之战归师后,春、夏时职开德府驻泊都统制勾管河防事,折可留升磁州都统制。磁州、开德、深州、信德四地虽非大郡,然系督制铁器、马监、粮屯、泊营、造船之所,故设都统制戍地。朝廷本欲将邢州省入信德府,因临战则暂止。京东西路军马原设五节制署仅留德棣滨,其余撤换。东昌、高唐、临清、东平、濮州、曹州、济州七军州,民政百业自属京东西路转运司,而戍地禁军隶归博魏招抚司,屯卫黄河两岸。其余各州军马仍隶归京东西路。博魏招抚司另有大名、信德、冀州、武清、邢州、洺州、磁州、相州、开德诸州郡兵马隶属。闻九章亦借在张所麾下效劳,与关胜重逢,关胜大为欣悦。唐正、詹孝廷、陆德琪等亦在治下。关胜、詹孝廷与九章等,将改良之马锜敦战法,连月来赴河北各州府劝说各郡兵将演练。此时非彼时,军中颇受金人骑兵之苦,大半竟肯信服采纳之,后又有张所申文力荐,各州紧张操演。关胜感言:“非到这般时节,人不识利器之用也。”闻九章笑道:“你我自宣和六年春便为此战法效仿古人作游说之客,而今总算稍有起色。”又教陆德琪加紧监制军备器械,改进矛、刀、盾、箭、弓弩、车等。张所昼夜操劳,同赵九龄、王彦四处收纳骏马以备军用。 而李纲于八月抵京,旋被降职出知扬州。明眼人尽道,其辞别太行之日,便是谪徙之时。先除河东之务,再贬南方,不日恐尽黜其职,罢为庶人矣。果然九月初,李纲方经楚州境见过吴敏,朝廷便以“专主战议,丧师费财”之名,下诏将李纲再贬为徐州管下沐阳知县。 七、八月间,河北、京东各军将,时不时得闻金人在河东仍调换兵力迫攻太原、汾阳,则皆忧心忡忡。一忧河东军民,二忧但恐金军走河北再来,更忧朝中贤良遭黜。况且中山、河间仍在金军虎视之下,保定各郡仅存积粮城治,并无外野。许翰革职南调,真赵瀛沧间军备不足,从博魏宣抚司调几拨大名府军、开德军北援驻泊修葺城墙、整顿河防,关胜等在开德、大名间修路补桥,突闻北面战讯。此讯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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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南、北两路宋军告捷!先说北边。翟兴一军向南与敌垒阵至白热,午间敌我均顾不得进食。情急时分,西边又来一彪宋军,为头的乃河北“赛冯援”马扩、“活门神”郑勇与河东转来呼延焯、呼延锐等,受许翰之命而到。那乌陵思忠、乌陵顺忠人马本已困乏不堪,凭藉悍勇相持,如今两面受敌,败于一时。翟兴大喜奋进,金军败散,翟琮却救起王纲,教医师救治。翟兴与马扩、郑勇等便合军一处,全速渡河后翻过顿房店洼地,便撞上此地鏖战,恰解存道之困。 再表南边,毕竟关胜智勇全才,假作人马大半北出,仅存小股,教孔刚、张举等向金营搦战,奎德立出战,孔刚、张举皆大败,宋军缩于胙城山佯不敢出。奎德立遂扎在胙城山、桑阳岭间,出言不逊。关胜暗命人授意桑阳李横出路口挑战,再行诈败之计。李横会意,与祁超领三百骑手到奎德立营前叫阵,被奎德立一阵冲回,关胜教孙伯亮、金彪装作尽起胙城之兵南撤,奎德立放心纵军扑向桑阳岭。甫到桑阳路口与李横等胶着,宋军左一路一员猛将手拈银丝纹杆大铁枪抄入,右一路一员骁将手掇亮银蛇戟钻至,却是“刘大枪”刘航、“舞天银蛇”曹天杰,二将神勇,马过处挑翻金兵无数,奎德立左右二偏将,一个吃刘航一枪戳死,一个被曹天杰斜挑一戟荡落兵器,复一戟刺穿身躯而亡。而金军背后又是宋军大将关胜引李仁、叶桓冲到。金军大败亏输,奎德立与亲兵万死望北突围而出。关胜率部斩杀不及走脱之敌,听闻北面事急,便顺势与李横等折向北杀去。 那完颜希尹与张迥在滑、浚就饷尚不及增援,开路又早被封持。这边奎德立、勃杜、阿古贲、乌陵兄弟等乱军中喝止不得,且杀且走,思量绕路突围。而阿古贲部内却有一将穿汉人盔甲,骑匹乖劣马,手挥一对铁剑,半蒙着脸,杀丛内撞着宋将郑勇,好一个“活门神”郑勇,虎头金枪运转神飞,同那将交手不五合,那人无心恋战,狼狈间不慎蒙面巾掉落。郑勇惊异呼道:“我认得你,这不是辛老三么!”原来此人,正是原涿易节度司兵马钤辖辛从宗,兴宗、企宗之弟,永宗之兄。去年十一月底随败军逃往保定府时乱中被俘,就降于金人,在阿古贲帐下为虎作伥。及军至河内,甘心充敌探路向导,竟全无廉耻之心。郑勇同他相隔一丈有余,枪指之笑道:“辛将军,你莫不是暗藏敌内当细作吧?”辛从宗情知败露,咬牙道:“我便投靠女真,胜过尔等早晚随沉舟覆没!”郑勇冷笑道:“没顶前,先斩了你这畜孽祭祖宗!”便金枪如电炽,辛从宗虚晃两剑,拨马而逃。 宋阵内,小将呼延锐早在东北近百步外小路口候着,见辛从宗撞来,呼延锐则挺身邀斗,辛从宗无奈应战。呼延锐一对钢鞭同辛从宗两口铁剑激战不多合,辛从宗本已丧胆至此大折便宜则正欲脱逃,却瞅到身后呼延焯交叉一双铁锏拦住去路,又瞥见马扩等在高阜指挥,西侧更有关胜、翟兴等如猛虎出笼。毕竟金将阿古贲等部大败亏输,大将完颜希尹与张迥等亦暂困战于路,首遭败阵,此间金军全败失措。辛从宗战栗,剑法无章,被呼延锐一鞭几乎打折左臂,身侧呼延焯亦到,怒起一锏,把辛从宗打碎天灵,可耻一命呜呼。阿古贲望东北大路死突,不防身后刘航、曹天杰两个勇将人莫能挡,和刘航交马一枪冲过,阿古贲心慌,面前又是曹天杰,天杰蛇戟神出鬼没,斗五七合,卖个破绽,得空出一戟刺透阿古贲心窝。 奎德立战李横不下,朝北撤了半里路,心知在劫难逃,便返身列好残阵,大喊要宋军主将出来放单。关胜大怒,黑尾赤兔长嘶,提起青龙偃月刀,美髯倒竖,凤目杀机迭现,奎德立绰枪接战,两员勇将大战三十合之上,关胜刀法愈快,大喝一声,斜砍一刀,把奎德立连肩透背剁作两段。宋兵欢呼如雷,把残余金兵杀伐罄尽。而乌陵思忠、乌陵顺忠先一步引军破围东退。 得胜,关胜、李横、翟兴、马扩、郑勇同韩存道合军一处,韩存道愧疚不已,言及田鹤龄殉国,则泣下。却看到西、南两路又有宋军赶到接应,乃朱仝、呼延灼旗号,关胜欣喜不已,呼延锐欢跃谓乃父喊道:“二伯?却是二伯到了!”果然“美髯公”朱仝、“双鞭”呼延灼二人,与关胜、呼延焯、呼延锐等相聚一团,执手扶臂大笑又长叹。一别经年,战地重逢,其时却已无言可叙。 勃杜见奎德立被斩,本部兵马被冲溃,急掉转马头,仓皇跑得半里路,迎面又一彪宋朝人马,为头一将,镶宝凤翅照明盔稳戴,霜凝青铁连环甲重披,出白点钢枪带在事环,英气逼人,喝道:“你死期已至!” 勃杜方才醒悟,说时迟、那时快,那将张弓搭箭只嗖的一声,勃杜咽喉洞穿,翻身落马,一命归西。关胜等赶到,那宋将唤道:“将军,多时不曾谋面,却想杀我等大名诸将!”原来那人正是“灵忽律”吕建,见任大名府节制诸军东分司都监一职。 吕建同关胜等亦叙过一礼,心下激跃异常。与关胜等简短叙旧,谈起唐正与关小姐,瞿锋、郝启武、唐英、诸葛雄、刘国缙。呼延锐又问他伯伯呼延通如何不曾随军到,呼延灼道:“你堂哥在东京外安营守卫。”关胜又动问凌振音讯,也在东京外守御。吕建看到刘航、李仁、孔刚、叶桓等,皆感慨万千。呼延锐与曹天杰重逢,四拳相抱连说几个“不容易也!”再谈及老将田鹤龄殒命,皆伤悼。 金彪来报,说赵胥从延津出兵,一路杀到牛屯,遭遇张迥,混战中又被张迥箭射正胸,命在呼吸间。张迥已退入滑州南境。关胜教军士保护韩存道往延津将息,自与马扩等转东南牛屯而去,与路杀退金兵无算,救出赵胥。及扶起赵胥,赵胥奄奄一息,拼尽最末一丝气力道:“三日清晨我奈何兵寡力微,难报圣恩,金国中军主力,此时恐已尽控浚滑至怀卫间各处要道和渡口!我不济事矣,今后全仗将军等多杀……敌寇,我在阴间……相看……”又目视关胜道:“兆德将军,你破羊皮案大功一件,我……心折殊深……”言尽气绝。众人无不落泪。 此时金帅完颜宗望、阇母、埽喝大军,攻克怀州城、卫辉、辉县、修武、武涉、温县、沁阳、原武、原阳、延津、封丘各处,在陡门、荆龙岗一带列阵五十里,与宋勤王师对峙。而完颜宗翰、完颜宗弼等方攻陷泽州。虽怀州已为金所破,卫州、孟州宋军被金人隔开不能互援,毕竟西路金军仍有后顾之忧,又有怀州道上无数溃兵与南撤小股袭扰,故而尚未同东路军聚拢会师。 元月五日晚间,张所大军抵达长垣县一代安营。韩存道、关胜、翟兴、呼延灼、朱仝、李横、马扩、郑勇、吕建等守定长垣四周路口,便来张所帐前复命议事。韩存道请罪,张所宽之。马扩、吕建等传述河北许翰、张叔夜等状况,统驭有度,老种相公率勤王师会韩存保等已抵中牟。只是年底前一日祁州城告破,辛兴宗、辛永宗亦一路南逃转山东入河南,赵秉渊、赵鹤寿逃到大名府。张所道:“有二公在,尽可放心。可恼童贯、刘延庆、刘光世、辛企宗、辛兴宗等俱一溜烟逃到应天,此等方帅,作何大用!”张所会众将商议,决定张所亲率大军带同呼延灼、朱仝二部与开封、应天二处王师连作一片抵御金国主军;翟兴一军返相州不得,驻扎濮州西南,临战可向关胜、韩存道两路策应;韩存道、段恒与姚瑞把持合后粮道;关胜、马扩等将先与滑、浚两处完颜希尹部交战。众人领命而去。张所先差统制王彦赴应天以北各地打探消息,又教心腹干办去河北探询战情。 则关胜、马扩等人起寨于长垣西北四十里外焦虎屯一带,遵张所之令不宜贪杀妄动,每日频遣探马、斥候摸察敌情,而完颜希尹等亦不大意,谨慎行事。关胜等每日亦接听开封消息。原来,元月三日,京师皇庭上下,依旧众说纷纭,人心浮动。钦宗委李纲东京留守,有亲征之意,群臣或言圣驾欲迁驻湖北随邓,李纲据理苦谏,出而通告群臣:“上意已定,再敢有异议者斩!”李纲进尚书右丞,钦宗纳纲言,决意在京督师。却又传闻,四日太上皇言:“孤既除教门外,余并不管,今为求天悯佑国,当往亳州太清宫进香还愿。”遂同皇后部从,及蔡攸等,东出京师,数日内水路至应天,转旱路及亳州,望启程南渡淮河后取道赴淮东,童贯、高俅等皆陆续前来扈从。 倒有一事,真令志士仁人,士子豪杰额手称庆。钦宗本碍于父子面上,而今却因童贯等私自离京出逃,又疑其挟迫太上皇,钦宗龙颜大怒,正有太学生陈东与数百同窗伏阙上书,望严惩“六贼”。正中下怀,钦宗御笔下诏先将在京王黼问罪发配湖南永州,将李彦拿办抄家赐死,朱勔革职归田,再将梁师成贬为彰化军节度使。因蔡攸、童贯在太上皇身侧,钦宗本投鼠忌器,蔡京又早已归故里半年,钦宗思量数日,决意尽除六贼,教亲随在京城散布蔡氏父子有挟持太上皇之心,差遣心腹亲卫武将,火速前往淮南“护驾”。 东京所来之人转告,言东京留守李纲又改任亲征行营使,诸将由其节制指挥,任命四壁统制官,通联外围勤王师,掣划内外防务,人心一振,三日内京师里外碉碟、火炮、燎炬、毡幕、檑木、床弩、火油、弹石诸战备齐具。而七日,东、西二路金军便已在东京西北六十里开外牟驼岗结寨,是夜沿汴河水路攻发东京。我朝李纲等在内,种师道、张所等于外,森然有度,与金军交锋接连十余日,军民合力、将士齐心,其奋烈之状不细表,宋军大将周昂等战死殉国英烈亦不胜数。则累累大挫金军,金人死伤惨重,无奈退兵休战。然人或言,钦宗两度遣使面金帅求和,至一月中旬末歇战,却有金国统帅完颜宗望因战不利,改意议和。钦宗特委李棁入金营相谈。其间有中书侍郎王孝迪奉帝命索民间金财,竟出榜言“若不先纳奉财物,一旦城破,男子杀尽、妇女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京人无不恼怒,谮其“四尽中书”。 传闻种种,关胜、马扩等在彼处八里营扎寨,则紧密防备完颜希尹部。完颜希尹等见濮州军分一半随张所勤王,图谋攻下濮州及金堤关。元月二十二日晨,关胜与马扩、李横、吕建、郑勇、呼延焯等商议,郑勇道:“完颜希尹等轻骑纵然厉害,此刻怕为强弩之末,我等补给充足,可堪求一战。”马扩不赞成:“这队鞑子意图濮州,即使稍有疲态,但滑、浚两地粮草早就拱手奉送金兵手上,给养未必乏于我军。”李横道:“可诱其出白道口大营,分而围歼之。”吕建又道:“连日来敌军行事稳妥,怕轻易不肯就犯。”关胜思量半日,徐徐道:“且听我说,滑、浚金人,自意在濮州、金堤,因见我等在八里营、韩将军在清河头,却不敢轻举妄动。若我军前往濮州,他无非其一南下袭扰长垣,其二向东截我赴濮大军于路,此为我军两难之处也。”马扩等皆点头道:“这但如何是好?”关胜凤目闪烁道:“诸位既不甘心固守此地,但要大胆出击见一场功劳,我便有一计,还有西面!还是那老沙镇渡口,敌军自搬移粮草辎重而后,经我等多番侦候,此处虽留诺大营盘,防卫其实不严,敌军又欺我等忌惮东、南两路,况且曾奔袭老沙失利,必不防我突抄西路老沙镇,我等速攻此镇,尽杀彼女真人,然后掉头便回……”吕建接口笑道:“我等留半数南退一段,金人若救老沙镇,我西队接之,南队击敌后;若望南攻,我南队迎之,西队马不停蹄捣他身后。”众将俱喜。 果然照计而行,关胜、郑勇、呼延焯父子飞袭老沙镇,斩金兵近千。马扩、李横、吕建先一晚南退,金将闻知,急怒失措,完颜希尹喉道:“不理西边,全力南破宋军,兵临长垣宋营。”尽起中军与东侧乌陵思忠军,轻骑南掠,被焦虎屯宋军马扩等设伏以神臂弓、神机弩等挫于焦虎山东麓。而关胜等顺势东扑白道口金营攻一阵佯败而退。逢完颜希尹南回,关胜又望西绕圈,马扩又追出,复围攻金军于野,金师大败,乱军中,关胜身先士卒,一刀斩杀金将乌陵顺忠。完颜希尹、乌陵思忠惊惶不已,逃得性命后,不敢再图东进抑或南下,死保营盘而已。 关胜等建功,传至开封内,钦宗固然暗自喝彩道“早知此人之才,不愧神人之后、大刀名将”,然战意本非坚决,早在元月十五日种师道大胜数阵入京师面圣,钦宗迁其以同知枢密院事兼京畿两河宣抚使,姚平仲为宣抚司都统制,李纲本望节制宣抚司,钦宗一意交待李纲与宣抚司职权互不隶属。而下旬李棁返,转呈金帅之意,原来完颜宗望漫天要价,要宋纳金犒军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绢、缎各百万匹,牛马骡各万头,骆驼千头;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郡,原占云中、涿州等更属金国;更要宋帝尊金帝为伯父;面前要以宋朝皇室亲王与宰相充质,送金军渡过黄河,方许讲和。李棁安敢表态,回钦宗御前禀报。李纲坚拒此议,断不可答应金人,如今意在拖延,周边勤王师渐多,再与金决战。钦宗却不纳,李纲力谏不效,请辞,钦宗心下不忿,不准其辞,命其出宫巡防。钦宗决议,以皇弟康王赵构、少宰张邦昌作人质入金营,令下将应允誓书交付金帅跟前。李纲回宫时,逢帝割让三郡诏书将发,固阻则未发。 及元月末,眼看金军在开封城外焚杀掳掠,而此时各路勤王师聚集,多达二十万。太宰李邦彦等群臣谋增设宣抚司,李纲主张以各路大军切断金军粮道以阻困金军以索誓书、逼退兵,将官姚平仲却提议夜袭金营,为钦宗所纳,拟定二月初一进兵。二月一日夜,姚平仲心急,不待种师道下令,先以马步军万人出城。怎料事泄,金人防备,宋军全败,平仲竟弃职私逃。李纲子夜接帝命出援力战,方退金人反扑。如此一来,完颜宗望遣使问责,李邦彦出奸,尽推责于李纲,白时中、王孝迪、王时雍等蜂起讦纲,钦宗思量半日,便尽罢李纲之职,又委使臣多人赴金营谢罪,乃至已携藏三郡地图相与交割,并解种师道官职。 关胜等再屯八里营闻此讯,群情激奋,又莫奈何。关胜道:“老六贼将除,又有新六贼出,不祸尽中华不成?”京师内更是民心沸怨,二月五日,太学生陈东等数百人二次宣德门伏阙泣血上疏陈愿,请拜贤良、黜奸小。数万民众起登闻鼓并力声援之,一时殴击“浪子”李邦彦、“四尽”王孝迪等,奸臣抱头鼠窜,百姓又打死宣诏宦官朱拱之等十数人、卫士数十人,禁军前来镇压,数十百姓血流当衢。陈东等更与开封府尹王时雍、执宰白时中、枢密副使孙傅等辩驳,挺身刀斧,大义凛然,言辞正声,全无惧色。钦宗不得已,御笔拟旨,复用李纲、种师道,教李纲、杨温等安抚太学生。宋廷本虚情许陈东等以官位,陈东等坚辞,代以多篇策论呈少,披露心迹,正义之士莫不感动。传到野外各地军营,军中亦赞叹。关胜道:“我等戎马半生,原不知书生豪胆忠骨,亦昂然云天也!”京师内外,人心大振,二月六日便曾大破金军,斩获内,金国万户数人。 关胜谓马扩道:“我看此番,金军将退,我等无军令,不可妄动,然小股骚扰却可自行便宜!”马扩问为何,关胜言:“金军已遭夹困之势,我朝内尽又意向主战,金人本得便宜,当寻台阶下了。”当天金将完颜忒里本在金堤关叩关不利,转攻八里营,又为关胜击退。 钦宗之心,摇摆不定。两日后仍遣使至金营,答允金人所陈议和条款。果然二月九日,钦宗竟再以肃王赵枢替换康王赵构以充质,临行泣下,奈何钦宗求和心益盛。二月十日,金帅情恐夜长梦多,不待宋朝聚足金银马口布匹,一声令下,金人羁赵枢、张邦昌等退兵。靖康元年开封之围解。 张所等遵种师道、李纲意,京东勤王军暂沿黄河巡防、修葺工事。京城内陈东等再陈书请惩六贼,钦宗拖延至淮南来报,太上皇已为大内所护卫,方于二月二十八日,先一日获悉金军已渡过黄河北返,则帝再度御笔下旨,全贬蔡京、蔡攸、童贯、高俅、蔡倚、蔡條等官爵,尽发配南荒远恶军州,再待时机除之。不久,另有一拨在京官员如李邺等既由民意所趋,更因上不欲庇护之,便降其品级出知地方。 张所等数万人仍在黄河两岸修复城堞工事。韩存道、关胜等军沿河巡视,恰逢金人自金堤关退却,宋将宫仪逐之却遭敌围。关胜谓部下道:“此当义不容辞!”抡刀拍马,宋军兵将取阵两侧扑击入,击散金兵,救出宫仪,金军北退。宫仪拜谢道:“蒙恩公相救,万死无以为报!”关胜笑道:“共赴国难之际,但以杀敌为先,你何须谢我。” 谁知那宫仪却事先做下沿途剽掠勾当,却遭告发。宫仪思返得杨温帐前不好过关,尝以财帛奉关胜,关胜不受,则转赠韩存道,存道笑纳。宫仪归得杨温大营,因其功过相抵,杨温仍旧教其为营将。 若知宋朝上下内外,国运何从,关胜等忠臣良将今后更有几许艰险,请待下回慢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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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将关胜》第二十七回(下)     时九月中。一日枢密院密文到后,张所形神苍白,请得李邴、关胜、李横、赵九龄等,言辞间木然失色。原来,北疆早已星火飞溅,剑啸刀鸣。八月中更起惊变,原经童贯奏议,徽宗圣裁此事除河东、河北四路以外,暂不通告各地。而今枢密院始解封此讯。便在一个月前,代知蔚州萧庆,自去年春降宋以来,久同涿易节度使谭稹、幽燕涿州诸路都部署使辛企宗、易州总管姚奇等不睦,知燕山府蔡靖又劝解不得。萧庆遂起反意,深存叛宋靠金之心。金帅完颜宗弼却面授罗延祥机宜,延庆正欲立功,则牵心腹潜入蔚州,同萧庆暗通往来。 而蔚州团练使赵秉渊、都监赵鹤寿二将原亦系契丹族,却同女真族有灭门之恨,又与副部署使、涿州都监许鹤交善,故与萧庆不曾同心,萧庆亦提防二将。那完颜宗弼指金大将乌陵顺忠,谤宋将许鹤部下扣了金军粮草,趁许鹤部离城西行屯于野山时,断其退路,便牢牢困住许鹤及其部四千精兵。这许鹤乃孟州人士,早年同呼延灼等相识,善使一杆凤头泼风大刀,重约三十斤。虽系常年惯战之将,却属有勇无谋之辈,即遭围困,冲突十余次,身挂箭创却突围不得,只好死守野山上下,急待后援。 谭稹、蔡靖惊慌失色,只命辛企宗、姚奇等留守城池以备不测,一面调张令徽、刘舜仁等率部西抵金军阵前,张开部增援燕京府;一面遣使入金帅帐内交涉。完颜宗弼开口索要军粮万石,并铁木资材,以赎许鹤等。谭稹手足无措。 许鹤指望西面蔚州驰援,萧庆却按兵不动。赵秉渊、赵鹤寿累次请战,经谭稹相允,分兵救许鹤。谁知一支金军,着金名将完颜希尹统管,却急奔蔚州城下,萧庆大开城门,蔚州遂入金人之手,萧庆亦编入金部。赵秉渊、赵鹤寿等行军阵前,金军已撇许鹤而去,那乌陵顺忠却同完颜希尹两路合围,进迫易州。姚奇虽闻名勇将,奈何金人铁骑倍数于他,如何敢轻易出城迎战,以炮石、劲弩固守便是。二赵虽救得许鹤,却也归路被断。 谭稹只得命许鹤等几路人马,尽屯扎在涿州上下。金人又来通牒,蔚州属金,粮草铁木要价减半,已是底限,如逾期不从,尽屠易水河畔。谭稹气病,无计可施。报奏宋廷,徽宗命暂锁音讯,与李邦彦、白时中等商议,委燕山府两路宣抚使童贯、河北西路转运使张邦昌、河北东路转运使种师道等在北边稳抚军民。徽宗准李邦彦议,许奉足数钱粮与金人,却又要边关前线“可相机行事”。 入秋以来,关胜每每夜眠不足,多忧虑边关军情所致。今得此讯,面现愁霜道:“自前两年张瑴一事,真怕寒了前辽降军人心。今又有萧庆,恐再有郭药师之辈也。”李邴道:“谭老官儿昏如朽木,蔡靖又庸怯乏断,童贯、辛企宗等更不消说。六百里土地、十数万大军,只怕断送在他们手上。” 宋、金间战端,到此一触即发。即允诺金人,然钱粮统筹到前线,童贯、谭稹又压滞不放,明让张令徽、刘舜仁回东线,又暗调赵明、赵俊等将,引骑兵西解易州之危。易州城东外战场,一时双方对峙不下。辛企宗等不免又托大起来,以为金军不过如此,摩拳擦掌,力图一战,想那金人即已抢得蔚州,到易州若无甚便宜,当不会得陇望蜀罢。童贯道:“我素知女真人早占得小五台一带,此番袭占蔚州,无非圈得郡城一座同小五台相连而已。而易州铁墙,鞑子莫做妄想。” 完颜宗弼报知金主御前。金国主完颜晟冷笑道:“童、谭辈南蛮,所谓故态复萌。刀兵之祸便在眼前,还在自作聪明。”金主令希尹、乌陵两路一时后撤六十里。宗弼自又教罗延祥整训人马,早晚听用跟前。马珍、薛泰北等人业已取并州道转返金境,张迥引其至宗弼帐前。宗弼大喜,编张迥及五千人、马珍及三千人各为一部,部内混杂汉人、契丹人、奚族人、阴山人、渤海国人、高丽人,可充护翼、选锋。薛泰北在马珍部内。半年来被马珍等探行宋境内赵鲁各地所迁引之人,其内精良者却多归入罗延祥麾下。 乾坤茫茫,天地空阔,塞北一声惊雷,就此神州残梦,寒夕冷照。大宋宣和七年、金天会三年,深秋十月,金太宗下诏,以丞相完颜杲为南征都元帅,六部路军统帅完颜昌为六部路都统,斜乜为副都统,完颜娄室总督合后;又命,中书令宗翰兼左副元帅、西路先锋使,兵部尚书宗弼为西路都参谋,幽州经略使希尹为元帅左监军,左金吾上将军耶律条睹为元帅右监军,统兵自并州南下以功宋河东两路;太尉宗望为南京路都统,兵部侍郎阇母为左副都统、南征东路先锋使,兵部议郎埽喝为右副都统,知枢密院事刘彦宗兼领汉军都统、李用和参谋,自南京取幽州道南发燕山府,谋取宋河北两路。东、西两路金军相约,拟会师于宋京师开封府。西路军八万五千人,东路军九万三千人。 十一月,金军两路,兵强马壮,器械齐备,已集结完毕,蓄势待发,端的如狼似虎驱羚羊,鹰飞雕翥擒燕雀。罗延祥、马珍暂随宗翰、宗弼在西路,而张迥则从宗望、刘彦宗在东路,与乌陵顺忠分两翼再取易州。 幽燕诸郡,宋朝军民根基本非牢固,金军雄兵黑云压城,则经、顺、檀、蓟等州望风而降,宋守军战备荒疏,仓皇溃逃,杨惟忠、杨可世、赵明、赵俊等大将全然无力督军,亦南逃西窜。及十一月下,燕京、涿州、易州告急,其余州郡已陷金人掌中。张开、郭药师、王良、辛企宗、姚奇、许鹤等保着谭稹、蔡靖等,已危如累卵,末日可期。 刘光世等在广信、安肃、雄州、霸州一线,刘延庆、吴执中等在祁州、保定府、永宁军、肃宁军、高阳关、莫州、静海军一线,听闻二杨二赵所述金军数十万霜铁铺地,俱各惶惶不可终日。 而易州复遭围困,与涿州被隔开。姚奇死冲不得脱,金军也一时难破城池,两相持衡。燕京、涿州亦急切不可下。童贯教种师道管领河北防务,自身则一个月前调集袁颂、辛兴宗、马扩、桑仲等护送,临河东太原。此时金国西路军三日内力克宋境云州,旗开得胜,河东北部各郡皆骇然。童贯见金国已撕破盟约,则遣辛兴宗、马扩二人,再度出使,面见金帅宗翰。宗翰却先发难,责宋本无求和诚意,纳降张瑴,乃至刀兵之祸。宗翰以威势相迫,要童贯割让河北、河东州郡若干以示谢罪。辛兴宗、马扩郁郁而返。 十二月,西路金军因李嗣等内应之故,朔、应、武、寰至雁门、代州防线不多日即为金得,当不住各处兵溃如潮,人心无凭。金军已达忻州石岭关下,守军也起动摇之意。童贯等在太原,惊恐万状。一日唤得太原知府张孝纯、兵马总管王禀,不图防卫大略,却主张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辛兴宗亦道:“这女真人非比以往北狄胡儿,北边郡塞又降溃各半,北门户忻州早晚失陷,七日内女真人必摧我太原。眼下我军断然无获胜之机,马公直若同太岳山联上,收拾残部,待折家军与小种将军部三路集整,堪与敌军一拼,却尚需时日。故而与其坐以待毙,先弃太原,再后发制人,以地利围歼之!”王禀不满道:“太原军民,非如此孱弱。即便忻州城破,太原亦非强敌唾手可得。若从将军意,忻太即失,再集南部各路会战,哪里还来得地利!”辛兴宗一时语塞。袁颂、桑仲在一旁别转脸去。 张孝纯奋然道:“金人渝盟,其心全宋,郡王当令天下兵悉力支吾相抵。今却欲畏战而去,是弃河东与敌也。河东若入敌手,奈河北乎?更奈河南乎?”童贯已恼羞成怒,捣拳指孝纯道:“尔勿得妄议……贯受命宣抚,非守土也。”又训叱王禀道:“守御之策,正当重大势、从大局,汝不遵官长之论,焉能保胜!”王禀强压怒火,而张孝纯摇头大叹:“平生童郡王作几许威望,及临事乃萎缩畏慑,奉头鼠窜,有何面目复见天子乎?”则扯起王禀,又道:“望郡王三思。”当下告辞。回邸路上谓王禀道:“唯将军助我!”王禀道:“蒙天恩,为军者捐躯以报,即用于此时,岂肯偷生!” 童贯没日没夜便望开封而逃。定祁都部署使辛兴宗归得祁州,同其弟祁州兵马都监辛永宗亦自卷金帛;袁颂、桑仲自回本州。而马扩因授命安抚太岳义军,已入太岳山寨同杨霆结交商洽。杨霆、呼延焯俱受宋朝官职。此刻金军攻破石岭关,忻北山口大败几路宋军,却一时没拿下忻州城,则分兵困之。又军分两处,右军主力,在太原、汾阳间同宋军大战,左军则以完颜宗弼、希尹、哈密蚩等统领,火速袭取宋境辽州、阳泉关诸隘,军威大振,气势汹汹直奔潞州北境山口,对泽潞要郡志在必得。罗延祥、马珍领汉混族军,伏击自井陉关西出之宋朝援军,亦大获全胜,宋军只得退保太行山麓。马扩等得知大惊,请杨霆权掌太岳各处乡团义军,自身则与本部兵马,并呼延焯、呼延锐父子带一支精锐,东翻太行山入河北庆源府种师道行营复命。 河北这头,北边燕京以西山岭已为金军所控,正北乃金国东路军主力,阇母正领。蔡靖、张开在燕京城内,宋将郭药师郭朗、王灵官王良在燕京东,张令徽、刘舜仁在南,辛企宗、辛从宗兄弟与许鹤、赵秉渊、赵鹤寿等在涿州各处,谭稹在涿州内,如坐针毡,思量干脆一走了之。 郭朗在燕京东,与心腹暗议道:“宋朝不义,休怪我等翻面无情。”深夜竟起叛乱,杀入燕京城内。蔡靖稀里糊涂间,便遭郭朗劫持,旋献于金营宗望、阇母面前。张开在城内,单人孤枪难济于事,也夺路而逃。金军兵不血刃,占得偌大一座都城。城西外金军望东、南二路攻势猛烈,王、张、刘三将见燕京已失去,不得已朝南败退。涿州谭稹得知,惊惧几抽风。 金军次日,令人混入宋军南窜残兵,则潜入涿州城内。然当日黄昏,辛家二将保着谭稹,暗弃城便走。入夜,内外相应,便纵火烧杀。许鹤本在宅内裹创养伤,得悉城门已破,披足衣甲,手掇凤头泼风大刀,单马到街上,敌我已混杀难辨。许鹤拍马舞刀,斩杀金兵金校十数人,逃出南门外近十里,络得些散兵。及又一日凌晨,遇到赵秉渊、赵鹤寿,合军一处,宋兵又越聚越多,试图回击涿州,正遇金军猛将勃杜部,冲杀一阵大败亏输。三将再南退三十里,屯于涞阳镇山口,又差兵士向西打探易州军情。又遇着张开残部,则合力西援易州。 易州二度遭围,东西两头要郡又已失陷,激战连日,两侧已有城墙倾圮,部下劝道:“即已身陷乱世,眼看死于此地,何如另寻生路?”姚奇道:“眼下退兵名不正、言不顺。”忽而得报东有宋军冲开金军大阵一条血路,姚奇咬牙道:“时机到了!”将引所剩兵马,冲出东门,宋、金各路,城外混战。混杀到涞水西岸,各自收兵。而辛企宗、辛从宗以护定谭稹入保定府城内。 完颜宗望整军六队,列阵卷裹而来。姚奇、张开、许鹤、二赵血战连日,节节败退。忽而东有大队宋军来应,金军暂缓南迫,与宋军会战。金将勃杜、奎德立等则抢姚奇、许鹤所把山口而来。当天金军阵中猛将阵前搦战,许鹤奋而出马,挥舞凤头泼风大刀,斩杀金军先锋健将一员。勃杜身后两员骁将一前一后而来,张开急唤道:“许将军少歇,看某神枪!”飞马单枪,无多时,将二金将俱刺杀马下,勃杜赞道:“这个南蛮厉害!”张开、许鹤乘势冲杀,赢得一阵,抢得一个山嘴。却同姚奇、二赵隔了四五里路。 夜间,金将奎德立部众两路包抄,截开宋军。张开、许鹤身受重围。直至清晨,许鹤精疲力竭,于阵内被奎德立枪挑。张开见大势已去,怕被俘受辱,抽剑自刎。可怜张神枪英雄一世,终为国陷阵,血染沙场。 此时东面宋朝大军全败于金军之手,溃不成军。姚奇、赵秉渊、赵鹤寿等知张开、许鹤阵亡,恸哭不已,又见大军丧乱,再看金人已有绕道先取祁州之向,姚奇领二赵,火速望西南祁州而奔,要抢于金人之前。 兵败如山倒,便在姚奇南投时,自广信、安肃到雄、霸二州,宋师全线败退。刘延庆、刘光世、杨惟忠、杨可世、赵明、赵俊等惶惶如丧家之犬,部下亦尽恨爹娘少生俩腿,一气逃奔到了深州北外,狼狈不堪言。保定、永宁、肃宁尚在谭稹、吴执中、辛企宗、辛从宗守卫中。辛兴宗、辛永宗在祁州北与金人大战,一败涂地,幸得姚奇等赶来并力而战。待金军稍退,辛兴宗道:“此城也不长久了!”与永宗即存自顾南遁之念。姚奇躲入祁州,残部泊于深泽县,谓二赵道:“我等何苦?”尽有离弃奔命之心。 广信、安肃、雄、霸陆续失守,张令徽、刘舜仁引余部分而避至任丘、文安二县,王良部独守静海军。静海原守军主将阵亡,逃离不少,眼看为金军先锋所破,王良身先士卒,斩金将,入援城中。金人遂调乌陵顺忠引降将郭朗、萧庆取静海,与王良部交战两日,西面宋援军亦败于金人手,不得近前。王良率残军退至城西军库,内储火药等。眼看金人便抢到外墙跟前,王良命亲兵在火药仓内插定引线,自立于仓顶,见来将乃郭郎、萧庆,则訾骂道:“好一个郭药师,你反复无常,才降宋,又投金伐宋,已随几姓为奴?”郭朗苦笑道:“你我本就无根游魂,宋庭真给你好名分么?不若且从大势,顺了女真人罢!”王良道:“我王灵官虽辽国生长,毕竟汉人血脉,吃尽辛苦弃暗投明,岂能再动变心!”萧庆不耐烦道:“弟兄们与我抢进去拿了他首级!”近二百人涌入,王良亲兵已在仓内燃起引线,郭药师方醒悟,不及喊,一声巨响,火药仓炸作齑粉,王良与百余亲兵,萧庆及麾下二百余人,俱粉身碎骨于内。郭朗魂不附体,多时缓不过神。静海遂陷金人手。其西、南二处宋军,自保不迭。 时莫州都监刘翊、高阳关守备使常旭却仗兵不过八千,互为犄角独把二处,金人攻取不下,亦另分兵排划,铁骑继续南进。也再分三支,右军在中山、真定二府间击败宋军,左军兵临河间、沧州二府。中军则直插深州、信德府。河北全局大震,中北部裂作三瓣相顾不及。纵是种师道,也顾此失彼,再无良策。 纵然上半年徽宗曾下御笔召谕“不准妄言边事”,故八至十月里仍上下蒙昧。及十一月,浩劫在即,岂可再隐瞒!朝野哗然,一时感国难临头,徽宗昼夜惊恐,只得下罪己召,数历年过失,金帅宗望也委李用和为使臣已入宋都。大宋众执宰受此胁迫,面面相觑,竟俱各面如土色。浪子宰相李邦彦哆嗦着陪尽小心,请教求和之法,那金使李用和厉声以对:“无非割地称臣耳!”。得见徽宗,帝连连允之:“即派使者,随贵使入金以谋和解之道!”乃遣陕西转运使李邺为使北上。 这位李大国使两手空空,失魂落魄、茫然而返,面觐帝后,逢人到处述说那女真大军所谓“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则开封人号其“六如给事”。 河东那边,金人终克忻州,又大破宋汾阳援兵。却仍攻太原不下。完颜宗弼却鏖战潞州,杀宋经略使陆登等数万将士,占得重镇。然伐泽州时小挫暂息。宗翰苦战,再破汾阳,却尚夺不得太原、临汾、沁州等地。困定诸郡,自引精锐,于汾、沁间整顿,宋军诸路沿太岳山布阵,亦不敢轻言决战。 自十一月至十二月,边关惊天逆情也已传到山东各地。东昌府内,张所、关胜等日夜商论,关胜几失声叫道:“朝廷尚无调军令乎?再不定夺统划,深恐年关时金军便要在黎阳口渡过黄河了!”李邴劝之道:“兆德兄,急也无用。”关胜颓然道:“我也不想出此大凶之论!”     此时东京开封内,时近十二月下旬。转看一草一木,半砖半瓦,寸土尺石,寒风中颤栗无定;亭台翠墙,飞檐琉璃,花格雕轩,残雪下颜色尽褪。晴空起霹雳,奈何严冬更无情。堪笑一朝君臣,达官显贵,无一人拿得定主张,人心浮动,倒盼作燕子南投。然我大宋国邦,终不乏志士仁人,豪勇才俊,国难之日,横空出世,敢为天下任。京城内便有一人,寒夜行色匆匆,径道吏部尚书吴敏宅邸。要知何人何举,暂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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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将关胜》第二十七回 造血案马珍行凶 轰惊雷金军入寇(上) 话说京东西路东昌府,赵鼎巡察各地政务,杨温将军长驻铜城大营督造战船。而张所、李邴、关胜、李横、赵九龄等与诸部将官齐聚,俱为国事边情焦虑。张所道:“得知叛贼马珍,依附张迥等为虎作伥,现纵行河北、河东、山东各地,多有亡命歹众,及暗匿奸徒,兼流收并。早些年此类或作害地方长年,或暗图不轨多时,眼下忽而取险道密径,其故不言而喻,诸位俱心知肚明。吾等长蒙圣恩,效命之日不远矣!”赵九龄道:“前日洺州李成部将刘忠,破获一贼,盘出马珍部动向,李将军已领所部分路抄截。歹众各分小股数十起而行,贯通京东西路、河北两路等极大地界,实难围截之,我等只当尽力而为。” 散后,关胜、李横与赵九龄留于张所面前,共阅军情密报。原来,马珍等贼,过洺州武安县境,拆分两路。一路散为十数股取峻极关南东阳关北近百五十里山地入河东,无有官军守把;一路转北,亦分十数股,多管抵甘陶河上游丁家湾渡河翻山至河东,皆人烟稀少处。两路贼徒在河东,度其经会合,当北行数百里后复转东,道蔚州一带入女真境。李成急在洺州集结部众,试图一战破贼擒捉马珍,堪当其时。然而,军中机密又有一说,言此时当在武安县西境敝处之马珍,非其本身。真马珍却已到山东,拢得虎翼山、蛇脚岭等凶徒,琢磨着自高唐南境西奔两百余里赴馆陶县境。 关胜道:“若此说属实,且贼人假马珍那边更早设预谋,李成便要拿不得真马珍,赶不巧更要扑个空了。”李横握拳道:“倘若真马珍等藏在高唐南,却系东昌府节下!”张所深愁不语,赵九龄道:“我知张帅心事。早闻旧时节,契丹族布置熟习汉音汉俗者上千人,陆续自北关口夤缘而进,入宋境散布河北、山东各地,俱仗银钱,购得田地,结宅坊,起庄园,族代传替,皆为内应。而及辽亡,此多数收归女真人节下,千里穿针引线,故马珍辈不愁补给,横行无阻于宋境。如今纷纷北归,我每却只得坐等线报,被贼人牵着鼻子,心下好不羞恼!” 关胜点头道:“我这便唤得武琨、孙大奇、岑贵,于东昌三郡地面,散置探黟,广布侯马侦听,死马当活马医罢。其余各军,宜早作准备。”众人皆许。 李横自愿依旧同赵九龄、严捷、杨青、赵屺、朱全、李青、李苍等深把城池。则关胜点李仁、孔刚、叶桓、张举、刘航、崔绍致、孙大奇、岑贵、曹天杰、金彪十将,并无声张,带二千五百兵出北门大路投斗虎屯、魏湾一带而去。又教孙焘、祁超等将作一队领兵千人,孙伯亮、武琨、齐二姐、邓大保、李山等人将引一千兵,抄西路、西北有两条小径,至清水镇、贾镇间山丘内集结。又将机密军情通报铜城大营杨温、德州韩存道、张光乾、田鹤龄,棣州梁景,滨州孟宗谦,高唐州段恒,临清张贵等部,请予同时警戒,以备防贼人改道。 韩存道、田鹤龄监造护城,张光乾、梁景、段恒等不以为然,哪里肯上心。倒是孟宗谦方位最偏,却肯立马来东昌增援。张贵自然即刻策应,派兵严把各处要道,及东西两河渡口。 段恒乃原御前右步军太尉段常族弟。段常于宣和二年落职赋闲,段恒亦不见升用,但充高唐州兵马代都监一职。知临清监事赵燮与张所深交,则待张贵甚优,军中诸事皆信任之。 关胜、孙焘、孙伯亮三路沿途巡戒,并无半点异乡,各自屯扎。关胜在斗虎屯,分李仁、刘航、岑贵、金彪等四将同一千人在魏湾口。关胜与诸将寻思,尚无谋断,则遍遣侦候而已。 那边是河北洺州军情流火而传,言李成部同马珍交火,虽破贼一阵,却隐入深山,魁渠竟不可得。又据言贼人早做安排,他李大将军半摞贼毛也不曾抓着。而东昌这边倒并无动静,更无奸贼气息。关胜道:“我两处三路,两日三夜全无军情。要么前番音讯不准,要不然贼人飘到北边去了?”当下连派校佐,催请高唐、棣州、德州各处。临清、滨州两路,已遣人联络得关胜部。 关胜等却不知便在此两天功夫,鲁北深郊,马珍等贼果在此处,做下惊天惨事。线报有误,此片奸党也并不结队,只各自藏了家当财宝,十数人一伙带得马匹,取幽径小路,分别趋河北太行山东麓丁家湾以北深山窝点,翻山到河东。马珍、薛泰北等大小贼目二三十个,其实早已到此暗潜数个月,会寻各处奸细,统筹排划,不急不忙,分拨启程。宋朝官府得知时,为时已晚。大半暗伏奸人,带得良马匹、军械火药及多年谍报,已离境北去矣。 高唐州城东北四十里则德州府管下,徒骇河畔安仁县北部有个寺前镇,镇外路两边各有一处村庄。东边的叫东谭庄,西边的便是西谭庄。东谭庄人丁偏少,大户里正谭二,其实便是潜藏奸细。马珍、薛泰北等,便躲在东谭庄。马珍原在河北晋县,近月在东谭庄坐镇。东、西二庄,皆在乡野深处。县公门里的,多怕是半年也不来一回。 两日前,谭二长子谭黑虎,同马珍部下一个契丹人,在谭宅外豆棚下,没事却想起来用契丹话闲谈。巧碰巧,西谭庄有个十岁孩儿,野地里追逐一条小花狗,一路摸过来,却扒到豆棚边,听到谭黑虎两个闲聊,不用平日乡语,几里哇拉听不明白,狗也不逮了,睁大眼睛就朝豆棚里瞧。谭黑虎也瞅到这孩儿,不耐烦便喝道:“倒霉孩子,盯我这头做甚!”小孩儿吓得一溜烟就跑了。 谭黑虎等回宅,越想越不对劲,便报知马珍、谭二。谭二道:“我等与西谭庄多年不睦,这十年老死不相往来,他西谭却仗人多,欺得我紧,屡屡叫嚣,要到衙门告我贩私铁。今日你怕就要露馅,引他疑心。”薛泰北道:“一个小孩子懂个什么?”马珍道:“十岁童子,也勉强算作半大小子,心有怨疑,回去跟他爹娘一讲,保不准就疑心上我等,万万不可大意!” 马珍又道:“我等此次来南境内寻访尔等,能找着的线头,十个有九个不是哨聚山野,就是独门独户。现今就你们系一村大户,扎人惹眼。虽说此地偏远深辟,仍旧多长俩心眼。我等后日就走,你不是要宰了东谭庄不贴心那几十口么!再多杀百十个又何妨!”暗差人混进西谭庄,借口讨醋,却是打探动静。 探子打西谭庄回来,说那小孩儿是谭忠根家的,而眼下老谭家正聚着点儿人不知商议些个啥哩。谭忠根在西谭庄里,算得上同东谭庄积怨最深的几户之一。 马珍道:“没有也要当做有,早作准备。”宅内便磨刀霍霍,不是今晚,便是明晨。命人看住路口。而上半夜,西谭庄内再无声响,人皆入睡。马珍布置谭二,选人就去西谭庄里,井内投毒。此已显阴惨之心! 第二日一早,谭忠根他幺弟顺根便出村,奔县城方向而去,薛泰北部下暗随,没到河边,追上便下手,顺根武艺不高,一命呜呼。 可怜西谭庄村人饮得井中水,纷纷毒倒,死者枕藉,没死的呼号求救。东谭庄毕竟有人要去施救,马珍、谭二一声令下,谭大户家平添刀手数十,如狼似虎,一阵刀光血影,东、西谭两村,累计有百四十余口,丧命刀下。当下尸丘血池,孩童不得免,妇、叟亦遭殃,男子有勇力者多先已毒毙。血雨腥风,云天黯然。 马珍、薛泰北等数十人,合得谭二、谭黑虎家上下及逐臭邻人,卷了金银细软,捆了兵械,藏了资财,放火烧屋,便结队赶到附近山丘内,预先备了马匹,人手一匹仍有余,马珍一声令下,却先朝北抵德、棣二州交界无人地域,方再渡徒骇河,转向西,取小径西遁。 关胜、孙焘、孙伯亮三路在东昌、高唐间,毫无搜获,那高唐都监段恒又不得力,也等不到北边消息,人人患疑犯急呢,又过去近俩日,才知德州安仁外有骇人血案。虽不知究竟何事,关胜颓然道:“只怕已让真马珍溜了。” 原来被马珍、谭二等所杀村人,又一日被货郎路经此地发觉,唬得魂不附体,稍回过神便入县城报案。知县等亲临东西谭庄,惊得不由得自摘乌纱。疑是流寇马贼行凶,急上报州衙。 德州知府姚宏本监河工。大堤边上得知此事,交待几句,则径奔公厅,急查此案。确信必非寻常歹徒,又召集韩存道、田鹤龄、张光乾等,姚知府面色如霜,叹道:“莫非真是那个马珍,原来却在德、棣州间?”又通告棣州。 德、棣两州方才布置兵力搜寻,关胜等此时得知,连连捶案:“怕就是马珍、怕就是马珍,来不及了!” 凶徒马珍一伙确已到高唐西北外二十里马颊河边,火速渡河,扬长而去。神不知鬼不觉,从冀州郊野钻过,已入信德府境。 那知信德府何灌素庸才,每日宴饮寻欢不故公务。王继心下不满,亦不思振作,自保军力。则信隆一郡防卫不严,马珍竟夜越境西奔。 东昌、临清、高唐、德州、棣州、滨州六郡兵马,终得于马颊河边,寻得私渡船只几艘,被害艄公几人,弃尸林边。张所、赵鼎、杨温、赵燮、姚宏、韩存道等亦亲临马颊河。知棣州朱照则推委未到。路转运使陈文昭也报知了。张所断言:“连环凶案,非平常马贼所造,必同军机大事关联!”姚宏自责不已,张所劝慰几句,又不便朝梁景、张光乾辈发作,曹曹收兵了事。 纵然张光乾、梁景、段恒等俱各懈怠推托,以致良机稍纵即逝,关胜仍耐性子暂忘心头不忿,朝他们称谢,急切出兵辛苦云云。待他们走后,关胜私对部将道:“你每也看到了,今后若女真人打将过来,如何指望他们齐心协力抗敌?” 姚宏断不得此无头案,至路司,陈文昭亦无可奈何。 关胜等即返得城中后,多日无言,只加紧练兵。张所两鬓间霜白日增。赵九龄一日同关胜等饮酒,言及传闻圣上仍遭李邦彦、王时雍、张邦昌、白时中等蒙蔽,日夜欢娱,听不进忠言告劝。汉老、九龄、兆德等,徒再添惆怅。 原擒获押送东京之贼目,三堂会审落判,即时行刑立决。魁渠李大兴、高老三、张忠凡三人,核准凌迟;另有紧要佐目近十人枭首弃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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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破太行李成抢功  诓任翔王继用诈    其时正当官军讨伐中太行节节获胜之际,河内怀、卫二州哗变,迫临滑、浚等处,相、濮等州精兵俱在太行前线,傅亮及节下诸将,心中惴惴不安。    李棁、孙傅等火速布置应对,赵谭、赵胥、姚瑞等部调返平叛。王厚、朱仝等自河东、河北南调,分镇怀、卫等郡。傅亮至磁州统理诸项事务。又起信德府兵马总管王继,领兵抵达太行前线。    王继军不日而至,许翰、张所等迎之,李成在侧。关胜心下自知,李棁、孙傅等欲引王继、李成等见战功,李昂、翟兴、闻达、马扩、范琼、折可留、任翔等,俱不作声。而李大兴一伙,也早晚是瓮中之鳖,案上之羊。    贼中军师高老三,累次面劝李大兴北投金人,何洪坚阻,吕振不置可否,李大兴踌躇不决。何洪道:“太行、太岳间,足可藏身,切不可投身夷族。”张忠在浆水寨,三面临敌,遣其部下张义引千余人,绕西后,把住青藤谷边山路,联住石虎岭、石虎寨要道。何洪欲同其会合,诱官军入山谷作战。高老三冷冷道:“连日落败,你当知此番官军将帅,非比往常,你难不成真要断送我等家底?”何洪忍气吞声,领本部兵马出西南小径,接得张义。董震、张起在石虎岭南守把道口。    李大兴暗忖:“便让他去撞撞运气也好。”吕振自告奋勇:“存亡关头,我便舍了这条命了。”李大兴拦不住。吕振出兵,至石虎岭外,连退宋军数里,任翔与之交战,斗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各自分开去。常蟠引一彪人马侧面包抄,吕振退却。任翔同折可留、李成、李昂等,几路往石虎岭开进。    何洪、张义沿路设卡,放吕振入内,何洪便一杆银蛟枪,冲得官军一时难进寸步。及午后,何洪撤入大路南侧青藤谷内。李成、折可留、任翔、李昂等,鱼贯入谷。谷内宽阔多石,散匪纷纷望山脊上爬去。    李成警觉道:“不好,怕是中贼奸计”,众将下令调头出谷,两侧山崖,早有箭矢如雨而至,亏得醒悟得早,官兵倒毙不少,然不至大溃。何洪、吕振、张义,复南北两路冲杀,官军匪军在谷口外大道上,好一场厮杀,愁云惨淡,尸填沟壑。激战正酣,那浆水寨张忠,弃寨来同李大兴会齐,便截住官军大战。    张所料浆水、石虎贼军必会同一起,待张忠军马抵达谷外同李成等交并,张所亲督王继、关胜、翟兴、范琼等,分路前往接应。原来,王继本已探知青藤谷南侧山弯道可用,领王定、王林、王濂等,充左军,至路口,转西南爬缓坡而行。关胜、范琼两军在中,翟兴部在右,从北边直插石虎寨。    王继军马由此,突现何洪身后而袭,贼军猝不及防,一时遭他们冲乱。张忠迎头同王林交战,终难挡住,拨马北撤,部下俱溃。王继、王濂率部锁住山头,何洪见状,令部下夺回。其手下猛将两员,连冲几次,混战中先后被王定挑于马下。何洪拍马亲抵坡下,王定绰长枪挡之,交战近三十合,何洪卖个破绽,掉转便走,王定但要见功,追何洪至丘丛外,何洪已无踪影,王定正在狐疑,何洪忽而绕到眼前,长啸一声,飞驰而来,王定措手不及,被他一枪刺中咽喉身亡。    王继见王定死于敌手,怒火中烧,便亲出阵前,何洪已报必死之心,同王继两条银枪,来回往复大战,斗到五十余合,何洪久战气力有亏,更兼谷内外上下,官军越聚越众,方知老对头王继,此番志在必得而来,便虚晃一枪,同张忠等一并冲破官军拦阻,增援石虎寨。    吕振、张义突遭关胜、范琼等猛烈截击,渐渐难以招架。关胜部内,孙伯亮、张举、刘航、叶桓等先锋锐不可当,张义手下悍勇头目多人被斩,张义遭严捷到面前,斗无十合,大败而逃。吕振难抵李成、折可留、范琼、吕建等,亦朝北后撤。吕振为何洪、张忠、张义等垫后,把守南石虎岭关口,官军一时难以更进。    关胜走东外大路北行四五里,联住翟兴到山前,遭遇董震、张起在山脊,金彪、李青,及王纲、徐庆、姚政等,皆劝董、张投诚,二人不答,直命喽罗放箭相阻而已。    李成部将郭伯奇、郭仲威,连连冲击南石虎岭山头,每每遭吕振等击退。及近黄昏,二将临山下第一层结寨,吕振下山突袭,郭伯奇方上得马,被吕振一耙打下死命。郭仲威等惊乱。得李成、任翔、折可留三路来援,吕振退回。    此一战,官军纵然获胜,然李昂、任翔、范琼、折可留、闻达、马扩、韩勇等部,原先兵力便薄弱,而今更难正面领受冲击,关胜、翟兴、李成等久战,各有损伤,只是关胜、翟兴等心下自知,李成一心要立功,不与他争便是。王继部内折了王定,李成帐下折了郭伯奇,俱要擒杀何洪、吕振报仇。    何洪等返得李大兴跟前,高老三道:“此时不再北走,更待何时!”何洪坚谏道:“即便要北投,定要先走山西外要道,不如今日全军,直突入山西,寻太岳东去处罢!”高老三不忿道:“官府定要逼我等上死路,西去太岳,仍在宋境,如何做长久打算!你莫非还要断送首领!”何洪气塞心口,心下恨不能一口水吞了这厮,却无可奈何。张忠、张义等想想,亦赞成高老三。    李大兴道:“就依了老高,我等尽速北行。明日拂晓出发,打井径西道而行。”何洪再劝道:“便如此,也当先望西,”高老三道:“已探明,井径口无有官军,河东却难保没有阻截。”何洪怒道:“河东那边,我们路径更熟悉。而井径口处,他们便不能暗伏人手?”李大兴不耐烦道:“事不宜迟,先北跳出官军包围圈子,再折西转北,老何不必多言了罢!”何洪郁郁而退。    许翰召会众将商议道:“贼人今晚,不是朝西,就是朝北走井径口。”王继道:“自青藤谷南边抄西麓,路径我俱悉。”李成道:“我这便赶去井径!”许翰便授命二将出兵,令翟兴、马扩、折可留随王继而行,教李昂、任翔、韩勇则助阵李成。关胜、闻达、范琼等部便在许翰、张所驻地护卫。    不及次日晓风起、残月黯,贼人分两起,李大兴、高老三、吕振、张义在前,何洪、张忠、董震、张起在后,相隔十里,投北行进。    那李成,早得哨报,怕李昂等人得功劳,便亲引丁进、刘忠两个,经年亲训铁骑先行。果然于寅末卯初,山路间截得李大兴。铁骑冲踏,李大兴等如何低档得住,只得复南突围,乱军中,高老三被丁进生擒,张义被刘忠一刀砍死。李成教众将,不急于折回南追,却绕西侧分兵。此时虽尚未捉得李大兴,却拿住军师高老三,李成夺得头功,连月闷气尽消,呵呵笑道:“还要相谢关兆德等呢,不是他们力破贼中精锐,我等如何轻易见功!”    何洪先夜噩梦惊醒,谓身边道:“老夫厮杀一省,情愿死在宋军之手,断不肯背负祖宗,”,言罢抽出宝剑,凝视剑锋不语。    身边不忍惊扰他,又恐他自行了断,慌寻董震、张起相报。二人得知,皆打床上一跃而起,便去探视何洪。    惜乎来不及也!及到何洪身前,董震、张起见何洪僵坐,青锋染血,一命已归西,俱跪拜并泣下,握拳道:“李大兴等辈,不足与谋,我二人本一境豪杰,何必追随其于荒岭野岗做枯骨游魂!”    王继、翟兴等,转过青藤谷,贼人小股俱束手。至石虎寨,稍作交战,抄过寨子,已知贼人北去。王继道:“我料李大兴等,到井径西南外,必遭李伯友等痛击,即便侥幸得生,亦难逃罗网。”自教诸将抄西麓沿线布防。只翟兴引部往北哨路巡视。    翟兴一军已到跟前,董震、张起甫将眼泪擦干,翟兴抬鞭指董、张两个道:“你二人岂是不晓事理的,现在不降,要我来请你们,还是杀你们?”又有王纲、徐庆、姚政上前抚慰,董震、张起,到此放心归顺。翟兴等就在石虎北岭守把。先教军士以棺椁盛殓何洪尸骸,董、张二人哀祭了一番。    张忠在石虎寨突围,朝北颠簸半路,却撞见吕振保着李大兴。合作一处,仅存五百余人。一干人在西丘背后藏身。三贼并悼何洪、高老三、张义等,李大兴决意,不若明日西遁入太行西、太岳东山间秘静去处避难。吕振心下道:“只怕已错失时机,此次逃不出官军围剿。”嘴上没讲出来。    王继分兵于王濂,同马扩、黄进一处,打西麓巡山封路,自与王林,及折可留,横排一字北进。有贼目张能将数百人,撞个正着,两相交战,贼卒溃败,乱军中王继突策马大喝一声,荡开张能手中长矛,将其揪下马鞍擒获,贼兵尽降。拿住张能时,折可留正在东路策应,却不知晓张能一事。    早有李成部下盯梢贼渠,见他每匿入黑尖坞后,便经李成差遣,报知王继。此时王继等,与黑尖坞相隔北石虎岭数重山脊。王继会得翟兴,见何洪入殓,董震、张起被翟兴收录,心下不满,面上却道:“何洪也是豪杰一生,该给口好棺材。董、张二人,也是多年河北闻名义士,失身贼中,亦情有可原,好生相待。惟李大兴等魁渠,我等齐心擒之,献于许公,不负朝廷之望。”翟兴道:“此间巨寇渊薮,一日荡平,平生快慰也。”王继瞅他一眼,又瞥了远处董震、张起,笑道:“太行头目中,多有仗义豪侠之士,能为善用,甚为国幸。想那王大郎,同这李大兴,不可混为一谈。”翟兴道:“将军言之甚切。”    此刻,任翔亦有哨头,探得李大兴等所在。任翔告知李成。李成手下兵力比起初征太行时,已损近半,韩勇等亦伤亡甚重,更兼连夜厮杀,兵士多在休养气力,李成便道:“我多遣兵将压抵西路,严防贼渠西遁,而今暂无力一鼓作气拿下黑尖坞,不若借你五百兵,今日休整后,由你征用,擒贼见功。”任翔谢过,整顿兵马边休息,边新等探马消息,若今夜无变故,此时西更天出击。    却不知李成暗指其将胡达,快马赶路,密告知王继耳边。王继道:“胡将军辛苦!李兄长心意,我自相谢。更有妙法,必不让那任翔得头功。”胡达赞道:“王将军妙算,当时无对,定建奇功。”王继得意洋洋。    王继却暗将张能等人唤至山后集结。王继诓张能道:“一伙强贼,扮作官军,打北石虎岭密径钻过,要接应李大兴,你等今夜赶去,伏路相拦,便见功劳,当保举大用!”张能称谢,引部下自去,路边林内伏藏。    是夜,李大兴等担惊受怕,又疲乏无力,只躲在坞内。四更天,任翔、常蟠点足一千八百精兵,西北山道口是郭仲威等屯扎,举火照路,佯示攻击,任翔等却绕西南,意图穿越北石虎岭后折转,一举攻入黑尖坞。    任翔等方出北石虎岭西道口,前方两侧,箭火齐飚,任翔部下,顿时倒下一片,前进不得。半个时辰后,王林为先锋,王继、折可留在中军,黑压压而至。王林事先谙熟路径,打西侧扎入林内,张能等毕竟人少,一时吃冲散,被王林等兵将,杀个罄尽。张能人头,无一时已为王林送到任翔跟前。任翔等无可奈何,目送王继一军,抢先一步径奔黑尖坞正路。    李大兴、吕振、张忠等,仅数百残兵,如何抵挡王继部下雄兵?吕振出得营头外,正遇折可留,两马相交,两器并举,虎牙耙勇锐无双,万字戟精妙难对,互不相让,俱以平生之才,如何理会姓名堪虞。相持之时,身周却有中间王林,左右韩泰、韩雄二将,稳稳当当踏入坞内。中军指挥,正是银马白袍,长枪紧握,大智大勇信德府兵马总管王继是也。眼看得逃生无望,李大兴威风半生,此刻难免双股战栗,行走不便,张忠在彼,一同遭擒。    吕振有勇力,同折可留激战三四十合,自觉大势已去,撑开兵器便走,折可留知他飞镖狠辣,更知西外有官军在彼,便不追赶。吕振加马西突山路间,又早有王濂、马扩及黄进等将,折可留又从身后追上。吕振使飞镖,杀死马扩手下偏将两名,却迎面有一将,怒吼声:“仇人莫张狂!”一箭射来,吕振举耙欲隔,那枝箭穿过耙缝,插在咽喉上。可叹吕振骁勇,就此一箭,一命归阴。那员将领,正是“赛潘党”黄进,下马割了吕振首级。    太行山间,渐渐静寂寡声。贼目,“开路将”何洪自刎殒命,李大兴、高老三、张忠就俘,吕振、张义斩迄。王继真个意气风发,李成紧随其后,其余众将在侧,至许翰、张所帐前献功。许翰夸赞二将一番,夸慰关胜等。将帅个个面上,笑逐颜开,齐品上赐福建神品大红袍茶,怡然自得。军士亦大有犒赏。不日,擒获贼目,打入铁钉囚车,重兵押送,献往京师。    至此,太行山寇患平定一时。徽宗颁召,陈遘经略北太行:编录贼目王大郎、李贵、梁兴、施全、王佐、李佑、李进、周青、周云等辈,带土兵为国戍边,巡戒中太行,土豪寇成、王经及贼目张遇等,归附真定府军中。宗泽、杨温等已平南太行,也编录贼目近十人、喽罗千余人从良,为国屯田。另遣干员于此理窑务、筑土工,许翰兼辖一境政务。    王纲获令调在翟兴部下,董震、张起感念义气,亦归录跟前。关胜、翟兴商议,董、张不投同乡李昂而收翟兴部内,金彪、李山、李青、李苍录东昌府军中。    西边河东路,折可求、折可与、韩存保、王禀等将,安定太行西:收降贼目杨进、王再兴等,移驻中太行一处通衢堡坞把御。另有沉落绿林忠良之后,呼延焯、呼延锐、杨霆、杨再兴、罗延庆等,俱在太岳东、太行西复为国用。    闻达得李宏,用其为后军统领兼参谋;李成亦提升亲信郭仲威、胡达、“瘦面虎”丁进、“花面兽”刘忠等职衔。只是临洺关一守,郭伯奇已殁,许翰复收此关为信德府节下,分设路直辖粮库,举陈淬为经略制置司统制,兼管临洺关。李成暗恨许翰,却又朝陈淬呼朋唤友。李成同淮北土豪强匪头子近十人,暗中多曾往来。李成同闻达日渐疏远,李成同邢州都监桑仲旧有交,私下寻桑仲暗指闻达“迁延压制”。后桑仲俱告诸闻达,闻达笑叹:“我闻亨超同其义父李建将军属一辈人,他李伯友那点心机,我还不清晓!”桑仲道:“咱不计较那个便是。”    王继升宣威将军,李成升明威将军,财帛赏赐丰厚。其余参战州府主将,各有厚赏,然以王继、李成为甚。    暂属中山府高世昌、赵诩告别宋可岚,二将南调,归属许翰节下。知相州王靖调赴南方,傅亮暂为主政,翟兴都统州军,武翼大夫刘浩迁升代都监,刘纲举兵马钤辖。朝廷正授赵鼎为京东西路签书盐铁司公事,并调杨温任路治直辖节度司诸军都部署使、兼水军都督。这老将杨温,对临清水营都监张贵,颇为赏识。任翔赴任沧州兵马都监。樊拓升都监、瞿综升统制。关胜及部下,各有封赏。    阵亡赵青、郭伯奇、王定、黄遂、孙玉、孟光等正偏将佐,各追赠官衔,抚恤其亲属,以彰其忠烈。    张所、关胜返得东昌,李邴、李横等出迎,当夜各自归宅好生歇息不提。次日及官军司内,却见众人奠前所行军指挥崔涛。关胜惊问,孙焘叙说一番。    原来,数日前,有北地巨寇张迥手下“劈波斧”马珍、“乌鸦嘴”李旺,从兖、淄等州,挑动土豪与叛兵闹事,自拢得一伙新入鹰犬,便打东昌过,却趁关胜等出征,城内缺兵寡将之时,突袭大军冶铁场。事出突然,管军司前所行军指挥崔涛,边教军士报入衙门,边孤军救援冶铁场。于场外,崔涛舞大杆刀直取马珍。然此时,贼目薛斗南却分兵,要趁城内增兵城外时,洗劫城门外集镇。    城内得报,兵马都监李横留副都监孙焘、偏将祁超二人随通判李邴护把城池,自引裨将赵屺、朱全驰至,崔涛已为马珍所杀。李横生力军到,马珍得便宜辄收。然李横教赵屺、朱全二将两路包抄,马珍纵然训兵有方,李旺等数十人却吃李横围拢。马珍料救不得李旺,叹气一声,自顾走了。    孙焘与祁超立城上教军士万箭齐发,薛斗南等调头便走,城上也不下追。    李横等围李旺于山坡上,大骂道:“你为汉人,丧昧本良、甘为戎虐。有与你同名同姓者李旺将军,在河北抵御契丹人,为国奔波,不畏刀斧,纵有千难万险,亦不曾变节,你岂不自羞!”李旺自知必死,讨一时口舌之利狠狠答道:“那个朱雀将军李旺,我乌鸦李旺也曾见过,我看他下场,未必强过于我乌鸦!”言罢,李旺不意被俘受辱,便抽腰刀自刎。    关胜闻之,惋惜不已,张所道:“我已知河北消息,马珍等,怕要打中太行、南太行间孔道入河东。太行山南北一线长千里,纵然新得降目,犹难周全。马珍行路那边恰正无甚重兵守护,贼人轻易得过。已派兵追赶,眼看来不及了。”关胜道:“北地尖细,累次藐视我等,作恶多端,却一时奈何不得,心甚恨之。”    东昌府内,关胜分拨太行降将,曹天杰、邓大保、金彪留关胜军内做内厢训练官,李苍为管军司虞侯,李山、李青归李横节下作内厢副营将、承节。    张所起用赵九龄为管军司都参谋、宣承官。赵鼎、杨温至京东西路到任,张所、李邴、关胜等免不得设宴相待一番。    次日,有线人报朝廷边疆军机,随后通告至张所处。张所召会关胜等传达。原来,确认北地罗延祥等叛国投金,张迥亦转靠金人,燕京等地,黑云压城,战云密布。更有罗延祥、张迥手下爪牙,如马珍等,纵行河东、河北,同地方叛逆,早晚集结齐过北疆,这便是金人不满宋境内潜伏兵力,干脆收归北地,无多时随金人正面行军入寇,大战怕即在眼前了。张所、关胜以降,群情激奋。张所、关胜却沉吟不语,眉横深锁。日后情势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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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弹许翰刘豫得金任 陈良策关胜兴仁师文外字:为张天觉公恢复清誉!    日上三竿,张所同关胜谈议,正当兴致,公差飞马急报:“有晋县客商同南皮县木材商于斗虎屯相并,互有伤亡,晋县人逃窜无踪,南皮商人遭官军围捕拿下,重兵押在屯内。所擒者身份可疑,又有密信告其通北地反贼!故景州遵照兵部授意,此事即刻转东昌张大人处!”便呈上公文。张所观之道:“我等便去理会!”关胜点首:“奸人已自火并!”    张所、关胜,并李邴火速同抵斗虎屯。那南皮县商人供出属张姓巨寇节下,头领二人,一男一女,旧号“鹤岩双蛇”,现在借居南皮县灯明寺内。    次日,孙大奇报至关胜跟前,道那灯明寺内有个老僧,定时入后院打扫。近来一反常态,每每外出。有人知他底细,早年也在绿林中走动,只是二十余年不曾露面。    关胜大惑:“魔头精怪露头几个,莫非有人欲引官府擒捉这双蛇不成?”李邴道:“即如此,灯明寺后院内,怕有杀戮便在眼前!”关胜道:“早有闻这鹤岩双蛇乃张党帮凶,通北境匪徒,穿梭于我大宋河北境内。缘何贼人内讧?”李邴道:“必然北地情势有变,而今忌惮这双蛇毕竟根基在宋境内,素知内情,除之为上!”关胜益惑:“却又引我等捕双蛇,何故?”李邴思前想后,道:“近日双蛇必夜遁!”关胜即布置将佐,暗伏四处路边。    夜间,李仁、叶桓、武琨、孙大奇,及偏将四员,把住八方小路杂径。关胜自观夜月,心头疑团难释,谓李邴道:“北地贼人,自有欲图剪除鹤岩双蛇者。然倘若此人非同双蛇相识、交通之人,其此举实乃因图削弱盟友而为,便真顺其理!啊也,我等遭人所摆布了!”李邴急道:“倘若北贼内,真有这么个人,他一则便要除去双蛇,以弱盟友之势,二则尚需确保双蛇眼下即死,不可留于宋朝活口!”关胜道:“若这般苦也,我等这就闯佛门重地,于佛不敬在所不惜了!”遂留李邴、刘航在帐,自带杨青、崔绍致、岑贵等,至灯明寺正南大路边扎下。    子夜时分,八处官军果然于李仁、武琨二处截得有贼人夜间掘墙洞出逃,野林荒路边混杀一番,三十贼人尽存十个,遭困于两座土丘上。报得关胜,胜传命:“先围而不打!”得武琨、孙大奇来会,便围得寺院一周,见后院并无动静,便先令岑贵翻入寺内,引得住持,得悉那个老僧今夜悄然无踪。关胜道:“为国锄奸,借沙门净土一遭!”岑贵、孙大奇、武琨等率精兵,翻墙入院,亮出刀刃,却见四具尸首在地,一个妇人被困缚于庭前柱上,老僧一人,锯刀指向另一身遭重创之人,那人孙大奇眼瞅着认得,便是张方!官兵方欲上前,老僧吃了一惊,张方待要挣扎,却被老僧顺送一刀,哀号一声倒地。    张方纵行江湖二十年,到此南柯一梦,三魂杳杳,坠入阴狱。而那个妇人,是锦斑蛇王月莲也好、张夫人涂梅英也罢,于今珠冠掉落,锦甲碎裂,轻骂一声“张迥那厮恁地毒辣!”,便口啮淬毒衣领,当即咯血而死。    那老僧狂笑道:“本欲引他等出逃,便好路上下手,谁知你们早已察觉留意,我便在此送他们上路,又吃你们抢先一步,可惜人你们莫想拿到活蹦的!”言罢自刎身死。关胜嗟叹道:“都系如此亡命之徒!”关胜沉思:“北地贼人内,必有一人图谋取代张迥之位,必非女真人,而系汉族奸孽!”    清理院场,原来庭宅内掘有地道,张方、王月莲意经地道出离,却遭那老僧暗算。老僧必示以乃奉张迥之命,实则背后另有其人。却不防官兵突来,情急自尽。关胜令孙大奇、杨青、岑贵看护寺院,同武琨、崔绍致等移至寺外高处。    李仁、叶桓等将,这才进迫山丘,擒获贼人余卒,双蛇果不在其内。关胜拢得众将,接得张所同景州李昂来应,关胜赧然,张所道:“此非汝过,贼人诡计难测,此事更当密而不可四处告知,我等自报知兵部。”自牢牢押解俘获。    张所、关胜、李邴等人得返。东昌府中,那李横守都监职,其实他不甚擅长设阵练兵,其性虽急火流星,却又谦逊好学,每向关胜寻教,交恰非同一般。关胜固知这赛德威虽亦曾失身绿林一时,不忘忠良为本,堪为良将,则倾心授之。东昌府与节度司,兵马不过六千,将员更缺,关胜、李横等,引介地方义士入军。却有叶桓亲戚、河北人张举来投。关胜见此人虽旧曾为知府衙内,却沉毅忠朴,又有叶桓推荐,欣然拔其作右前军承制。    密议灯明寺一案,关胜认定,鹤岩双蛇暗通北匪,其间自存变故,贼内有人欲削张迥之势,此人必非等闲。燕青亦多时不曾有密闻告来。    烦心事儿不少,悦心事儿却并非没有。朝野消息传来,也李纲复起为太常少卿;赵鼎复得用,为东昌府签书盐铁司公事。自太子告加二人官爵后,又求召二人问策,徽宗正当冷蔡党、喜新贤之时,自然应允。    关胜近日来公事虽繁重,兴致却极好。及宅内,有闻九章信。喜展之读,原来这个闻孟莱调去相州为官,傅亮制下法曹,且言及大名府,因赵畅归隐养老,陈大人迁路代转运之职,知大名府一职,朝野聚视,继任者却陡然间定命,竟是病休河北西路代提点刑狱、景州阜城人刘豫刘彦游。关胜费思量,此人豆目闪烁,锋芒内敛,杂学好偏,却不定何等样人。    且下观,却提及许翰、宗泽,甫应徐处仁、吴敏、李若水、杨时等谏帝复用李纲,难为二公自身境遇艰涩。关胜感叹,凝视窗外,指端常欲吐字生句,却又不知从何下笔。    原来关胜在东昌新管军,一时则寡闻,原来近月起,大宋枢密左副使许翰,又屡受人訾议,看似俱由右副使孙傅而起,实则唐恪、张悫,久同许翰不和。恰逢鹿蕾山羊皮案,仇氏、张氏巨寇凶名嚣盛,此本无关张商英。然商英被视作蔡京一党,张孝纯、张孝恭辈虽非所处,却有师门之故,负同道之谊,商英之后,多处江湖之远,不达朝堂。久而久之,人皆谤张姓巨寇同商英同族,实为大缪也!商英同那张方、仇茂之流,毫无关碍。    惜张商英,洒脱不拘,恃其意气,不肯屈居人下,气节豪迈,旧每同韩忠彦不睦。徐处仁、吴敏、许翰等,与韩氏交渊深厚,则难同商英相与。东宫内,唐恪、张悫,早视商英作世仇,扳不倒蔡京,却把身故多年的张商英作替罪羊,暗中大为散播流言蜚语,许翰、宗泽将信将疑,却引得河北军内武将中长为流传张商英后人通匪一应谤言!其意图所在,蔡京帮凶当噤若寒蝉,蔡太师愈发势孤。童贯、高俅等,唯恐祸及自身,亦随之毁谤商英后人。另有吕熙浩,亦步商英后尘,身遭恶谤,赋闲家中一年有余。    徐处仁、吴敏、许翰、宗泽等而今醒悟。许翰基于一时意气,上疏直陈张商英一族忠良,望召张天觉公后人入朝,再复吕熙浩官职,为国所用;并指地方通匪罪孽,均由蔡氏族人所起,而非商英后人、吕氏族人!    此事徽宗沉吟不决,却有河北西路代提点刑狱刘豫,弹章一道,历数许翰十状,结类专断,苛责地方,如是种种。次日,孙傅便跟进弹劾许翰任枢密院职内“十缺”。未几,唐恪、张悫、白时中、王时雍、王孝迪等,尽皆上陈刘豫刚直豪能,此人当委以重用。徽宗然其言,拟定刘豫到任大名知府。许翰原拟提枢密院都知,从此作罢。知情者心头自知,刘豫本圣上遗忘之辈,而今结识张悫等人,腾达升迁,自然指日可待。    那高俅高太尉,本告病在家两载多,近日却屡屡起身走动,往返唐恪、张悫辈府邸。人不知那刘豫、王麟、冯澥,先年早曾拜高俅门阶,近年能得投张悫门下,高俅何曾不受纳出力,他当年迁身太尉时,早待唐、张甚善,而今正好交洽。    徽宗决议,加张所任京东西路转运右副使、续知东昌府,陈文昭仍领左副使。殿前左太尉王晋卿屡褒乃弟,徽宗遂升补銮台中尉王跃卿知洺州。时有枢密院承旨许景衡,同孙傅不忿,道君皇帝出其知邢州。刘豫则正授大名知府、兵马都总管,王麟正领大名府兵马副总管,二人皆只身到任,无曾提携属官。春一季内冯澥主持一郡政务。张思政、范琼续就正副兵马都监,理会操训、军备,二将却有各外调之心。又有都监詹度换驻中山府,梁景至棣州都监任上,何灌复起知信德府,王继调信德府兵马总管,刘韐守真定府兵马总管。而许翰外迁河北西路南分路经略使,及初夏到任,升陈淬为经略司兵马钤辖。    看官当记得,那羊皮卷鹿蕾山大案,隐曲间审结落判,一并主犯既伏法,不待秋后但斩立决,可叹猖啸一时山关,今日埋骨荒丘褐土一堆,何需问津。    话头转那李邦彦、王晋卿、李棁、杜充四公,宣和七年春主持征剿太行山,然多逢败绩,李邦彦、王晋卿及入夏时节皆告病不出,徽宗又省得李棁、杜充二人才具,调回二人。不得已,委许翰、张所、陈遘、傅亮等当之,调拨将员,不求尽剿山贼,当望复我军威,安镇地方。关胜思潮难平,经张所、许翰,献《镇北划略》至兵部。    其略收纳三、四月前千言上书所建之策,更兼速挫太行寇魁,分而化其之谋。关胜之见,以为原先宋军“猛虎掏心、直踏洪门”之策,趁王大郎、李大兴二首领难得相聚之时,意图集兵势聚歼王、李于野草湾西山岭中,惜贼魁得便两路包抄,官军多战告不利。则如今宜借败退之机,示弱一时,分调兵力攻击北边倒马关、南边峻极关等处,不可急切拿下,则迫使王、李分力,王大郎必回北边,贼势将败,可顺势诏安其一,剿灭其二。    宗泽、许翰、张所深美其略,枢密院得报,孙傅也赏识不已。张所领招讨左二路都督头衔出兵,以关胜为前部,韩存道作合后,西进军太行。宋军四路:集结于河北巨鹿县境,总领乃许翰,自统右二路庆源府折可久及本司节下姚瑞、赵胥等部军马,调河北以内李昂、范琼、折可留、任翔四将后应;左一路归傅亮节制,统翟兴、赵谭、李成等部军马;左二路归张所节制,统关胜、韩存道、闻达等部军马;右一路归陈遘节制,统中山府詹度、真定府刘韐等部。东昌府兵马都监李横此次,同孙焘安心守城。    原中山府兵马总管辛企宗调往涿州,其族兄三人接管祁州军政,宋可岚等三将暂调中山府中,原真定都参谋马扩职庆源府,同陈淬先暂归张所行军帐前待命。    招讨督军司除却四帅都统外,关胜、马扩、詹度、赵胥、翟兴五员重将为列席参谋,关胜列首席。眼下傅亮节下,翟兴进击峻极关李雄部;张所节下,闻达攻石盆关李坚部,关胜拔峻极、石盆间贼王舜、王褒部;许翰节下,姚瑞攻路罗关,自率主力临虎寨口同何洪对峙;陈遘节下,詹度先迫近倒马关,自同刘韐兵压插箭岭。其余人马,列阵扎营在邢州与庆源府西郊,以防马岭、司南、浆水、野草湾、甘砦、天长堡等地匪军增援。此谋划排布亦出自关胜。    行军途间,关胜向都督司直言:“河北有地方贪吏,巧取豪夺压榨乡里,乃至当地人心向贼。我等此番顺应天意出军,应以仁义之师行事,方得威武。于路安抚民众,惠及黎民,则民心向背,承载我等军人也!”许翰大为同感,严命大军兵士,不得沿途扰民,修路搭桥,不征民力,护林护田,不取民资。一路百姓俱言朝廷恩德,破贼有望。    关胜军已达石盆关东南外安风口,朱砂坪正东。北面便是闻达军,抵石盆关前搦战。关胜以叶桓、张举、孙大奇、岑贵为前锋四队,刘航与孙焘同乡孙伯亮前锋左右翼侧策应,武琨、齐二姐于前军同中军间承应。    南边翟兴部率先发难,在峄上洼首破李雄贼军。翟兴一举攻入峻极关内,李雄遁离,却纠集东北侧王舜人马,将翟兴半围于山关内。翟兴难定进退。北边闻达正面进击石盆关,得两分便宜。    关胜军夜间攻上关南最高峰。胜于峰顶观察地势、敌情,北侧就是石盆关。朝南眺望,隐隐望见翟兴一部困在群峦间大坦子内堡碟处,南北俱是高山,东北边却山麓平缓,内有沟洼一片地,便是朱砂坪所在,时常有野马、野羊、野牛群逡巡。坪南头是李雄、王舜,坪北端乃王褒守把。此皆贼中猛将。    次日亢阳,叶桓、张举、孙大奇、岑贵、刘航、孙伯亮六将鱼贯冲击,王褒部下贼卒剽悍,双方战得平手。翟兴在关内,尚无十分之危,闻达军叩关一日下来,并无进展。    又一日天布卷云,关胜见有贼兵集群打猎,思量一回,唤过众将计议一番,说服众将放心。但见关胜骑着马,自带亲随,也在阵前洼地里来回巡猎。然今日关兆德及其随从箭术有亏,射准的不多。    一个时辰后,关胜等席地歇息。忽听西南面矮丘后杀声大作,只听得“捉拿官将斩首!”近千贼兵,裹卷砂石而来。关胜等上马,步步后退。突然侧后两边,轻骑四队犹如利剑,顿时插得贼军支离破碎,原来系叶桓、张举、孙大奇、岑贵四将,早于西北、东南两侧丘群内布置停当,直待敌阵势突前,便来包夹。    贼军为首一将,便是王褒,见势不妙,欲退不及,吃官军夹在中间困斗。关胜上马,如飞也似舞刀过来,王褒方知此将神勇,措手不及,被关胜喝声:“纳命而已!”只一刀,王褒身首异处。贼兵大败亏输,散乱自顾。    王舜、李雄见王褒兵败大惊,李雄扎在高处。王舜自引生力军方达官军阵前,乃知王褒业已授首,王舜正当力战,官军略有小挫,忽而左边刘航杀来,右边孙伯亮冲到。王舜失色,接战孙伯亮,斗其不下,宋将叶桓、张举又拢过来。王舜虚晃一枪而走,迎面却来一员骁将,银色衣盔银花马,银丝画纹大铁杆枪,马到马过处,贼卒个个中枪翻亡。这个原来正是刘大枪刘航,转眼已到面前,王舜枪法慌乱不依章法,被刘航一枪刺透心窝,不及呼命即已归阴。    翟兴知友军击溃贼人,军心大奋,冲出关外激战。李雄支撑不住,望西突围时被翟兴部下射死。翟兴遂稳占峻极关。关胜军在朱砂坪整结人马。    闻达兵少,其时,紫毛貂杨吉、崔咏薇二人在其部内从军,周君保作参谋,黄整后队相应。马扩、陈淬来合。陈淬转来军情,原来贼中头目曹天杰,本把守马岭关,如今迂回出行,因闻达军兵最少,已在石盆关西北山谷内,当日即要出击。闻达、马扩等商议定计。    果然曹天杰引兵前来,一战击退官军,闻达、马扩等败退不迭。关上李坚喜不自胜:“得贤弟这般厉害人物相助,连日恶气可尽出!”率众下关,追击官军。曹天杰转喜变忧,急唤道:“不宜深追,恐有后应!”李坚已冲得过了。天杰无奈,紧跟其后。他却不知就是这个李坚,当年乃暗算崔宪将军的凶首之一。一路杀掠,闻达、马扩分开两路,天杰同李坚亦各分一侧,天杰欲暂歇,李坚却命喽罗搬运所获军械辎重回去。    天杰正在叹息,忽而东边山峦后,两路官军杀出,李坚部前后难顾,李坚自负勇力,上前相抵。杀团外,两侧又各有队官军到彼,戳得贼兵难挡,原来是陈淬同杨吉,俱各良将强兵。这边曹天杰起身当迎战,却见官军为首乃一员女将,骑枣红马,掌中一杆梨花枪,这个不是崔咏薇是谁?    曹天杰见是崔咏薇,心口怦怦狂跳。崔咏薇看到天杰,咬唇迟疑一下,冷冷道:“欲斩仇人李坚,狂徒休要拦阻!”绰枪引兵冲抵过来。曹天杰亦冷语道:“你一介女流,安能近我蛇戟!”崔咏薇恨恨道:“不让便杀,何须罗唣!”    天杰咬牙道:“沙场即见,生死相拼了!你欲杀太行头领,先击倒我!”言罢将那杆蛇戟,舞得密不透风,意图逼退咏薇。咏薇含怒,戟来枪迎,便拼杀在一处!可叹多年相识,今朝刀兵相见!    战十余合,咏薇自觉这般下去敌他不得,得另思良法。天杰蛇戟杆子一压,咏薇以梨花枪奋力撑住,眼看气力不接,却听得天杰轻声话语,如轻烟柔絮,飘入耳中。此话语开言者自当眼面前,那心仿若随风碎散!    毕竟曹天杰说出是何言语,下回自当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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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罗延祥叛入赘女真 关将军私探病李纲文外字:国难将至,荣辱自知。    那罗延祥得知杨吉、崔咏薇等已走脱,夜间向完颜宗弼请罪,宗弼不言,却惹得他干幺妹海珠,此刻起一片心全在延祥身上,哭上厅来求情。宗弼暗笑,便道:“杨吉一事,本不怪你,他又老奸巨猾,独辟秘道,谁人能防?还好眼下这小五台方圆五十里,尽在我大金掌领下,几个汉族老江湖而已,何足为虑!”延祥拜谢,海珠脸上本糊了一锅粥,闻此言脸上开得鲜花望春。宗弼示意干幺妹退去,但留延祥一人在室,又道:“眼下或许有一件功劳,欲请你去做成,便好加官授职。”延祥长身而起:“万死不辞!”宗弼呵呵大笑,示其坐下,温言道:“前程锦绣,何言万死?你已是我帐前爱将,止有功劳与你,不会轻易请涉险地,只是你务要尽心尽力。我已教张头领传令,命得力人手深入河北,以精铸滚刀、极炼长矛,同冀州北郊残余江湖好汉交易,换其山坳洞窟内所藏珍宝。待交易完备,倘若宋朝官府得讯来剿,届时马珍便先行支援,黑虎掏心攻打冀州城池,顶住宋军。你便假扮宋军,前往接应,带回同仁。你也知河北宋军,纵然精兵猛将不少,却实少通协,而今又调兵往太行,一经某处遭攻开战,一日半内冀州四围宋军不会到援,三日半内河北诸路军马难得动弹。我等日程盘算妥当,各部妥善设计,必可速去速回!自然,最好是他们不曾为冀州所察,顺畅归来。”    罗延祥带同亲选部下,先入宋境,却先躲在晋县内应处。原来旧衡水、风箱、鹿蕾等处贼寇,余党尚存,吴杰侄吴老梁子,推为匪首,哨聚在风箱岭内,同北地张迥勾结,要图谋不轨,官府尚不得知。张迥遣跳刀山张百刀、乌鸦嘴李旺,以上等刀枪,换得财宝盈箱,本一路顺利。谁知开拨而返时,尚未出冀州北境,被冀州巡哨所察,交起刀兵,眼看冀州大军火速到来。    刘泰只当寻常绿林闹事,排点其部,遣先锋李居正、黄遂等几路队将同武邑营提辖刘康先往,折可留把住路口。黄遂族弟黄进,极善弓箭,人号“胜潘党”,等闲发得连珠箭,兴起三箭并准,却同刘泰有交,从河东请来,却恰好兄弟相逢,喜不自胜。刘泰升李居正为队将、黄遂押队,黄进作内营承节。    时已子夜,张百刀、李旺不及西遁并北渡釜阳河,同李、黄二将交战。张百刀见来者官阶不高,请李旺屯住山头安排好渡河事宜,自己挺身引兵出战。押队乃“盖士信”黄遂,一双金睛此番收敛锐气,手执长柄锤,只管混战。战不多时,官军大溃,李居正、刘康等均一个西南、一个东北自顾败退,黄遂亦退。    张百刀与李旺道:“官军虽不过乌合之众,但咱西离私渡口还有段路,眼前不好贸然去,万一途中被官军打个埋伏,都四脚朝天了。不如等天亮了马珍过来接应。”辄李旺在山坡上,小心西侧,张百刀在东侧坡脚两边扎住,防备不严。后半夜,东边忽然火把通明,却是黄遂前来揣营。结果张百刀抵挡不住,走脱不及,同黄遂步战,李旺方欲支援,百刀同黄遂交战十合之上,被黄遂大喝一声,一锤打碎天灵身亡。李旺胆寒,命坡上放箭,黄遂方退去。    李旺见黄遂如此能战,张百刀,便死守山头,却放出乌鸦报讯。马珍正同浙人薛斗南、薛泰北连夜议清晨渡河事,得乌鸦报讯,急令部下精锐,提前渡河。及冀州境内,往李旺所驻地与州治大路中,横插一刀,刘康大败。黄遂、李居正南退五里,至四更后,李居正同马珍相持,黄遂同李旺对峙。马珍教薛斗南助援李旺。黄遂力毙十数人、打弯李旺那柄浪剑,薛斗南、李旺后撤,黄遂此时托大不舍,被薛斗南于马上施放冷箭,射中右胸,亲兵救去。其余队将因马珍等勇猛,无人敢战,滑脚开溜。李居正一人哨在路口,及折可留杀到,贼人方神出鬼没,不知何去。    刘泰闻讯大怒:“风箱岭怎么还有小蟊贼?斗胆至此,着实可恨!”,要亲往讨之。通报邻近州府,然不知此事至大,只做平常匪乱申报路总兵司。恩州李昂,景州李师恭等不当回事。只有深州周怀贤立召黄信等,断贼人援兵从深州境过往冀州,当尽速布置出兵拦截。    乌鸦早把消息传到晋县外秘处。罗延祥拍胸脯道:“深、冀二州军只顾得马珍,如何想得到我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必大破之!” 同崔真挑选精猛人等,走私道,风驰电掣般东南而行。    马珍等匿在风箱岭北五十里树林内,派探子,得知深州果然沿河驻防。马珍道:“引他们上钩,我们雄兵,直迫那冀州城池。城中良将不缺,兵力却可怜,不要怕他!”如此刘泰正点兵望出城,马珍请风箱岭佯动,引得折可留去守御西路总口,自己剑指东南,竟把刘泰堵在了家门口。    刘泰一时难挫马珍勇锐,闷在城中。待折可留到,同马珍交战,斗过五十余合,暗叹道:“何路神仙,贼中竟有这表人物?”薛斗南、薛泰北两路包抄,可留被迫退兵数里。马珍亦不敢大意。李居正挂彩,也不能进。    却道那老青州、老梁山,好汉镇三山黄信,率部渡河而过。罗延祥道:“深州军必谨慎怕遭伏,会找东边南援。我等正好打西边过!”果然黄信投东路绕冀州治北,方击退李旺、薛斗南。刘泰谓黄进道:“射伤黄遂兄弟的,乃是那个穿红袍的,你深通弓箭,正当立功!”黄进奋然出城,薛斗南倚营死战,黄进一彪生力军突入,薛斗南上马突围,回头放箭,黄进佯作中箭,双腿夹住战马,后仰马背,马一路赶去,斗南正吃惊,要再放箭,黄进从一侧起身,施射连珠二箭,斗南亦放出一箭,此箭被黄进接住。黄进那两箭,一箭吃斗南堪堪擦过,后箭却直中咽喉,落马身死。李旺魂不附体,哪里敢救,果然黄进胜潘党,名不虚传。    眼看马珍、薛泰北部亦吃殃及欲败,西北面喊杀声起,却是罗延祥假扮官军杀来。冀、深二州官军自觉松懈喘口气,那队官军却径抢眼面前,劈头盖脸就戳砍,官军死伤无数,大败亏输。黄信部势头已过,此时力竭,黄进乱军中不得施展,刘康逃命不迭。折可留同罗延祥大战四十余合,识得此乃罗家枪,贼兵势盛,遏制不得,再退五里。    东光州永静屯田分司统领使任翔、副使常蟠、新任东光州都监司承受曾万、新任武强军指挥使成全,方得奉命驰援。却被罗延祥已命崔真按部就班,扒了河口子,决水阻挡,干着急。    此时,路内要员省悟:“此股匪寇,不像仅在风箱岭一带打家劫舍,好像一心北走!”。通令各州急速围之。刘泰、黄信等图再整顿同匪军决一死战,谁知人家唱了空城计。原来深州防线即空,罗延祥、马珍、薛泰北、李旺等引部北渡釜阳河,逃生去矣。河之南岸船只无踪。黄信怕深州有变,焦急若火,待寻得船只,急北渡而去。    各路官军,西一路正是大刀关胜等,东一路却是李昂及其弟李横,抵得冀、深州南北之交,釜阳河两岸,却见人去滩亮,清清寥寥。关胜亲自察看路面人马脚印,无奈道:“此一去,却已到河北西路去也!”命火速通报,怕贼人早没影了。    路转运司,赵畅已身染沉疴,吕本中、汤建元自责不已。唯集诸军会讨风箱岭,不合要紧头目、亲信喽罗,早秘行无踪。众人束手无策。只关胜沉思良久,私对陈瓘道:“听折可留将军讲,贼中有一人当是罗家后代,莫非恒山武社罗延祥?听闻他们年前曾内讧,坏了宋可岚将军招降好事,眼下不知如何!”关胜自忖:“如遭大变故,美髯公一经得知,或许书信来说于我知。”    次日关胜即真得朱仝之信,闻恒山武社恐制于金人,中太行王李火并,朝廷欲会诸军讨之,全然不顾北疆战祸,忧心忡忡,喃喃自语道:“朱仝信上不便明说,实则无非蔡靖、姚奇者忌宋、朱二人,故不听其言,不许准其收录恒山武社。中太行再陷于战事,罗延祥那后生,怕不尽控河北山野地面!朝中此番急欲拔太行成功,王李必复合,同天兵千里相据,眼看大宋军民,自耗自损也!”    真不出关胜所料,得悉官军来剿,王大郎、李大兴暂缓争端,合力抗拒天兵。天气乍暖还寒,人间刀锋冰冷。关胜此时听闻朝廷要把他调出大名,不敢胡乱建言。大名府中,纵然张思政乐意督训新阵,詹孝廷亦大为用心,而枢密厅却久不肯拨发用作新年军备更新那笔费资,大名府兵曹陆德琪无可奈何,像没了用武之地,关胜也想不出法子。李邴、闻九章各自思寻门道,俱无进展。    战讯不日即传来,定祁都部署使辛企宗南行军,兵发中太行,赵州通判袁颂督粮后应,赵州将吴西轩从征,自为先锋。吴西轩部行至坠马岭一带,遭遇贼中良将何洪部,不敌,被那开路将何洪阵斩。辛企宗副将邓忠弼、定真廉访司都参谋马扩赶到,胜贼一阵。夜间,何洪约会贼将李贵、李坚、李山等,合袭宋营,邓忠弼身中数十箭而亡。吴执中、王继、李成等不来增援,辛企宗势危。幸而邢州都统制闻达驰援助战,杀败匪之猛将李山,折可久遣韩杰、韩勇力克李贵、李坚等,何洪等方退却。马扩建议可招降贼寇,可为北防屏障。辛企宗难隐齿冷道:“公直差异,此正当灭贼威、挫贼势之时,方得小胜,若从此言,深恐不姑息养奸。我等还当再接再厉,大破匪寇,令其胆寒顿服,方许收录为部!”,遂不纳其言。企宗又私对部将道:“家兄从童枢密,早同金人言和,马公直妄论莫听。”却传至马扩耳中,马扩不悦,闻达劝道:“兄休懊恼,他辛家连获败仗,由他逞口舌之利而已。”马扩道:“什么辛家七虎,个个窝里虎、偎灶虎!大兄辛兴宗,只下本五百兵,却巧取豪夺宋江上苑功劳,次年又收韩世忠之功逢送王渊做人情,厚颜无耻。”    李成在洺州固守不出,却勉励临洺关守备使黄整应邀出军,刑洺磁巡检司只遣承受陈淬来应,闻达请邢州都监刘可道坚护城池,自将三千人在太行边缘。    道君皇帝一心催促河北、河东出兵征讨。赵畅年迈,又兼中风,以资政殿学士致仕。吕本中、汤建元暂分为代务其权职。时原太尉宿景病故。蔡京托病,久不上朝。    连日来,徽宗颁召,赵州升庆源府,皇族武翼大夫赵邦杰公出知庆源。原州官朱照、牛秉中等,调往棣、冀等州。张邦昌、白时中在君王面前,屡进奏要平定太行。李邦彦不知勇毅何来,竟自告奋勇。徽宗差命李邦彦、李棁、王晋卿、杜充四人分领前后正副招讨宣抚,督战兵讨太行一事。    太行一挨喧闹,更没人在意小五台山。罗延祥等返得山上,宗弼大喜,亲接之,设宴洗尘庆功。原来李旺等带回的,何止金银财物,更兼河北各处地图军情。那海珠喜上眉梢,延祥此时把崔咏薇好处,尽数忘却了。    第二日,祭奠张百刀、薛斗南后,宗弼取出一纸公文,道大金新录汉人罗延祥作行军司马,别驻小五台山,志在延伸及白石山。往后趁太行山同大宋两败俱伤,便可蚕食太行山一半。其余人等,亦各封    罗延祥同海珠,此一时如漆似胶。宗弼思虑一番,终开言,招延祥为干妹夫。海珠泣谢,延祥半推半就,入赘女真人家。野心含藏,不可急于一时也。    这边大名府衙门中,人人谈论朝廷进剿太行一事。陆德琪窃道:“我们更换一批老损弓弩、刀车、栏栅、火筒才几个钱,他们等不及太行山王李操戈相煎,倾半国之力以为功劳,实难领会、实难领会!”关胜指其节言。    晚间李邴急匆匆来寻关胜,耳语道:“告知你一则秘闻!圣上真欲禅位!君不见,年初东宫侍讲陈过庭,由中侍御史迁位礼部侍中;其侍读、刑部郎中王云,跃升刑部尚书,太子殿下,早晚即位成定势了!然而太师蔡京、子蔡絛、蔡攸等,同梁师成、王黼等,极力劝阻禅位。近日蔡太师父子,竟赴禁门跪长夜!故此日即见陛下今年少有早朝,召群臣深论北疆及女真大事,毫无退意!”    关胜笑道:“忠于皇室,臣子本分。只是蔡太师七老八十,久病难事,这身子骨还盯得住吧!”李邴道:“眼下宗、许二公,其处境颇为不妙呐!”    关胜夜不能寐,披衣灯下幽坐。笔尖倾泻,挥墨纸上,有书千言。其曰,收太行之军以为官用,屯田调防,防驻北疆。其王大郎部可增援河北,李大兴部中军马,可调援河东。河东边疆,府麟忻代第一线,其后太原一郡势孤,议分设太岳行营。河北边疆,幽燕第一线,安肃广信第二线,其间可辟白石山以北、小五台以南行营。国家不须新招兵马,反可削兵屯田,两河之地,从贼、南迁之民众若服,尽皆可用之军。燕地降迁军民,暂难同冀地汉民善合相与,不妨于太行北余脉,河东河北之间,调集燕辽降众,以能臣经略之,东西相联,南靠太行,北压云东群山雄关险隘。金人如下,得以万民齐心御之,方得阻挡。    东方吐白,关胜合其札,欲得时上传兵部、枢密厅。只是关将军却幽幽自言:“只怕朝廷再把忠心赤胆,当作包藏祸心、狂言妄论!”不日关胜将札件上请。九章得知,私道:“兆德如今也向朝堂建言立议?怕招人非议!”李邴也道:“圣上早图剿平太行,关兄又曾投身梁山,如此眼前小人,必起毁谤。”关胜道:“为国家面上,哀看国难降临,臣子一身荣辱,泡影将灭矣。”    虽因蔡京等苦谏,徽宗暂不禅位。然而今唐恪、张悫、王寓、陈过庭、何窧、陈公辅、李回、王云、冯澥等,素为太子赵桓相近,而今加官进爵,登堂入室,日趋高位,与童贯、白时中、张邦昌、李邦彦、王孝迪等重臣,渐成分庭抗礼之势。张悫举荐王麟代大名府兵马总管,冯澥行就大名府通判。原通判赵权代接李邴之职。    宗泽、许翰存疑虑,王麟其人,才堪任否?原御史中丞徐处仁位及尚书右仆射,蔡絛接任,与乃弟攸,评王麟“敦谨有方,持重端良”云云,李棁、孙傅等然其论。张邦昌、李邦彦、白时中、唐恪、张悫等,多谮河北时政,务须调理。徐处仁、吴敏等婉言驳之。    关胜自忖,调任系明后早晚之事而已。共沐皇恩,何处不得报效国家?张思政、范琼即甚重马锜敦阵法,他们甫来必不可调,我心可安。到东昌干一番也好!自将思虑转为欣悦。    夫人得知,催促女儿婚事。唐正英姿勃发,关殊雅仪贤良,更兼情投意合,又本已定亲。而今结为秦晋,正当其美!如此唐正、关殊,拜谢尊长,喜结连理,深情不渝。那“彩头青”郝启武,心念唐英,眼下时机不到,按下性子耐着。诸将各知晓关胜将调东昌,纷纷不舍,不知自个儿可否同往。    京师金銮殿上,徽宗道:“河北多年地方动荡,军政吏员多负艰苦,纵有差池,其心可嘉。去年至今,调换官吏将员不曾停当,再调动几个也无妨。既然王麟稳重,大名府见任在理。关胜征战多有功绩,到他处,必能操训良妥,再出力以振我军威。”众人皆言陛下圣明。因序批核。闻焕章致信胞弟言:“汝可备践行酒送关兆德将军。”    关胜时同李邴在泊头司南野修水屯田,直等圣旨,尚未到。却得李邴告知,李纲在南皮县患病,卧床不起。关胜便随李邴告假一日,结伴便装出驻地东北外,到景州管下南皮县,探望李纲。时年春寒,于路关胜心酸不已,两个一路不曾发得一言。    及南皮县东南外,有灯明寺墙,其北半里路,系李纲居所,竹篱简破,屋庐朴旧,扣扉时久,却不曾得人相应,二人怪之。却得邻人道:“李县簿抱着病体,夫人照看住,趟在大竹塌上监河工清淤哩!”李邴感怀:“出野仍忠于职事,真全义之士!”关胜道:“阿公可肯带路,于我二人探望李大人?”    邻人延二人至河边,手指一处道:“正在那里!”二人沿其所指而望去,果然李伯纪半卧竹榻上,指点差吏,夫人每半一刻时端茶侍丈夫,却又领乡间妇人送水犒河务土兵。李纲清瘦憔悴,仍锐目似点星,十指及近枯骨,却坚执挥点。    李邴、关胜近前相问,李纲欲坐起,被李邴劝下。众人均劝李纲回宅将歇,夫人亦泣下,李纲方从。关胜、李邴亲抬塌,夫人引路回将屋中。但将器具不亮,厅堂冷清。李邴亲手煎药,夫人与李纲喝下,关胜却在屋外,把篱笆扎实个遍。夫人叹道:“才有好转,就不顾惜自己。”李纲笑道:“大夫言我病六分在心,今我心甚悦,病已好了六分罢!”李邴答:“兄若养好身子骨,方可造福乡里,这般想,烦恼便无多了!”李纲苦笑:“这个道理都懂,可到了南皮县,倒不同于旧在闽浙,纵然好管闲事,却浮云野外。在京师,每日只是骂人,要不挨骂。其实半生辛苦,倒全在此处!”关胜入内道:“公务忙不完,敌军杀不尽,自个儿骨血却耗得尽,细水长流,从长计议。”    李纲此时神清气爽多矣,关胜、李邴便在眼前。李纲执关胜手道:“闻将军上奏论边疆兵事,不避谮异,不惧责,伯纪何不钦佩!”关胜动容道:“公遭此骞运,拳拳赤子心不曾得减,念之感铭于内!”三人便论起关胜当时太行同北疆之策,李纲竟同关胜,英雄所见略同。    李纲赠言道:“二位文武栋梁,莫学我锋芒耿介,当全自身,方益报国!我却学之不会了!”李邴道:“兄长之志,必有再得伸显之日。安心养息,莫事操劳!”关胜道:“来一回不容易,能劝得李公近月只管早歇晚起,也有所收获!”忍别,李纲双目微湿:“承二位之言,我自当小心身体!这便睡歇了。”    二人牵马慢行,夫人在后却赶上,谓二人道:“我欲去灯明寺拜佛,恰好同路。”李邴请她带路,也要同去,关胜亦赞同。    及寺内,夫人虔诚祈告。李邴、关胜亦焚香祷拜一回,便在寺内观看。关胜见寺中后院紧锁,院内却有别致小楼,虽静谧,却微感其内,似存人居。仿佛小楼中,有怨怼目光窥视。即便关胜,却稍觉不寒而栗。关胜暂避之五十步墙后,却扯上一个小沙弥机灵模样,闲扯海聊。良久,夫人已告归,李邴在侧厢啜起香茗。小沙弥见说道,半年多前曾来一户良家,广有家财,仆从佩刀,却和善十分,捐得一寺佛金身重塑,那女主人雍容模样,投地泣拜我佛,说本晋县人,先辈在易州做官,此辈经商,夷族、大宋两头受气,丈夫死难,亲族丧亡,便投此处。闻本寺后院曾为先朝隐士居住,冒昧求居,营生之事但投镇上,俗物不入方外净土。方丈见其凄惨,又礼重仪深,便允之。他们便后院内入住,偶求寺僧讲经而已,其外,一干人深居简出,栽花理草。关胜闻之谢过,教劝小沙弥莫再多口。    关胜将听二百丈外传马蹄声,转寺门外,却撞见武琨引四十人,见佛门重地,却犹豫进退。关胜出来问道:“缘何巡戒到此地来了?”武琨唱喏后附耳道:“见可疑之人,似张氏余党!一里许外路口失梢。”关胜思量片刻,亦轻声道:“此处不好则声,但返再议。”武琨点头。    辞别,三人引兵卒,酉时三刻返得驻地,关胜留武琨同用食,武琨但将心中疑惑,尽诸告知。次日关胜把李仁、孔刚、孙大奇、岑贵四个叫来,则浅说一层,要他等暗自留心。    宣和七年三月初,关胜就任东昌府兵马副总管,李邴职东昌府通判,新到兵马都监,关胜原不得通知,却竟是本景州监押、吴桥营所指挥使李横,其惯使大钢槊一条,绰号“赛德威”真名副其实,景州都统制李昂堂弟。李横早至,呼关胜为兄。关胜回礼,数日来心头不畅,尽皆藏踪。副都监乃孙焘,系河东东路泽州都监兼阳城行营钤辖孙浩胞弟。东昌原都监张光乾改守德州,韩存道节下。    随关胜同赴东昌授职部将乃李仁、孔刚、严捷、叶桓四个,杨青、崔绍致、武琨、孙大奇、刘航、岑贵、齐二姐以亲随承制、押队、教练相从。吕建、瞿锋、唐正、郝启武、诸葛雄、刘国缙等俱留在大名府部内,唐英仍为营内训练官。闻九章还做他的代都参谋,早晚亦将调。“竹园虾”张贵经举荐,调任临清驻泊都监、汛营指挥使,张进、王寿等一班水军兄弟,以散直、承节等随其到任。    关胜常思把陆德琪、詹孝廷换到身边,却不得时机。便亲绘图制规,得张所许后,先请策与李横、孙焘两个,二人极赞,即推广东昌军中。张所悦之,私于公厅后室同关胜道:“此阵得兆德、孟莱等改良,深负其妙。我在河北为官多年,知那河北军中情形,此西人阵法,你在河北只得推及一郡,而在这京东西路,北半路诸郡全可相习!”关胜道:“却不可。此阵谋克重骑,意在女真,尚不全得其法,须边习边研,不便张人耳目。倘或今后有朝一日,沙场上能得其功,自便传扬!”张所然之。相谈甚切,堂前却有公人火急来报。这一报看不打紧,却教沙门重地,夜间血雨将染,横海乡野,日下刀光倾纵,烦等下回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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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关兆德倾荐西阵法 杨紫貂入刺金国帅[br][br]    闻九章便谓袭夫人道:“我知兆德心仪园林天伦之乐,年初剿匪凯旋,本府官军伤亡无几,是为全胜,如今一郡防务、操练、兵备皆落得那张思政肩上,兆德久欲行屯田、水利之务,如愿以偿,岂能不悦?只是这……”[br][br]    袭夫人忙问:“只是什么?”九章妻俞氏笑道:“姐姐如何性急?”九章摆摆手:“只是我想为军人妇,素明军将命道,天下不平,将军难得心安。大宋江山万年,并非全无边患。北有女真族,吞并之心久矣;河北太行寇横行,长扰地方城郡。我明白他一贯有招安太行以御金人之策,同朝中些许有识之士,不谋而合。只是李纲遭贬,宗泽、许翰日下穷于应对群臣攻讦。而兆德自思本身一介武将,冒失呈上献策,还不引得有好事者风言风语,送他顶“欲联匪割据”大帽都甚可能。他在大名府军中励精图治,整肃军容,而后拔下羊皮案,已遭人非议!因而,你那相公焉能不忧?到前日,太行山二巨寇王大郎、李大兴内讧,朝廷图趁机拔之,此乃黄粱美梦,太行山之势,非一日可成,近日兄弟同室操戈,本势均力敌,此时指间摩擦而已,一两个月能耗掉多少!官军却十天半月已陈兵两河,闹得兴师动众,届时两败俱伤,金人如南下,拿什么去抵御?兆德同我寻李大人五天一小议,十日一大论,不特为此!”[br][br]    他说得真切,北有女真狼虎踞,太行绿林窝心闹。徽宗无可奈何,调拨北方各部,李嗣调往河东代州,蔡靖正授知燕山府,童贯经制诸路,折可久调任赵州兵马总管,吴执中升保定节度使、行营都部署使,张令徽、刘舜仁、张开、杨惟忠、杨可世、赵明、赵俊等分授各路分司兵马总管。折可规授河间府兵马都监;陈遘知中山府,梁景都监,辛企宗、马扩等将代勾管该郡军事。赵谭任临濮行营都指挥使、签屯田事,节制相州团练使翟兴、濮州防御使姚瑞、金堤关守将胡清等。王渊调任应天府都监。升洺州管军司参谋周君保至邢州闻达处任都参谋。帝虽削梁师成、王黼之权,却擢升梁方平至河内监军,遂藏隐患。[br][br]    先辽降臣萧庆本与李嗣交厚,却同涿易总兵许鹤不睦,蔡靖得其贿金,将之调出涿州,用其代知蔚州、赵鹤寿为团练使、升赵秉渊作兵马都监,由此种下祸根。郭药师、王良等,渐各怀他志,唯赵诩在宋可岚节下,一心与大宋尽忠。[br][br]    宣和六年末时,此山雨欲来之际,大宋种师中、姚古、孙翊、张孝恭、张克戬、李嗣、陆登、折可求、折可存、折可与、折可致、折彦文、折彦质、韩存保、张灏、王禀、耿守忠、贾禀、姚平仲、杨温、刘镇、黄迪、孙浩等文武要员主持河东路及怀卫诸郡军政防务。[br][br]    然徽宗其心尚轻女真而重太行,曾言:“其比摩尼者何如?”只是良臣忠贤如宗泽,左右掣肘。如李纲,南皮县安置。如许翰,划拨笔军费,却遭人谤议,仿若远恶于贪耗国家一座银库?张商英一族甭散,蔡京仍稳居首宰,五贼六鬼纵然今有收敛,依旧把持公堂言路。唐恪、李邦彦、王时雍、张邦昌、王孝迪类宵小庸疵者,高迁连日。要耗倾国之力以平定太行,莫非极欲请引女真人横行无阻、摧崩中华乎?[br][br]    袭夫人怅然若失,返得宅中独坐。关胜此日早归,手提两尾鲜鱼,喜孜孜道:“今日军户捕得好大河鱼,我便买来。长远不曾吃你所烹煮鱼肉,这下有劳你下厨了!”夫人强振容颜迎之。关胜察觉动问,夫人道:“想你连月劳累,正想备个什么给你滋补身子,你倒自己带回家了!”言罢下堂蒸鱼去了。关胜瞧她背影半晌,欲言又止。[br][br]    冬日关胜返得管军司衙门办理公务,詹孝廷倒是终给调到大名府。关胜大喜道:“我正欲问你羊皮卷上文字奥妙!”孝廷惟有苦笑:“及辛苦译出,虽得宗尚书所重,然王太尉、李枢密、孙侍郎等,皆言此蛮荒夷族原始阵法,焉能上我泱泱大国之军容要务,国格何在?为古物珍藏便了,亦属价值连城!即便传达各部军司,徒增人喷饭耳。”关胜不语。[br][br]    关胜集得九章、德琪、孝廷、吕建、唐正、瞿锋几个,一道研看那马锜敦战法。其正中集长矛长弓步兵方阵,右翼置弯刀重骑兵,左翼硬弩轻骑与砍刀步兵,右骑为先,方阵步阵为核,远程击打为灵,相辅为战,虽确古朴,未尝不良有深意。关胜自少年即好研读兵法阵图,则构建新图新阵极快。意改良马锜敦阵法,谋略在心,计上眉梢。[br][br]    燕青走了趟东京,再过河北时,遇关胜告之,说京师巷陌内传闻天子欲收蔡太师一族官爵,令其返乡度残生。关胜瞠目道:“若圣上真有此意,却遭私传开来,蔡京得悉察觉,必然尽其所能,以得豁免,乃至反复。其近八旬之叟,于皇上身畔数十年,如不趁其麻痹迷醉突施问罪,只怕帝心悯之!如是一来,与我等必然不利!”送走燕青,关胜自叹:“本指望他们于庙堂上不漏声色,然不期赵、吴二公卧病,宗、许二公毕竟不知个中微妙。风声走漏,必然复变!”[br][br]    果然有枢密副使李棁、兵部侍郎孙傅、中书舍人白时中、中书侍郎唐恪等,弹劾地方统军将领十数人,属李纲一党,好大喜功,冒扩军备,糜费军库,而今屯田地郊,开湖渠却激民怨,如是种种。[br][br]    宣和六年间,赵睿、吴时先后病逝,帝从太子之言,拔王云任刑部尚书,然又举得王晋卿为殿前左太尉。终将羊皮案、张族案等主犯十数人、要犯数十人,赵睿、吴时缠绵病榻,则上命吴敏、王云、白时中、张邦昌、许翰、宗泽等主持审理,定罪量刑。然而功臣人等,李纲见作南皮县簿,陈瓘原可入京升迁,而今亦前程无望,关胜等已再遭人谤讦,君子之心,安能脱得蕞而小丑之口?[br][br]    上差门下侍郎吴敏、枢密副使许翰前来河北二路宣抚检点,李邴听闻,抚掌而笑道:“看来兆德兄十分讨得帝王欢喜。派得此二公来检点,还不是送兄过关?”关胜始有感容道:“看来皇帝也有难做人之时!”[br][br]    吴敏、许翰,批责赵畅、陈瓘等,不思进取谋太行大功,却专好备田储粮,如有贪污之迹,必定严惩不贷。还道须对关胜等加以查检约束,说了一通,便下乡察访民情。张思政这人,却在许翰面上,给关胜讲了好话。关胜安安稳稳在司厅公务。结果吴、许所到之处,百姓俱称大名府天兵屯田,实为民谋福,共沐天恩。更感戴皇帝之恩德,君王之祥福。吴、许二公,放心而归。[br][br]    闻九章寻关胜道:“此番纵然算得过关,你却当谨慎行事。你欲将西人阵法推荐到大名府军中,此事当三思而行。何况近日兵部侍郎孙傅来得本处,不张旗鼓,不曾寻你,想必其心,有排挤之意。”关胜道:“其实我久已在意张思政将军。他虽同我等素无交往,却是个公道人。”九章道:“你想请他把阵法到军中传授?”关胜道:“然也!”九章道:“你说得陈大人,召他商议便是!”关胜笑道:“我自然上报陈大人。不过,我欲私访他一趟?”九章不解:“咋个私访?”关胜道:“想我品级高过于他,若以公事议,并不得交心。若欲交心,当以他人为重,自身为轻!”九章点头道:“我却懂了。看来你这回下大决心,要交他这个朋友,把古马锜敦之法,用在大名了!”关胜道:“那倒不可倾囊而出。我试图改良,岂能轻易示人?先在细枝末节上下功夫给他张将军看!”九章笑不可止。[br][br]    这日关胜着青衣布帽,与李仁结伴,避开众目,回府城内,转到张思政宅门外,天正寒冷。此时张思政正与贵客自家内厅商论要事,张家门子,不识得关胜,见其虽无甚服色,却样貌非俗,邀二人入院,厅内侧厢坐等。关胜自称“蒲州关员外求访!”。待那贵客走,关胜看背影悄然道:“兵部孙侍郎是也。”李仁唤来门子,门子道:“送走贵客后,张大人便睡去了,连日操劳哩!”李仁略有不耐,关胜拉过他,却朝门子道:“都监虎体要紧,便待他起来!”门子送来热茶姜汤,与二人驱寒。关胜称谢道:“已有炭盆烤火,十分勾当了。却得小哥如此殷勤,真搅扰贵府了!”关胜端坐,闭目养神,李仁也坐下静等。[br][br]    早过半个时辰,只听门子一口一个“范将军”,关胜睁眼打窗外一瞧,真不巧,这不是副都监范琼不是?关胜想,此人素好搬弄口舌,滥使职权,常教唆下卒出凶,自两面三刀,浑水摸鱼。[br]。[br][br]    范琼同张思政相交数年,情分不一般。他直望里闯,问道:“都监睡了多久?”门子道:“将近半个时辰,我唤他起来!只是原有一客人等在厢房已久!”范琼大声道:“我去同他们说!”[br][br]    范琼推入厢房,抬眼一看,傻了眼:“这不是关将军、李统领……缘何这身打扮?”关胜示意轻声:“我乃蒲州关员外!”范琼大惑不解,见他稳坐不动,这下快急了:“我本也在寻将军你!冬寒少炭,孙侍郎差人要我处兵士空出二石炭与他。那差人,言语好生无礼,双方争闹起来,便要关押我四个兵士!”。关胜眉头一皱,自忖“只怕是他本不知是姓孙的要炭,只当是调戍驻泊军官,教兵士恶语相向,都不是什么好鸟。”方欲言,只听那张思政在正厅内道:“那么你还请那客人再少待,我先看老范有无急事!”门子喏声而出。范琼扯关胜袖子,意同去。关胜摇手轻言:“你去寻他正好,他同孙侍郎好说话!求你一事,莫说是我在等他”范琼便去。[br][br]    门子进得厢房,关胜和颜悦色道:“我已知何事,此事要紧,我再等!”门子欲送粥糜,关胜道:“不必。”门子出,关胜道:“早听得张思政家,常门庭若市,无论贵贱缓急,茶饭却不差客人一顿的!”李仁咬耳朵道:“可惜他战场上胜仗不多。”关胜道:“我猜那孙侍郎,私见他,必告劝他莫去太行山下送命,朝廷自让辛企宗、王继、马扩、吴执中、李成等人去。”李仁偷笑。[br][br]    张思政跟着范琼跑到驿馆求情一番,方解得那四个兵士回。奉送四石新炭了事。归路上,范琼附耳道:“关将军……”思政哪里肯信:“想必是相貌极似?”[br][br]    思政独身返宅,步入院内,便见青衣客人,手捧羊皮袋子鼓鼓囊囊,出得厢房木门相迎。看清楚咯,这个不就是总管兵马关义勇乎?后边那个,就是绰号“鸿毛蟹”的李仁。思政加快步子跑到跟前,语吃道:“将军何故如此?”关胜笑道:“今日得闲,有汾酒一坛,米酒一瓶,公厅内不曾便,特上门相扰!”思政眼珠转得一圈,忙道:“请请请,将军快请入内上座!李统领请!”[br][br]    二日后,陈瓘召得赵权、关胜、张思政、闻九章等军政要员会议。关胜首倡军中开效古西人之法习新阵,陈瓘正欲瞅那张思政,思政却抢先跟应,以示此法甚善,当大力扶持。还道关将军屯田事操劳,此事操办全在都监身上,阵图还请关将军主理制定。陈瓘心喜。军内如火如荼操练起来。关胜看那张思政,虽临阵乏善谋,练兵却极得章法,心下欣然。[br][br]    果然大名府军不在此次征讨太行之列。眼看年关将近,却传出官军“新年后,元宵节一过,并出兵掀下太行某处一山头寨子”云云,众皆愕然。李邴这日方打河间府返得大名,亦闻晓此讯,莞尔道:“莫非特意放风出去,要拿太行贼人过不好安心年?”众乃发一笑矣。[br][br]    太行山头,李大兴与王大郎两派人等,俱私下议论:“这回朝廷要打谁呢?上回王善、刘信他们,自己深入重地,以至覆没。我们应据险固守,只是官军便先打他们,最好了!”李大兴瞒过何洪等将,暗请李坚、李雄等贼目,到北边密探。何洪进言:“我等至此,应同王大头领处捐弃前嫌,同心抗敌!”李大兴不置可否,待等二李消息。[br][br]    二李到了北面,却直奔张迥驻地。张迥道:“原不知罗延祥这般有手段,如此之快,即抢得小五台山大权。金人那里,我便好说话!”[br][br]    北国新春,本山川壮美,奈何阴霾遮天。杨吉在安心峪中,度日如年。想曹天杰必有冤情,心下难安,想武社前程,更惶悚惆怅。思毕竟同罗延祥叔侄一场,留周家兄弟在山下,仍自独身上山,同那罗社主贺新年。到山脚下,却见一队队夷族武士穿梭出入,原曹天杰部下汉人涣散,三五成群,仿佛商量寻他去处。[br][br]    山上,两月前即又来了远客,罗社主厅前,真正高朋满座。那客人,虎体稳重,炬目烁人,虽身穿汉装,却不像汉人。其貌,但有女真之相,其态,更有一境都统之威。带来男女侍从,长短俊丑,个个精悍,人人带刀。[br][br]    这个便是完颜宗弼,金开国皇祖四子,金帝太宗之侄,因同契丹交战,多著功劳,得先帝提举,位列一方副帅,同张迥等结交,专一笼络结纳燕地汉人、契丹人,建外族营盘以为前哨。[br][br]    他每每催促延祥,时机一到,即当众宣告叛宋投金。延祥怕失却崔咏薇之心,连连敷衍。完颜宗弼心下不满,却爱其才。其族内结义幺妹海珠为金国女武将,同行,因见延祥好表人材,智勇兼备,还能说会道,便有思恋之心。宗弼看在眼中,想也是美事。杀那咏薇,反倒不好,不如偷梁换柱为妙,却先以美婢奉送延祥。延祥竟纳之,入沉销金帐内。白日看到咏薇,言浅辄止。遇到海珠,却行诱引之技。海珠却道:“你真若投我大金,便许了你!”宗弼继而软硬兼施,再三敲打。罗延祥蓦然见此时,小五台已被金人所把持,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只得依从。先同那海珠,明目张胆在一处。延祥知宗弼尚无将杨吉等赶尽杀绝之意,便更肆意妄为,意图逼咏薇自走。咏薇连夜垂泪,拿不定主意,奈何那郎心似铁,待看呼延锐等尽有离山之意,而那崔真却常来搅扰,方咬牙吞泪,下得决心。[br][br]    杨吉缓行至山顶,罗延祥居然还一口一个“杨叔父!”便引介完颜宗弼面前。宗弼最爱人才,早听江湖上“紫毛貂”之名,又知其虽世代忠烈,此一辈这一支志、吉、震、霆堂兄弟四人,却多遭奸臣排挤,屈在下僚,流落江湖,只有杨震在淮东为将辖护一境,也不得志。宗弼便道:“良禽择木而栖,名将之才,得遇明主,方展宏图,酬大志!”又有言:“契丹早为我邦与大宋合灭。只是幽燕之地汉人,宋人心中并不接纳,宋军屠戮契丹平民,连同燕地汉人一并杀伐,你如何不曾知晓?我等到此,只为燕地百姓而已!”杨吉心内江海般翻腾,嘴上只颓然一句:“我人过中年,有甚壮心可言?只是一班儿郎眼前,青春正茂,不忍其年轻夭亡!”宗弼目光闪忽,便道:“请杨义士说服此一班勇士如何?”杨吉叹道:“尽力而为,由不得我!”待杨吉退出,罗延祥道:“量此山以为元帅所占,他如何能翻转过来,早晚由他!”[br][br]    杨吉遇到呼延锐、崔咏薇、邓大保、桑凤等,见他们俱有别意,然天寒地冻,金人同延祥又不曾有伤犯之意,只是东南列有军营,防他们寻投宋可岚、朱仝处,故尚未动身。杨吉道:“后日即元宵,天一微微转暖,你等便走!”众人皆道:“要走一起走,要死死作一堆!”[br][br]    罗延祥想起尹社主有太行山详图,翻箱倒柜却不曾见。寻咏薇处相问,咏薇拒他门外。延祥狂怒间,把自个儿如何年前便暗通女真、如何设计图谋武社、如何暗算杨大山陷害曹天杰,据实而告!咏薇痛泣不已,延祥便寻那海珠等,笙歌曼舞去也。[br][br]    延祥想到,怕不是在杨吉那里。竟仍恬不知耻,前往索要。杨吉道:“哼!直你便晓得奇货可居?”延祥几乎凶相毕露,仍舔着脸笑。杨吉故意使人在山脚下社丁里传说,引得完颜宗弼两个时辰后即知晓。[br][br]    那个马珍押了金银珠宝北行。次日宗弼要亲下山再挑拣打上回所剩马匹。杨吉得知,心中盘算如何趁此良机,做得大事。[br][br]    呼延锐、崔咏薇、邓大保、桑凤四人俱进住安心峪内,峪外时时有哨探访。杨吉怕有变,怀中取出太行山图,交与咏薇道:“藏好!”并告知六人,安心峪西端实有秘道可遁。要六人明晨速走。六人哪里肯舍?桑凤道:“我父母却系女真人所杀,留我跟着头领!”邓大保、呼延锐等均欲跟随。[br][br]    杨吉坠泪:“悔当初,不早听天杰之言!”实在拗不过,还是请崔咏薇同她四个贴身女侍,和周青、周云分两路,后半夜先到峪西路口把住险要。[br][br]    宗弼有部将进言,杀了这伙汉族绿林罢了。宗弼摇头道:“自古攻心为上!他等同宋朝,各有冤惨。我们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即便要并,也当由罗延祥执刀。我大金人马,眼下不必同他们动刀兵,退后几里,以示诚意!”[br][br]    次日寅时二刻后,杨吉等已束扎停当,分头出了峪口。杨吉在山嘴边等了多时,见宗弼亲自下山来,空地上摆好个围子,便差体己人前报,道杨头领有太行图面呈元帅。[br][br]    延祥疑道:“偏此时来献!”宗弼道:“何妨?好汉做事,必然磊落!”便请其到围子里来见。[br][br]    桑凤致意跟随,杨吉只得同意。进得围子内,杨吉手持布囊一个,内存画卷。杨、桑两个,退了兵刃,近完颜宗弼跟前,宗弼忽而狂笑道:“义士欲效仿荆轲不成?”杨吉大惊,四围早有女真武士持械困定!杨吉仰天长叹:“假画卷中,真有尖刀!可惜吃你看穿!”宗弼益笑:“我早说过,无心大宋江山,你却要将太行山图卷献奉,道理不合,必然有诈!”杨吉、桑凤自知事败,把布囊丢在一边,闭目待死。谁知宗弼吐口重气道:“我既然无心图谋宋室山川,又何必杀你等?走罢。只是这小五台周遭方圆百里,但借用我大金,只为燕地安民所用!”众皆跪称仁善。延祥看得,心内自鄙夷。[br][br]    杨吉、桑凤即出返,遇着呼延锐、邓大保等,具说一番,杨吉道:“他在汉人面前不杀我,暗里必委罗延祥带心腹来算!咏薇他们既然把好秘道,我等分头去会!”四人分为三路,按昨日杨吉口授,熟记之径,自逃生去也。[br][br]    杨吉方到路口,见有武士追来,为首乃张百刀,同那乌鸦嘴李旺,自忖:“引得他们!”故意着他们看见,吃他们追上,返身大喝一声,挺矛策马,冲入敌群。那张百刀、李旺,同喊一声:“紫毛貂,领教了!”刀枪迸见。[br][br]    杨吉一杆火纹矛,果然精深威猛,力战张百刀、李旺二人。来回往复杀了多时,冲开条口子,穿敌阵而去。张、李二人,心下赞叹道:“不愧杨门后代!”[br][br]    呼延锐本可独自逃开,却一心要寻回杨吉。正焦急抄路,迎面却是罗延祥带亲信社丁拦路。呼延锐想:“此间有条小路,你未必知晓,我杀你不过,再逃不迟。”便吆喝上前,大骂延祥叛逆。[br][br]    延祥呵呵笑道:“真小儿之见!你还想做大宋良臣子民?”呼延锐怒应:“比不得你,委身女真,何等豪杰!”延祥不愠却笑言:“甚么汉人,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在我小重枪罗公子眼中,无非主子同仆从而已!我等既然同官府作对一场,即便心怀家国,也逃不过乱臣贼子,最多宋公明药鸩全尸而已!不如你便降我,同图大业,届时汉人也好,女真也罢,共认我这个未来燕王!得为人上人,方不悔此生!”言罢怪笑,声刺云霄![br][br]    呼延锐气得咬牙切齿道:“闻所未闻!”罗延祥仰天狠笑:“今日即闻,你性命便就此了却罢!莫要后悔!”挺起镔铁重枪,镂心刺来,呼延锐舞动一对钢鞭,同延祥酣斗三十余合,兵器铿锵作响,呼延锐恐他更怀奸计,望北而遁,忽投小路杂径,朝西北山坳间隐去。延祥不识得,只好作罢。心下暗骂这杨吉不是好人,把秘径暗路,多年来尽守口如瓶,逃命时好用![br][br]    及酉时呼延锐方绕道寻到杨吉、崔咏薇等。邓大保亦沾血带械,靠到杨吉这边来。周青问:“桑家兄弟呢?”大保潸然道:“被那李旺射死!”,抹泪又言:“我等皆汉族子民,怎可认女真作老子!”[br][br]    呼延锐将上项事,备说一番,杨吉沉思。崔咏薇独立崖头,饮泣吞声,幽幽道:“我道他心里头,毕竟还有那么点情分,即然占得大惠,劫得大势,则他应不肯立马对我等几个赶尽杀绝,定然松口气,缓把手,摆条生路,只是千万个不愿我们眼下便南投官军帐前。唉,我们若得性命,日后沙场上真若再遇此人,人人得而诛之!” 桑凤亦道:“是呀!那个金国元帅,眼下怕也觉着不必亲手杀我等飘荡江湖孤魂野鬼,故我们弃了山寨武社,他们便罢手了!”[br][br]    杨吉低首道:“全怪我!明明对他所为早曾察觉,却偏偏抓不住、端不起,由得他积得今日之势!真后悔呀!”[br][br]    杨吉道:“李大兴虽同我等结怨,可他把兄弟李坚那厮,与罗延祥倒朋比为奸,暗通夷族,为虎作伥。朝岩口之祸、大山之死、天杰之冤,也是他闹的!罗族中人,早晚把他剔除宗谱。呼延焯兄、我族弟杨霆等,在太岳山已拉起队伍,罗延庆、杨再兴等后生精猛,武举不要了,也在其列。这是西一条路。还有南一条路,王大郎乃豪直端正之士,投他亦不差!”[br][br]    崔咏薇回过头来,轻声道:“先父同河北大花刀闻达闻将军甚恰,他宽厚爽快长者,奔他也是个法子!我虽不喜同公门中人打交道,唯闻叔叔例外!不过不便猝然前往,走杨霆叔叔处再寻进路。”众人问:“缘何不肯呆在河东?”杨吉道:“她先父先母均葬在邢州,我知她意……”咏薇扯了扯他,示意不要说破。杨吉问:“听说他早便请你去投,你当时为何不应?”咏薇哽咽道:“还不是为了他!”缓一缓又道:“何况彼时,要从叔叔们行大义,做大事……”杨吉黯然不言。[br][br]    周青道:“我兄弟倒真同王大郎部下头领多人相交,还是去彼处罢。”邓大保道:“却怕路途凶险,则不是江湖上晚晓得怕罗延祥之变,更担心这小五台成女真前哨一事,至今无人察觉,于我族民不利!聚散由缘,不妨分拨河东与太行两处,日后聚首,更行大义!”双目已红。[br][br]    几个俱深然其言。崔咏薇跟着杨吉,同呼延锐赴河东,与其父相聚;邓大保、周青、周云投王大郎标下,喜逢幼时同乡同道多人。因东南边全是女真人、延祥手下,他们便均先朝西去。待到群山上,再分飞二途,由此,依依惜别,各自上路,不知前程,更难测家园前景如何。待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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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八回  诉衷肠武琨诚服  羊皮案关胜立功文外字:那么多年过去,今日得投将军!悠悠万事,苍茫人间,相见难,聚亦难。机缘巧合,偶见不甚相善之故识,却好似十年莫逆一般!这折可留看到那个假朱遵,执其手,半日唤了一声“崔兄长……”崔贤弟倒即刻回他一声:“小折将军!久别,荣升了!”,折可留大喜道:“若非近看,却根本认不出、想不起。这不是崔顺将军的公子,崔绍致兄!你如何身涉此案,常年竟扮作贼目!”崔绍致目中一丝彤亮稍纵即逝,静若处子,微笑道:“今晚寻你对饮,我当告之。不过,不能和盘托出,莫怪!”可留亦点头道:“是也!我……我便先敬各位一杯!”新春过,宗泽、陈瓘、赵畅等在常藁州治中,统筹上下事务,关胜等返大名一次,安排调换营防。关将军及见夫人,腹已见隆,欢喜不已,抚慰一番。同温士豪、赵权计议交商,再赴藁州。此时宗泽、陈瓘已清审要犯多人,物证尤多。张叔夜在河间,早收押涉案人等数十,收罗凭证无数。朝中许翰、李纲,多尝书信往来通谋,种师道去年虽遭童贯构陷赋闲,而今徽宗复起之,加镇国将军衔。因殿帅府太尉高俅中风难愈,杨戬又已病故,师道以殿前司都虞候职,直听命于帝。童贯心中自惶然。宗泽之意,密线隐探武琨、孙大奇、崔绍致等,当初虽及朝中兵部密要司差遣,而今结案,尽数归于大名府收用为妙,可掩人耳目。关胜大喜,武琨等亦欢悦。投诚贼目岑贵,一并录同大名府军中。詹孝廷授武奕郎、典军校尉,属河北地方,暂借到兵部密要司用。确信两卷羊皮书系西方古时马锜敦兵书珍物,价值得以城计也。纵然年代深远,仍需慕人译之。至于鹿蕾山、河间府等,究竟涉及朝中何人,传言徽宗亲自过问。但又得讯,李纲锋直甚,已失宠,蔡京一党,毕竟同皇帝交葛甚久,怕此番只整得了张家人,打不到蔡家头上。晚间崔绍致得陈瓘、折可留相邀。而关胜请得武琨、孙大奇,同闻九章一道,下榻处内厅里,把酒言畅。武琨谈起多年来历程艰辛,感慨不已。九章不免动问起,这汉子江湖传闻里,河南关中,马上武琨;河内山东,地上武松,如此英雄,同打虎武松齐名,临潼生武琨,何时又如何际遇官府兵部,不辞效命,至今功德圆满是也。武琨将杯中一灌而尽,娓娓道来,确已历八年!间或关胜、孙大奇,插上三言两语,真切诚恳。追溯当时政和六年初,却是梁山泊晁盖选兵点将,欲伐曾头市之时。武琨彼时,正在关洛道上。道上陆路总把头符昼秘密联通官府,牵头之人,乃时兵部尚书余深,宗泽官兵部侍中。武琨本欲返临潼老家,行打铁营生。宗泽闻武琨之名,亲召见之,一番言辞,打动武琨,何况他早曾有盼得个好出身之心,便答应效命。一年余后,因宗泽参同查步兵司都尉段常贪军饷通贼寇一事,牵出应天府推官张孝坚等员。拘捕段常,不曾惊动张孝坚。时发羊皮案,“木鱼翁”谭慎缄口,不思查证,赵胥焦急,终得徽宗着意,提拔余深、陈瓘、宗泽、李纲、许翰等暗中办理。余深、宗泽等暗查潜访,发觉案情纷繁章杂,内奸不明,外贼难动。此案不是太行山贼的,就是鹿蕾山寇的。打探到两个飞贼,甚疑似金面无常李汉、钻地天龙卜晖,虽不晓他们暗属鹿蕾,却得讯二人同太行有隙。而那鹿蕾山同朝堂名臣达贵、得宠权宦,张商英、蔡京、王黼、梁师成、童贯等,千丝万缕,一言难尽。符昼同鹿蕾山仇老太爷旧时过从,交情颇洽,武琨又久为仇某赏识。武琨就此荐上鹿蕾山作了头领。就此多年来,身在虎穴,历尽艰辛。仇太爷与仇茂均不曾疑他。他们在山上,也多言传梁山好汉声名,常说梁山上,林冲是个义士,关胜是个好汉,鲁达如何了得,武松那般神奇,不一而足。那孙大奇,当年几投至梁山,差口气,混陷在兖州战场,不能勾面,曹正那个内弟,乱军中坚信大奇确已身亡。孙二娘嚎啕切齿,后同张青、武松、杨志、孙立、孙新、顾大嫂等破了兖州军,杀了官军指挥使一员,不在话下。孙大奇却从尸堆里爬起,躲入林中又晕厥过去。却为那个活门神郑勇,恰打徐海来,路过此地去河北,救他得起。大奇卧床一个月,梁山人马早已收兵归山。大奇身体不得痊复,感念郑勇义气,随他去飞跃山一路。到了河内地界,于长桓县外遭官军追捕,孙大奇为报恩,引开追兵,终被捕获。知县正是赵权,他得知孙大奇细备,劝他归良。大奇当不得,投诚官府,后因身怀绝艺,被荐至汤建元处。汤建元正同陈瓘监查鹿蕾山,得知有人曾往河东那边销一带红货,内即有蓝关钻,卖家姓张,已故张商英家族人,同鹿蕾山,大有瓜葛。孙大奇曾与仇茂、仇兴两个,俱有交洽。同仇兴友人李踅,模样相似。陈瓘定计,大奇便贩私盐于河北,每每同仇家往来,伺机刺探。一时河北地面,私经盐铁者再多,若论大者,无非吴杰、张圆、纪家兄弟、北地张迥等人。好一个陆行夜叉,大奇穿梭其中,从无到有,讯息频多。其实上至徽宗,再糜于声色,然多年来,纲纪不振,盗叛动荡,又愈发恐权臣连谋蒙昧,顾暗自提举贤明之人,台前理政务,台后探秘闻,大宋究竟姓赵。虽余深被排挤出朝,参知政事赵睿之体,每况愈下,宿太尉又难拢实权,抵不过蔡党、吕党,王妖、梁鬼,毕竟尚可同高俅、童贯、谭慎等,分庭抗礼,杨戬老贼,又缠绵病榻。刘光世、杜充、王安中等辈,又同蔡吕门人素结怨怼。朝中李纲、许翰渐得重任,改建地方工事,更新府库军械存备,吴时、宗泽、陈瓘,安排密探羊皮案。于内至得力者二人,一个是李道,相州彰德府人,乃种师道门下良将,端均警敏,深得兵部赏誉。一个是彭棕,陈瓘厅下缉捕使,巡捕地方多年,豪侠仗义,广有人脉,与李踅有旧。二人得宗泽设计,假作官场不畅,怀才不遇,一个出知金沱小寨军伍,与匪盗密通,一个降职发落到乡野,终日只得巡戒山林,亦同贼寇,往通频繁。武琨若有密信,经李道处转官府,至宗泽知晓。孙大奇得讯息,由彭棕手暗送上峰,大名路会理。宗泽、陈瓘,再一同商析案况。后孙大奇直截与大名府关胜通信,彭棕暗到北疆,收罗张迥动向,近月在河间府张叔夜处协理。那时赵胥所破豪强,宅院里深藏奇珍异宝,半数于清剿前即已不知去向。然江湖中多曾露白,均同张圆、张孝坚、张孝方、张孝恭等关联,乃至顺藤摸瓜,吕熙浩、郑居中、梁师成等,直至蔡京、蔡攸父子,亦纵族人仗势行商,每有瓜葛。鹿蕾山曾企图销赃至河东,其内有无蓝宝钻,武琨全力刺探,不得准信。及宣和四年新年前后,关胜得宗泽甚信,皇亲赵畅、赵权叔侄,又素可靠谨稳之人,赴任大名府,正是大用之时。关胜道:“得蒙重用,自当不计利惠,不避艰困,不谋功绩,不惧开罪当权。大丈夫声名何须赫然青册,偶得一位,造惠一时,对得起良心而已!”正是关胜,谋划“先铲衡水,孤立鹿蕾山,每造欲征伐之像,引蛇出洞,迫其选定下家,羊皮卷方得跟随蓝钻子露脸。”便是关胜,教孙大奇借机假扮李踅,深入狼巢。武琨分说道,宣和四年开春,先前同河东交涉不顺,却有河北临漳县野小小鸬鹚山强人,从河东人处得知有宝货,竟夸口能支订金,包下宝钻门道,他并不知卖主正是鹿蕾山。仇老太爷一时心动,又数年来愈发信任武琨同岑贵,终请武琨,假名为张圆标下武人,赴鸬鹚山“下酒窖”,便是察看彼方究竟有无能耐,吃下宝货。武琨赴临漳半道住在村店里,飞毛骠岑贵追到,言鸬鹚山若得宝钻,下家却是南太行,仇老爷大为不悦,要他们相机行事。还说鸬鹚山强贼之财,便在明日打劫一趟官银而得,岑贵与武琨甚善,说了个详备,还悄然道那宝钻,正是蓝关钻!至此时,武琨得确信,蓝关宝钻,定然在鹿蕾大寨中。同李汉岁不常得勾面、与卜晖交不得心,却知羊皮卷,亦在山寨内。。武琨是夜,床上假卧,其实心焦如焚,盖因当时李道负伤卧榻,都以为近来鹿蕾山同河东交葛不畅,依仇老爷脾性,断不肯轻易再起行事,谁知巧赶巧,仇老爷竟就破了例,要试借得“灵寿县喜春行”名目,同鸬鹚山营商。武琨思定,写下短信一纸,上书:临漳知县钧鉴,县外鸬鹚山贼人,劫景州官锭,望速理。至临漳县里,哄岑贵暂到县里听听,鸬鹚山贼劫官银一事,是否已传来,岑贵然之。到了县城内,武琨张人眼慢,把信纸包了石块,掷入县衙大院内。武琨只敢写到这一层辄止。果然那知县再慵懒无用,倒经不得吓,当了大事,报奏上去。那时鸬鹚山贼已经得手。只是不防其内有个安勇,乃官府暗线也。还怕不尽善,即便鸬鹚山被官军端了,只晓得有人卖蓝钻子,不可知正是鹿蕾山。及上了鸬鹚山,却知刘赫等辈,尚未归来。次日清早方回山,不料不多时官军得那个安勇之信,寻上门来拦截,却不得其时,就差小半个时辰,县尉青斑蟒杨青反倒身陷围困。而彼时景、恩、磁、大名等州府,协调不严,推拖涣散,都来迟一大步。临漳知县见州府不得力,更思自保性命要紧。幸而关胜等路过,神威展露。武琨心想:即便鸬鹚山遭官府调动大军清剿,仍不知所涉实乃鹿蕾山、蓝关钻。如只做一般山贼结案,联不到羊皮案上。而深知仇太爷此人,一经信任谁人用作大事,便另委人跟探,我便一时难与李道联络。而刀头舔血生涯,有话亦快说。否则随时命归黄泉,则错失良机矣。我又不知其他暗线究系何人,只有我自己。因此凡是只一个快字!故而武琨同岑贵在凉亭内,武琨闲拉胡扯,谈起梁山好汉,戴宗神行,雷横、陈达能跳,欧鹏善跑。还有一个陆行夜叉,孙二娘胞兄,亦快脚之人,而自己同行者武松齐名云云。说得岑贵兴致大起。武琨乘机,以指在亭柱上揿下“神笔武琨留名,地上是武松,马上有武琨。”洋洋得意,夸耀指力。岑贵呵呵大笑,以指甲在柱上刻得更多。在雷横、欧鹏、陈达名上划杠,这几个已死,戴宗、孙大奇名边刻痕,他们还活着,还刻下岑贵大名。盖不知中计矣,官府定然详查,看到柱上刻字,便知这鸬鹚山同鹿蕾山往来。又是新刻之痕,不消说,必定同这蓝关钻卖家牵连。打入匪穴卧探,万事只敢快。否则万一身死厮杀场,前功尽弃矣!武琨仰天而轻啸一声,再道:“而后我便日夜遭监探,不得同李道将军通讯。真定外我得空出去,哪里敢寻路去见李道,我真是要到银枪庙瞻仰赵子龙宝相是也!叵耐仇兴居心不良,引得一番杀戮。倒不知那陆行夜叉,原来时常护佑我哉!再后谁知仇家族内厮并,变故连连,我方得名正言顺离山。数年来,我真疲极!倒常听闻关将军盛名,即使贼寇魔头,却也传颂将军清德与武功!那么多年过去,今日得见将军!能麾下效力,喜不自胜了!”关胜赞叹道:“昔日朱序,身在北营,心在晋帝。而今武兄,身在贼巢,抢阵刀林不辞,千险万难不退,方现英雄本色矣!”武琨感言,起身道:“早闻将军心志,而近在藁州一月,每听宗、陈等公赞誉,又有士卒交颂,将军不为流名,矣不学清流虚论,但求鞠躬尽瘁,护国安民,量力之内,尽力而为。武某愿为鞍前马后,执鞭坠镫!”孙大奇矣道:“当年未上得梁山,今朝却属将军麾下,如蒙不弃,冒万死,随将军做个青史无名之辈!”关胜竟一时喜极无言,俱各百感交集。崔绍致本无功名在身,宗泽有意引他入京,到禁军授职。崔绍致婉拒,宗泽解其心意,依旧在河北,默默无闻,大名府里充个武官。武琨、孙大奇、崔绍致等,身怀绝技,却本湮没青尘之人,名动江湖之远,却未必个个得机显扬于士族,多几个同在关胜帐下,也不得人说。去年黄遂、李居正本替公门出过力,关胜擒之,辄请赵畅送二人在冀州刘泰治下。羊皮案兹事体大,李道从金沱寨来会,彭松亦到藁州。宗泽、陈瓘,引得力良将,押解要犯一干人等,并物证赃据,回东京而去。关胜便要引诸将回大名,托宗泽留意詹孝廷音讯。岑贵已将所知之细,尽全告知于宗泽,跟在关胜队里,归至正途。临别前,宗泽扯关胜一边,缓缓道:“我等为国除害,未必荣宠加身,反得奸党所忌。将军之功,我等尽力通上体察。”关胜正容道:“我却不打紧,只是约束好部众,教休生不平据攻之心,胜全力而为,当不负恩公器重!”宗泽动容,各致尊重。南归大名府一路上,乃至返得大名府中,关胜轮番在各将佐跟前,琐事谈起,安抚其心,言传身教,诸将自然传之于兵士。回到大名府管军司,悄将王寿,调到孔刚下为一教官,王寿知己之失,谨恳尽职。路里批复,武琨、孙大奇为中护承制,齐二姐为内班女教官,崔绍致为内班散直,岑贵暂为营门旗头。崔绍致身世、遭际,仅同关胜谈知。大小将兵,得路里、兵部拨赏,尚不及于功臣加衔晋职。种师道、呼延灼自东京前后来信,盛赞关胜功勋无量,却无一词言及预贺升迁。关胜看了,自寻思:“莫论我,即便宗泽、李纲、许翰、吴时、赵睿等公,亦无从中荣升之幸,能留位便已不错!”他抚袭夫人之腹,轻语:“能削佞党之势,能为国缴费获利,帽翅子飞了也不足惜也!”夫人颔首。胜频频戒语唐正、郝启武等,又教女人明理。只是关胜月来,不曾如何展颜过。曾谓唐正道:“我却想当文官,最好在刑部吴尚书前领职,更图能参审,把王承中、仇茂心里存货,尽数挖出。即便目的不逮,也乐得知道个清明。”不过高蟠那厮,举家迁到南京应天府去也。郝启武欢悦不已,唐英不以为然:“又没把他们押入天牢!”瞿锋私拜关宅,打问詹孝廷状况。关胜无言以对,瞿锋默然告辞。数日后关胜亲寻至瞿锋道:“我一时不曾体解瞿兄弟之心,直当有人透露七年前旧案机密。兄弟莫怪!孝廷现在京师,我便书信至呼延将军探问!”又道:“有些事儿自有不得咱,我便尽力而为,让你们衢婺遗孤,来日得聚首!”瞿锋谢过。多日来关胜心神倦怠,彷若那年南征方腊归来后一般。一日关胜告假上半日,他平日偶闲,则抓勤笔耕,可惜其文章词赋,毕竟生疏,常被闻九章低看。这天关胜更是笔头抹腊,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辄闲服上得大名府街头徜徉漫步,看街角有文海轩,想到那闻九章之兄焕章,便是在京城文海轩邂逅徽宗私访市井,琢磨着北京文海轩我便会偶遇何人?心痒痒便踱进去,满眼蔡体,再看绘画,除却各地蜂起紧急画海,还有赵昌蝴蝶,元吉猿猫,纵然灵动疏通,虽非赵、易二公至为神品那三幅,只是同类同材之作,倒仍不失难得精品,却打不着关胜心绪。关胜问轩主可有名闻千百里《双鸟戏兔图》,答曰只在京城画坊,已竞价腾升。再问可有贺公诗抄,又不曾得。忽而瞥见角落一桢,名曰寒江春梅图,萧疏江岸,梅花清秀而刚健,修竹亭亭为伴,疏淡飘逸。每有雪压霜欺,则有香魂傲霜斗雪。此画冷暖色域间用墨转承,不及世代神品,然可称当代上品有余。轩主道:“相公可观题词。词画并不同时作,却恰如其分!”关胜赏之,默念一番,原来署名云龛居士作:汉宫春,潇洒江梅。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却是有、年年塞雁,归来曾见开时。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江天、分赴他谁。空自议,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轩主道:“词本李议郎旧年于舒州送别金陵陈克时作,较之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诗,别有劲韵!这画嘛……”关胜催他便讲何妨,轩主点首道:“正是崔白之品,因李纲大人被贬徙,崔白画之,心绪抑郁待发,则苍介有余,润色稍差。而议郎李邴亦同李纲、崔白有交,观得此幅,崔白央他将送陈克之词,恰借于此画上。即成,说定李纲不收,由画流转世间相传!”关胜大为默然。关胜其实真欲购焉,然思此无价之珍,更宜广传人境。关胜问有无仿品,果有之,标明文海轩仿。胜购之返宅,挂于墙上,赏之不足。夫人带关殊也来看,还言此来腹中儿亦得观。关胜回到司厅,方及坐下,却得赵权、闻九章手持书册,瞧着他笑。关胜一看,原来兵部新刊印发《四十年军案会例》第十卷。关胜甫翻阅,赵权不耐,道:“兆德兄身经百战,有四例收录书中!全书十二卷四百八十例,你四遭野战,尽编在第十卷矣!”关胜来不及欢喜,直翻到为止,果然,政和二年春阳曲县步兵破契丹马盗一例,政和七年初夏宁阳县半登宁山打援列二,宣和三年元月尾新城县虚围截敌其三,宣和四年初夏衡水湖后半夜劫营第四。叶桓、郝启武跳了出来,要他请喝酒。关胜答应,欢喜去了。黄昏关胜却在闻参谋家中,胜大惑不解道:“宁山破韩虎一事,竟列兵部经籍!”冥思一刻,九章瞅着他偷笑道:“工部外郎李邴乃我与李纲大人故友,日前来信,务要我细看军案会例十卷关胜伐宁山一节。”胜恍然大悟!关胜喜叹:“那年汶上东屠民冤案,居然今日以此模样告雪!可叹抑或可喜!不知当年那位崇宁五年探花、翰林学士李大人,今任何职?”闻九章微笑道:“关兄忒激越也!方才不告知乎?工部李外郎!李邴李云龛,历任集贤阁校理、侍禁郎,至都察院外使,当年汶上县血案后,朝野一派汹然,视梁山作魔窟第一。唯李邴得济州知府陈文昭之信,上疏言宁阳县县员及土豪,似同涉嫌屠戮汶上平民,当深查!蔡京、童贯、高俅、杨戬不忿,颠倒是非,要把他官降数级送河东当知县。怎奈帝爱其才,则原拟任监察御使作消,调任户部议郎。而后又换工部。谁知他倒把户部、工部要务,理了个清透。”关胜看四下无人,掩口道:“看来皇帝不想扳倒太师爷,却让蔡太师当年门子姚某,泉下也不得翻身了!”闻九章呵呵而笑。有信来,九章解看,笑意全无。原来正是李邴大人来信,告知李纲遭降职出朝,留迪功郎,左迁南皮县簿。九章直摇头。关胜耸然动容,起身来回踱步,喃喃道:“方得舒颜,便获此讯!”他想起来,便对九章道:“我倒忘了,却来我家,看一幅字画!”半月后,传闻北疆战云密布,又有人说此乃危言耸听。其实保定、河间、广信、安肃、雄霸等部,精锐尽整顿待命。却有沧州境南,盐山之地,贼叛抗击官军,沧州、武清等处,督战不力。沧州兵马总管何玉命部将击之,盐山刘航与田辉迎战,官军先锋李峰骁勇,田辉诈败,李峰中伏,官军大败,李峰慌乱间吃刘航一枪刺死。何玉闻讯大惊。栾廷玉、栾国芳、任翔、常蟠、刘泰等人,无心出战,被王纲、姚政等,据险击退。宗泽闻之,细思良久,仍请大名府出兵。又书信关胜一封。看罢信,又知陈瓘、温士豪、赵氏叔侄商定,此任付大名府军之肩。在内堂深思,关胜双目,好似蒙上薄雾一层,喟然道:“宗大人还把剿平盐山之任派与我部!哎呀,近年来我等锋芒见世,四处管人家地面闲事,怕不成风中之木矣!”闻九章浅笑不可遏:“兆德兄向来胸怀大河南北,常伏利百民、护社稷壮心,只是不好说而已。近来是否研读老庄之道太甚,效羡起野鹤闲云起来了?”关胜笑叹:“我非柱国栋梁,地方一武夫而已,学不得李先生,亦仿不成陶朱公也。孟莱明知故问!我若是江湖侠客,自当义不容辞,可我是大名府兵马总管!难呐!”九章道:“你不想坐了?他人觊觎紧矣!”关胜指着鬓角浅笑:“你激我呢!势教我左右为难,然时却不容我进退维谷,近日竟有华发滋生了!风中之木,不年怕要成了风中之烛矣!”闻九章冁然笑言:“关将军今日如何这般嘴脸!”。关胜自差李仁、孙大奇第一拨,武琨、叶桓第二拨,将引机警哨士,赴盐山一带,打探地面消息,摸探地形。却分说那盐山大寨,近年来隐隐愁云,总不曾飘散,圈绕山头,搅扰人心头。一年来,刘航沙场顺风,功劳至多,白露金虎王纲面子扯不住,不得不多交刘航兵权。久之他因刘航才高,孟光、李谦上山不长,而斩麻刀姚政性豪,同刘航等,饮酒投机,王纲却不善杯中,颇感冷落。一日同田辉戕起来,后有人挑拨,刘航多曾不睬王纲。王纲偿有心暗联景州,欲招安得个出身,姚政无可无不可,刘航反官不满岁,不赞同,王纲无可奈何。姚政曾下山,偶遇旧识,说替徐庆寻他,正怕上不得盐山,道徐庆返乡后,际遇节度使翟兴纳才,得了出身,请王纲、姚政等三思,同谋出路。姚政回山说与王纲,王纲道:“就在此地受招安,有何不可?”姚政知王纲非不肯让他回家乡,盖因提防刘航,心下自不乐。其实刘航心内,何尝不思招良。一日心绪佳,破例登王纲居室。刘航平日里不好动口,其实留心世间动势,喽罗下山打探回来相报,他每次不拉。刘航偿谓田辉:“不消五年以内,女真人必来犯宋,中华要大乱!”便劝王纲待那时,起兵拒异族,亦可得出身。王纲却不以为然:“耐烦的了几年?”刘航见他听不进去,又知其忌己之心日深,悻悻而退。王纲私对心腹道:“即便没几时北戎打将过来,等那时,以战功论上下,得朝廷封职,怕他必在我之上!”此来,盐山上下不合,少了欢喜。这日喽罗探得山下七八里内,有私商自北转西南路过。刘航不言不语,王纲踊跃欲亲自截当,留姚政同刘航,带田辉、孟光、李谦下关。正巧武琨、叶桓,时已近正午前半个时辰,在盐山西外四十里山脊上探路,忽见西北向山嘴里,转过一队持刀之徒。武琨、叶桓,引兵下得山岗,拦住去路。来人为头那个,倒拖住刀,头巾散乱半遮面旁。看见武琨等吃了一惊,片刻突地大叫:“怎么?神笔武琨竟扮起军官!要谋我性命,怕我认出来么!”武琨闻言亦诧,细看时,有分教,却让盐山豪杰,真个岔路分飞,各奔前程。后事如何,下回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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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七回  金无常失陷夜月  飞毛骠投诚晓风文外字:莫论高空风云,先将地头扫清!却道关胜下马,朝西边来人深深施礼。果然来者系大名路转运使陈瓘、帐下名将折可留,中间那个,更是兵部尚书宗泽。宗大人下马扶起关胜,众将整顿兵马,绑缚二仇并头目等,关胜请宗、陈等,赴中军大帐就座,佳酿伺候。美饮入口,宗泽望关胜笑道:“兆德,我早些月便受圣上之遣,秘密经略中、南太行东线防务,早探知这葛家垭西谷口有匪徒探路,故请陈转运引赵州兵着意此地,教大名府部队只管严防王某人北叛,逼鹿蕾山只得西窜一条路,结果倒引得关君等辛苦一场,首犯险些不是将军功劳,怪在下乎?”关胜慌忙道:“全系相公妙算,官军寡伤亡坐视贼巢自乱!”宗泽大笑:“兆德总是过谦,还不是听了君‘大势所趋,同林鸟散’之语,方做此布置,更赖陈转运鼎力编排,河间、鹿蕾双炮打响是也!”三人欢畅。关胜复道:“尚有贼目李汉等属重犯,还在鹿蕾山内负隅顽抗。”宗泽点头道:“本定策强攻山墙为下,困而迫其自溃为上。如今主犯落网,残贼亦必不思凭险固守,定寻路南逃。各路伏兵切勿离线,把他们笼作池中之鱼。尤李汉此贼,务须归案。”关胜等火速布置。陆德琪却连日将新绘鹿蕾山地域详图编定,抄复呈上。夕阳西下,汤建元传来太行山战况,得知王继军大破贼魁李大兴部,真定地面安定;南边邢州闻达、洺州李成,击破南太行王信部。汤建元、闻九章,带精勇兵将,包括武琨、齐二姐和那个假朱遵跟随,把二仇等带入藁州城中,真定路转运使赵瑢、知府王中林,早得徽宗手谕,本地军力全线西压太行,合后全力相助大名路。赵畅已从河间府赶到藁州,与本州代知袁颂等,接到汤提点、闻参谋并唐正等大将,重兵把城池、州衙监守所,围护如铁桶一般。赵畅对二人道:“张叔夜已将河间府翻了个整个儿,腌臜污秽无处藏踪。”深州兵马都统制黄信亦把詹孝廷送到张叔夜处参协查证。孙大奇在关胜军中助阵。赵畅主持,汤建元同闻九章安排书记,连夜审问二仇,搜出另一半羊皮卷。仇盛吓得软了,仇茂思不过一死,则所犯罪恶,尽数招供。赵大人看所涉颇深,紧拘之,食居优待,小心看护,待宗泽主持复审。宗泽夜间同关胜密谈,帐外卫士只听得里便连连叹气。原来宗泽心事满怀,却教关胜两年来志气大挫。关胜问道:“那张、蔡、高、童、王、梁等党徒甚重,朝政局势剧转,却也不为奇。只是李纲李大人缘何失宠?”宗泽摇首叹道:“李伯纪官历太常少卿、枢密厅参议,因遍作《武备六要》、《军资会理四法》等献,呈圣上,龙心悦之,加护国将军衔,专管国家军备、军资,此衔乃军中文职之珠,嫉者甚众,况且他性耿介端劲,惹得蔡京、吕熙浩、李邦彦及一伙权宦,恨他已久。两年来陛下本望从羊皮案入手,清肃朝纪,最近辽灭,他心中自淡慢下来,奸佞之徒乘机上訾言,赵睿、吴时、许翰、李纲,还有宗某,陈转运,都着他们谮议,陛下之心,而今我也摸不透了。不过,关将军放心,讨伐鹿蕾山、揪出张家奸朋,即便无功,更无罪。蔡京等辈,纵然不能绳之以法,其朝堂私势,亦必削降,此为定势!只是……赵睿、吴时等公病体日重,李伯纪兄怕失却支撑……”关胜长身而起,拜道:“大人!到此关某只欲效仿李将军,岂有半途撒手之理!多蒙公等提携、庇护,若有不肖訾议,只管拿关某开罪,千万不可殃及宗大人等!”宗泽感伤,亦起身道:“本来就是冲着我等京中要员,若帝心再倾蔡党等,将军记住,莫论朝野孰人荣辱,保妥职衔,来日方长!”是夜,关胜难寝。落笔思作诗,却无以为篇,白纸上只反反复复八个字,四个乃:“来日方长!”,四个为:“蒙昧明主!”。次日晨,唐正同是半宿不眠,前来报之:“我等部众,早团团围定鹿蕾一山,李汉、岑贵、金子昌、嘉宝图等贼目,全拢其中,只待获其身!”关胜令道:“既如此,教兵士轮流歇养,一则蓄养精神,二则穷寇暂莫逼之!陆兵曹可前去调度!”唐正得命,与陆德琪同去。正在进食,闻九章到帐,关胜道:“昨夜繁辛,宗、陈二位大人尚未起卧,你先喘口气,吃口饭罢!”吃得粥糜一碗,得知宗泽起身,闻九章前去报了讯。及返关胜跟前,闻九章备说一番,关胜眉头不展。九章道:“我一来,便看到你眉心写了个愁字,到底怎样?”关胜看四下里无人了,顿片刻小声道:“九章兄也有所得知,羊皮案持久追踪,涉及朝堂权贵,恰逢两年前当今圣上明察,思蔡京一党、张商英后族,并权宦五鼠,在官在商,权势熏天,横行不法,误国不忠,不得不整之,故我等奉兵部上司调排,着手查探。只是毕竟奸党营结遍朝,非一日可得,须千万谨秘也。缘何不从见在南阳的梁世杰处下招,却打河北张家那边着手,可惜道理就在此也,先料理江湖野火,再清查厅堂账簿。而今大功将成,陛下对蔡京、张商英二派,区分相待,削蔡而办张!”闻九章不解道:“听说陛下两年来调换朝员,已同那蔡京一党不忿,只没扯开脸皮,难道要至此为止?缘何反复?”关胜不知如何相答,便道:“岂止反复,枢密院参议兼护国将军李纲而今屡受苛责,参政赵睿、转运陈瓘诸公,怕也芒刺在背!”九章站起来复坐下道:“这么说宗尚书……非郁愤,大人不会随意告诉我等此些!”关胜目光暗淡:“我昨夜听得宗大人指教,陛下之心,因北疆横生一枝,加之奸徒陷构早久,渐对李纲大人不满。”九章问究竟何事,关胜便一五一十道来。原来辽国中,有个汉族豪强名唤张瑴,手有土地钱粮无数,更有兵械武曲。时服时据,辽帝也拿他没办法。宣和五年破辽,他们本投靠女真人,毕竟身系汉族,不得金人深信。八月里,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病死,完颜晟继位是为太宗,此公排汉之心更重。金太宗下令将燕地汉民同辽邦降人一并远迁白山大地,燕民不愿,在卢龙府鼓动张瑴起事。张瑴找旧辽翰林学士李石亦汉人,一拍即合,要张瑴带燕地汉人、军械辎重,一并绝金投宋。宋幽燕经略制置使赵良嗣怕开罪金人,上奏望斩张、李二人。当时徽宗以为有利可图,不曾听从。及十月之前,张瑴击破女真于凤、开二州所遣契丹族投金兵马,便以滦州、昌黎、卢龙三郡归宋,赵良嗣与姚奇不得已,暂奖之,并重兵压到顺州、经州冲要。十月底,金朝女真大军亲来征剿张瑴,赵良嗣想拘张瑴献金,大将姚奇不听,以顺、经、蓟、檀四州兵马同金军对峙,一时僵持。张瑴却有个族弟,亦是地方强豪,竟押了一批远房亲长,包括张瑴老母入内,献与金人。金人大喜,且得徽宗密赐张瑴之金花笺御诏。金廷藉此严辞质责宋朝不守信约,并索要张瑴正身,凤、开二州强师出动,好似立马便可血洗滦州等三地。而张瑴那个族弟,便是有名的北地富豪张迥,同宋朝王承中、鹿蕾山仇氏勾当日久。赵良嗣二次请斩张瑴并李石,正系监察御史许翰、中书舍人吴时、还有李纲据理力争,得徽宗不允杀张瑴,以免寒降将疆吏之心。赵良嗣自身督调不力,王安中密参了他一本,朝廷要委谭慎到燕山。然朝中,弹劾李纲、吴时、许翰等,雪花也似飞到徽宗面前。关胜道:“我看如今圣上便在犹豫,到底如何处置此事!”闻九章听得入神,半晌闭上双目道:“张瑴一事归一件,查置张蔡系另一件。我看陛下也不会查到底,只因蔡京等,终系他至亲之臣,真办了蔡京与五鼠,他岂不要拿办自己?他最多怕到时候老臣有人不服他儿子,要削其势而已!”关胜慌忙止之:“言尽于此!言止于斯!”,又道:“莫管了,徒增烦恼。宗大人明示,我等莫论高空风云,先将地头扫清!”九章点头称是。折可留护卫宗泽、陈瓘赶赴藁州。关胜等起兵,步步为营。正午前,官军几路起登鹿蕾山。瞿锋、武琨、张贵、李仁、张进、王寿、周隆、瞿有亮、谢旺、夏才、袁德四、付八、付九等,引水陆二部,寻山涧、山林等处探查。不多时,张贵等将山脊上看到一处谷中有贼部望上攀登,只一条路,把靠一条涧,便伏在水中。待贼人上来,水中伏兵四起,好个竹园虾张贵,竹标飞得神准,标中一将心口。袁德四亦击中一人,待上前看时,那人双目睁开,一刀刺倒德四。付八、付九急忙夹击,张贵、李仁上前,活捉此人。原来杀了的那个,是金子昌,这个却是女真族人嘉宝图。袁德四不幸身死,张贵、李仁杀了百余人方罢手,问得俘虏,原来遭近处有密洞,内藏珍宝兵器若干。另一头王寿、周隆不听瞿锋调遣,不喜攀高,专探坞底恶林。一处果有残贼,拼杀一阵,官军大胜,周隆奋勇追向一片盘槐林前,忽然哎呀一声。后头王寿见周隆倒了,奋向前,望一条高大黑影,掷出朴刀,那人措手不及,勉强荡开。官军放箭,那人不紧要处着中,窜入林深处无踪。王寿已看得,那个正是金面无常李汉。周隆已死,王寿怒火腾腾,要烧林。张进赶来,一把拉住道:“关将军交待过,轻易不可烧林追敌。你们早不听瞿将军之言,以致此祸。仇自然要报,如何报?他会常留林中让你烧?”王寿大怒道:“你能擒得?”张进道:“能不能我说了不算,反正你这般莽撞,只得徒劳!”王寿益暴跳:“我随当年梁山军在江南山林里钻刺无数次,岂用你来教训!”张进嗓门亦不小:“即便征伐江南时,听说你们也不得随意放火烧林!”王寿哇呀乱叫,又无可奈何,一把推开张进,还道:“我自与瞿锋说去,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校尉相报,关胜正在东半山腰,得知居然折了两员水军将官,雷霆大作,胡须倒竖,砸得桌案砰响,唬得校尉惊呆。关胜全力制怒,方可缓息,谓九章道:“袁德四兄弟之死,全系沙场常例,可周隆丧命,盖不听调命,王寿更系骄心日重,不罚不足以肃军纪!”九章看他恼得面色青灰,也不劝了。河北其余随征州郡部伍,因岁末将至,本已赶不上新春,而今看连元宵也不得回,斗志军心不齐,况且原本所带之兵就不多,借口帮不上忙,想调回换将来的不少,他们多数不图立功,但想保存自身。关胜止怒下来,一处处寻赵青、樊拓、吴西轩、韩勇等将通气,他们终得答应,继续整修人马,绕鹿蕾山南、北二端把关。关胜军在东、西二口上山。关胜召王寿到跟前,王寿已知失责,惶恐告罪。关胜怒气已泄,温言道:“我梁山军旧部,更不可生轻傲之心。如今大名府军中气象一新,众将而同兄弟,量才录用,岂可自命资深,不服调遣?他们平日里从不摆官架子,你怎么战阵公事里起桀骜之气?重罚你,恨我,我随你,只望你识得大体!眼下你先去合后相帮,得胜回大名后再理论罢”王寿涕泣而应。傍晚,官军压到鹿蕾山大寨前,寨子已是空悠悠,荡落无人。多有人报来李汉、岑贵之踪,只不能擒获。关胜边进餐边计量:“李汉等本该寻官军兵寡处,峙勇破围,即便不成,也强过坐以待毙。然而今日照将士所报,只看到他们自下朝上窜,没有突围企图,究系何道理?”进餐后,军士把寨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长是梁,短是棁,横是椽,竖是柱,凡是能看着的,清查了个底儿透。只是敲击隔墙,怕多有阁层暗廊。关胜道:“今儿辛苦了,明日再翻查。”他四处转了回,便寻了间堡外立能入眼之厅住入就寝,四下就里把排下武士,自不必说。月朗星稀之夜,关胜室内,孤灯犹然亮堂,书案在室内北侧,同南窗间隔一堵屏风。关胜灯下读起兵书,小楷批注,专神定气,周遭万物,仿若不在念中,以同书卷、笔墨融作一体。此室在楼二层南,往上一层,摆满金珠财帛,系仇茂离山时不及带走。楼顶瓦上洒了水。亥时三刻,长风过山,树影晃颤。屋顶上有踩水沓剌之音,入关胜耳中。须臾,关胜忽而把书册往桌上一拍。片刻,只见一条人影,打南窗钻入室内,落得楼板上,并无声息。待亮出寒铁刀,靠近屏风,自顾了无声响,迎面轰然一声,一股冲气破屏至面前,原来此屏风只白纸为料,一冲即破。那人被逼退几步,呼拉一声,人已罩在网里,挣扎不得,两扇门外,便有武士执锐涌入,屏风已倒,赫然立着大刀关胜,网内此人,则正是巨寇金面无常李汉。众人将李汉全身上下翻遍,利器钞走,把他五花大绑。李汉直唤道:“不要急,我正要同将军说话!”关胜笑道:“我也要同你说话!”李汉颓然道:“我即来,你缘何觉我必来点灯处,盍不去三楼财库?”关胜道:“你前日已孤身,无有供给,亦无着落,兵荒之中,有武艺者要财倒须先填饱肚子。有灯处有人居,必有食粮,这又何奇?”李汉皱眉再问:“却又如何猜到我今夜必来?”关胜答道:“你久历江湖与沙场,岂不得知如今突围无望,必懂得就地藏身要紧。人要饥渴,解口腹之欲,又知此山并无野果野味,你不来人居处,还去何处?”李汉低叹再问:“我自负腾行无声,将军如何听得?”关胜:“踏硬物无声,真好功夫,然你还能踏水无声?只要洒上那么一层,天冷不易挥散,踩上去,寻常人照旧听不到,关某不才,李先生见谅乎?”李汉听了,咬牙不已道:“如果不是你……”关胜微笑道:“我想你必算那武将夜间要睡,文人入夜看书,寻去便罢。只惜乎关某系庸俗之徒,好东施效颦模仿古人,尤喜学三分内关云长夜间灯下观春秋之风!再请相谅!”李汉听罢,低头不言,俄而,发作怪叫一阵,枭顽之气,溢于面庞,诡笑道:“好、好、好!其实我本知我等余党逃生无望,遭擒获死只是早晚,多看几天太阳月亮,不若孤注一掷!得失陷将军手中,万死无憾!不过尚有言语,将军可三思!”关胜正色道:“善哉!今日得同金面无常见面,也不寻常。但请指教!”李汉喘口气,沉声道:“数年之前,正是我同钻地天龙卜晖,截了羊皮卷同蓝关钻。前后历程,将军自察。只是将军一心为国,大志能酬否?你们能拿到手献与昏君,他还真当回事儿?还真振大宋军威?奸恶小人充斥朝野,你们即便逮几个张家后辈,还能把张商英鞭尸不成?更紧要,还能扳倒蔡京、童贯、梁师成、王黼等辈?我看你等平定鹿蕾山之日,便是仕途升迁到头之时!你们一个个可自必薛仁贵、郭子仪,只怕百年后,名不列庙堂高处,荒野枯骨,也更杂早荒芜,不得后人坟前凭吊!”关胜面无声色,淡然道:“照你说,如何算得人生快活?若偶得出身,学那贪官污吏?你们也恶之;若你等杀戮中来,刀斧里去,无君无父,不仁不义,便比我等快活?既然人各有志,各有立命之道,那么你之意,我心知,倒此无须担忧了!”部众把李汉押将下去。唐正动问道:“将军,飞毛骠尚不得获!”关胜道:“我探知此贼,对敌人阴险,待盟人却深负义气,且他得拢匪军残部,必不肯独身遁形,想他今夜明晨,估摸要被拿住,抑或阵斩。这点嘛,我自信尚得猜准,只是我猜不准那……” 唐正复问:“什么?”关胜吐口气道:“啊也,我欲睡了。”自就卧。唐正、叶桓、孔刚、陆德琪等命将士轮换,严密防护。关胜算得不错。岑贵掇了柄铁戟,牵着马,领了七八百人。先一日在南面,遇到任祥、常蟠、刘泰、成全、曾万等,如何杀的过?抄西侧山间羊肠小道,被吕建、瞿锋、郝启武、杨青等射扰,倒了近半。勉强躲入洞中歇息。清早,卯时二刻到了北侧,迎头又是樊拓、李横、吴西轩、韩勇、赵青、栾廷玉、栾国芳,如何敌得过?岑贵大吼:“杀我不足惜,只是小卒们多贫苦人家子弟!”上马径奔栾廷玉。栾廷玉舞动镔铁棒,与之交战。二将斗到三十合上,栾廷玉卖个破绽,赚他一戟刺来,把身一闪,一棒抽中其背,岑贵几乎吐血。廷玉又望其侧肋连胳膊一挑,岑贵慌躲,铁戟被铁棒撬离手中。栾廷玉揸开虎爪,扯住岑贵狮蛮带,将其提离马鞍,掷与地上。众匪卒要来救,岑贵尽力嘶叫:“你们快逃命也!否则投降也罢!”栾国芳绰铜刘,杀了为头几个,余下的哪是对手?栾廷玉急止之道:“看他也是烈汉,就依他言,莫要妄杀了!”贼众尽数就俘。栾廷玉教人绑了岑贵,交待道:“这样的汉子,交给关将军处置!”关胜闻知岑贵一伙,在山北遭截,便派陆德琪、孙大奇前去打探消息,过了半山腰,便看到栾国芳押着岑贵而来。孙大奇看了,叹口气道:“飞毛骠,你却麻烦,早来不成?”陆德琪谓栾国芳道:“请诸位喝口茶去!”众人便把岑贵带到山顶寨堡,关胜、闻九章见了大喜,盛情待住国芳,又私告岑贵:“你肯投诚,我等好办。武琨与齐二现在藁州,他系无名英雄,你是投明好汉,不日可得勾见!”岑贵坠泪道:“如此不容我不降!本只当此生再无机会,同孙、武二兄浮白了!”不日,打理好清查山寨干务,时离正春,仅有五天。却有王继部,前来接洽,关胜等查羊皮案、灭鹿蕾山为任,他们则到此新设官寨补给。关胜等几路大军,监牢俘虏,到藁州会合。刘国缙伤已养愈,同诸葛雄领兵亦前来会同。关胜事先把李庄、王容、袁德四、周隆尸身烧化,哀祭一番,带好尸灰上路。藁州衙厅中,大众相见,知州袁颂备好牛羊,犒劳众军,宗泽、陈瓘、赵畅等俱言,尚有重任在肩,我等不要贪杯。武琨看来军列内,岑贵身着青袍跟着,上前抱摇其肩,大为感怀。折可留因奉宗泽之命,一直把守在赵、藁之间,此时亦被请到藁州,一同过年。他看到那个假朱遵,而今跟在赵畅身边,不由吃惊,把他拉到一边,又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我好似稍认得你,你莫不是……”多人之目,齐刷刷看他们俩。我等已知,假朱遵姓崔,究竟如何称呼?如何假冒贼目多年?下回自当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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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詹孝廷夜奔深州道  钻地龙单斗严天刀文外字:应人之托,万死不辞!    这河北几路大军,开征剿鹿蕾山之端,赵青、吴西轩二都监到了沙阳园,他俩本身能耐虽不甚高,但也非白食之徒,挥步军却把自北面边境战场上打散逃出来南投鹿蕾至此的一伙契丹马队,杀了个落花流水。自身则也颇有些伤亡。赵、吴两个停军整顿,颈军韩勇、成全,开大八字追击兼探路,王承中告诫之:“不可冒进失度。”可韩勇看本州同僚立功,憋口气要见功,结果中伏,损伤尤甚,被栾国芳所救。丧家犬般跑回来,路也无曾打探得。王承中心想,反正死的是你藁州人,脸上先摆下来道:“此番归我节制,却违我将令,本当重责!”又舒下口气道:“念你初犯,当自省过失,回营好生整顿,来日戴罪立功!”成全那枝人马则安然而回。    官军在鹿蕾山东南六十里外路口,与贼军对峙。王承中松缓两日,突然催促栾廷玉、栾国芳、樊拓、翟综四将先寻偏路迂回,还是不要摆阵斗将斗兵,只顾混冲,能抄一个营子就走。刘泰道:“前日探路所知,贼兵把住要口,并无合适的下手点儿,盍不正面佯攻行正兵迫之,侧面再出奇兵?”王承中道:“你这般想,他们怕也这般想,早有准备。鹿蕾山不比寻常山贼,颇懂用兵,又广有靠山,岂能常理度之。”栾廷玉等四个暗想,他这是正面战阵上瞅不破敌人破绽,要拿我们当投路石呢。只得出兵。次日数阵不利,两相僵持。王承中帐中来回把麻毯踩出一道深痕,焦急道:“贼军两侧亦防卫森严,正面更不好对付。”任翔建议不如约定对阵斗将,亦被承中止。    战报飞也似望大名府传。吕建、严捷实在摸不透,关将军缘何私下里推那个换名如换衣的主,而那位又何故如此用兵?愣想不出来找关胜、闻九章。结果他们一个忙着整顿军备,哪有功夫,一个终日找瞿锋下棋,只会讲:“我也不知道……”唐正、唐英连日操训新兵。    又一日战情急来,说王总管差其部将内殿承制张青山、李征跟成全平地头正面出军试探,才同贼兵先锋搅上,官军主阵立马鸣金收兵。成全莫名其妙。然曾万、赵青、吴西轩等却赞道:“王总管用兵谨慎、眼光独到,定是窥破贼阵奸谋,又甚爱众将,故而鸣金。”    大名府军中,正在议论纷纷,忽而新任兵曹陆德琪,告知众将速来管军司会议。瞿锋多日只读棋谱不开口,此番却开金口道:“今天大概要通告咱们些好大要闻了!”正说间,那郝启武奔过来喊道:“你们晓得吧,这陆大人同唐家兄妹本就认得,他是……”被叶桓一把揪住:“到衙门了,莫如此大呼小叫地!”    后厅内,众人坐定,赵权、关胜上下首,赵通判手里头捧着卷黄绢。关胜看了众人一圈,正声而言:“诸位,出征之日,即到眼前。赵通判所持之物,乃圣上命人所撰‘复燕云碑’也!”赵权展之,众将皆惊叹。    赵权道:“至七月,涿、易等州中尚陷辽人之地,及燕京、蓟、景、檀、顺等郡,皆已克复归国。蔚州北半境及云应之地,仍于对峙中。辽中京、西京早被金军攻破。只因金国主八月薨,新主初立,故我大宋圣上下命暂不发捷表。现已十月,因祭祖,则着各部通告北疆捷报,并传此‘复燕云碑’以为功德,告慰先祖。我等当供之于阁中,以感念圣恩。”    赵权收起黄绢,置之橱阁上。复道:“前线告捷,我河北部内平乱却未的功。昨日,路内陈、赵两位大人以得朝廷复文,授关胜将军代领河北南部诸路招讨使,取代王承中,讨伐鹿蕾山盗寇。俄请关将军传达朝廷之意,号令全军,以作厅内誓师!”    关胜站起来,神色出奇肃然,遂道:“各位,河间府总管王承中部兵力微寡,节制各部皆起老弱,故征剿不利,现特调我等出兵,平定匪乱。我等官军,纵能败之,只是此窝贼兵不弱,可败而不可困,必死命突围。北线辽国已破,西线太行,天兵正在征伐,鹿蕾山贼若图突围,唯行河间道北投金人,我军当尤其着意才是。五日后起军!”    又手指陆德琪道:“这位是新任兵曹陆德琪,乃军备名匠陆辉之侄此番主管军械。尔等当好生亲善,共谋军务!”胜目光灼灼,沉声道:“不仅要挫鹿蕾山狂贼倡乱之气,更望斩断其走河间通北境外族之异心!”众将听他这般说,各自心中,若有所思。    及会散,关胜家人寻到关胜,告之夫人又有身孕。关胜急赶回宅中,对袭夫人柔声道:“安心将养,定生个福星小子。只是……军命突来,不日要出兵。”夫人道:“你便安心去,这里有的照应,不必担心。但愿早日马到成功!”    准时出军,路中已相知王承中,办好交接。且命之率部暂不返河间府,却屯在鹿蕾山北大路口,防鹿蕾贼同太行寇交通。同时通报,朝廷启用赋闲多年的张叔夜,因怜之向有旧功,用之为河间府通判。    关胜起大名府马军五千,步兵一万,水军三千,鸣角擂鼓将行。从征军将:闻九章、吕建、陆德琪、唐正、严捷、瞿锋、郝启武、李仁、孔刚、叶桓、杨青、诸葛雄、刘国缙、张贵、张进、王寿、周隆、袁德四、谢旺、夏才等,尽数随部。    及沙阳东大场,王承中灰着脸,勉强做和颜悦色相待。任翔、刘泰等见关胜到来,俱各欢喜不已。关胜升帐整点,却教刘泰、任翔二部同王承中部共抵北线,分路屯扎。任翔不解,私问之。关胜笑道:“当然给兄弟大任大用处,何故心急。”任翔道:“直望将军运筹帷幄,良策平匪!”    鹿蕾山因知大名府军到次,惊动全山。庞玉权意先傍山死守,再伺机突围,鹿蕾山山区群峦蜂集,管你勇若张飞、谋比孔明,欲全围鹿蕾,除非你动用三千万人!仇茂则不快道:“放着一班豪杰,不便是经历此等硬仗么!”卜晖应道:“我愿领勇士,蹈关胜大营,提官将人头一摞,回山请功!”    关胜本部作中军,成全、曾万、樊拓、翟综四将殿后,令严捷、郝启武为左右先锋,吕建、瞿锋两翼策应,赵青、吴西轩、韩勇中路接应,栾家兄弟绕西南边探路。严、郝二将,力挫嘉宝图、金子昌二贼。严捷扎在小石口,郝启武性急,沿途追去,忽然道前横出一军,内中混有契丹人。当先者面横紫金肉,手掿烈火钻,雄气冲天大吼道:“凭你小厮如何来战我,教你们主将出阵,倘或走上五七十合!”启武大怒,丈二绿沉抖擞,猛冲上前,两将厮斗。你来我往战过三十合,郝启武料斗不过那人,虚晃一枪,引军便退,那贼将便是钻地天龙卜晖。其拥军相赶,达一处高阜,却屯兵于之上,不再追赶。郝启武却得严捷领王容、李庄来援。卜晖部下娄衡将一队砍刀手杀下坡来,严捷、李庄亦引刀手迎之,李庄剁翻数十人,严捷斗娄衡七八合间,觑便当一刀斩落娄衡首级。李庄要见功劳,杀抵坡下,被坡上打下一扇大石,砸死在地。严捷见西边尚有贼人援军赶到,着令就地扎营停战。把生擒贼卒数十人,尽皆斩首示众。娄衡人头,送关胜大营。收敛李庄尸骸,棺木盛之,亦送返大营。    关胜下令,瞿锋、吕建等把好路口,郝启武、严捷及赵青等三将,不可妄动。是夜,靠北策应乃瞿锋,高地夜哨谓西边林间似有人,瞿锋不曾合眼,迅即自带亲兵,伏在林外垭口。果然一黑影打树木间窜出。说时迟,那时快,瞿锋举镗跃出,大喝“虹川飞影在此,蟊贼安敢造次!”同黑影交手,这人却系卜晖亲信,女真族人巫罗海,绰号“五爪龙”。    虹川飞影战五爪龙,打过二三十合上下,石台树木间飞窜往复。忽然,瞿锋凤翅镗,逼住对手之刀,巫罗海只觉双臂发麻,脚下被瞿锋一钩,酸疼钻心,翻身倒地。瞿锋复一镗锹飞其刀,再一脚侧点其股间,巫罗海挣扎难起,官兵齐上,绑缚其身。瞿锋请杨青、瞿有亮照看部队,亲自带人,押巫罗海到关胜帐前。    关胜连夜拷问之,巫罗海便是不答。关胜制怒,收其间中,闻九章耳语两句,关胜点头称是,命瞿锋速把捉到贼军细作之事,报于北边王承中、任翔、刘泰三处俱知晓。    凌晨王承中在流云渡听闻此事,心下大起嘀咕。寻来参谋牟星并吴杰告之,并叹道:“停了我总管之任,却不曾打发回河间,还悬在这里,算何等用意!尚不知晓河间府,我们不在,吴奉镇得住否?张叔夜怎么给复用了……”越想越乱。牟星稳之道:“用张叔夜,不过是养起老而已,留我等在此,当因兵力不够矣。老吴在河间多少年宦场功夫,应无碍!”吴杰道:“既然给拿了鹿蕾山一个细作,小角色不打紧的,若系打紧的,我等只好提前起事,止有一半货色也没办法,反出北边罢!”王承中摇头道:“尚不可轻举妄动!”言罢右眼皮跳起来,心惊不已,口中喃喃道:“吴奉啊,你可要给我把好河间府!”    他眼皮跳得自然有道理。原来,河间府留守司衙门法曹吴奉管下有个武职参事,系浙地过来,唤作詹孝廷。本盛泽县武生,曾到衢州管军司做了牙门押队方半年,则遭遇方腊之乱,调在新衢军升为行军提辖。衢州恶战,全军覆没后,一路北投。移在扬州在江边军户司充事,因养伤,那时不曾投到宋公明军中从征江南。其有长兄,唤詹良臣,为缙云县尉,出兵援衢州时中伏殉难。江南祸乱未定,孝廷却一路北调,终到河间府衙中。他会几句西文,留守司签押房中有个文案,却系西人之后,名唤凯歌维志。同他交情洽好,同班公务,并授之西洋文字。詹孝廷素有天分,不到两年,竟学个十有八九,一通百通。他俩交洽,别人倒不知,只是每日到衙,或办公或随大员外出,不多话矣。    王承中整部征讨鹿蕾山,那知府又一并不起,法曹吴奉官河间多年,凡事俱托他在协理。奈何官位不高,朝廷调了在家多年的张叔夜来此,詹只觉吴大人如何严峻至此,一日公务办完,独自家中饮酒,却有人敲其居所后门,看时,却是凯歌维志,面罩严霜,神情风急。接之入室。    凯歌维志喘口气道:“你且听我说!你只道我祖上西洋人,确切当为,欧罗巴之马锜敦国人,授汝文字,即马锜敦文。缘何这两月我多不曾寻你喝酒闲谈?实抽不开身矣!两月前,吴奉那厮,夜间引我到私宅,牟星也在,展我一卷羊皮书,上尽马锜敦字,塞我百金,道是知府差遣,要我译做中土文字,并许我若成,再偿百金。只是每夜来此私宅译之而已。而后王承中总管多曾寻我亲近,说朝廷昏败、人才不得其用之语。我素怕他们则个,给他们译,原来那是半卷马锜敦兵书,他们那卷乃辅卷,可是主卷从未示之与我。兄弟你想,如此珍贵机密之物,唯当上交朝廷才是,缘何私自暗办?定有异心!待我译好,我却能过目不忘,自复两份,一我已藏在签押房你我那间墙角砖洞内,一藏在身边。近日,我多曾觉察有人暗中尾随我,我怕出事,兄弟你我交情好,你人如此正直,办事又如此稳谨,我信你!今日我城中转了八圈,才到你处。我藏在签押房那份托给你了!你妥当行事,另一份我自伺机给那居住西大街张叔夜大人,我往多曾听他系忠臣高士,也只有找他了!”    言罢,纳头便拜孝廷。孝廷慌忙止之道:“我也察觉王总管一伙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只是不曾想有此事!如此,兄长放心!只是你还是小心,张通判新到此,吴奉该不会眼下就下毒手,看怕城中尽是他们眼线。你得看准时机才好!”凯歌维志叹息道:“我这条命,怕早晚奉送。只是你……我若横尸街上,你切不可去找张叔夜,他们必在通判居所外埋伏了。你当火速离了河间,南投寻到官府。我看直截找大名府最好,若脚力一时跑不到那么远,怕人追上,你到深州管军司找都统制黄信,其与我有交,忠良而谨慎之人。一旦我遇害,切记,尽速暗离城!”说罢递给孝廷一封短文,上书:黄信统制,见此字,望护定持书者。凯歌维志又道:“前二月中,我即知我外寄之信,必经他们手,不敢妄送信件。只多日前看准有同僚书送深州,才书信一封给黄信,暗藏在囊中给差役带走,应可保送到!”    两个都吊下泪来,唏嘘一番,凯歌维志到詹宅后门,窥了外夹弄半天,方翻墙出去。又躲了多时,才窜到街上,一闪而没。詹孝廷悲叹道:“好兄长!你祖上西人,你却知为大宋尽忠!那伙奸党,忠孝廉义终日挂在嘴边,其所为如何赶得上你万一!”    夜间,詹孝廷翻覆不能入眠,惦记凯歌维志安危。次日,天不到五更,他便起来,赶到衙门,止他来得最早,入了东厢次签押房,埋头抄写公文,其实已寻机,将那卷书文藏到怀中。及吴奉同河间府推官赵任之到衙,把大小吏员尽唤到一起。赵推官神色沉痛道:“昨夜间,城西大街上,东厢次签押房文书凯歌维志,用了酒菜,却被暴徒刺杀当街,掳走身上金银。有酒店小二交待,凯歌维志用餐时,曾望街上左顾右盼,口中还道:‘那老陈怎么还不来……’且问各位,有谁识得那个什么‘老陈’么?”    吴奉冷冷注视众人,点了几个相问。问到詹孝廷,孝廷沉如山岳,面不改色。都答不认识,不知晓有何姓陈者同凯歌维志相识。凯歌维志为人甚好,有人悲叹起来,赵推官挥手道:“都各自回房公办去罢!近日河间凶案迭起,我等须……哎呀,如何同张通判交待……”    詹孝廷回签押房,不言不语,止顾公务。黄昏收工前,用了趟厕,回来过道上,却路过吴奉房前,却听到其内吴奉言语:“这小詹究竟同那老凯歌有无私交否?”孝廷惊出一身冷汗。匆忙结了公务,返回宅中。收拾好金银,藏好书文,跪下望西拜了数拜,坠泪道:“当不负兄长所托!”走后门,戴顶毡帽,遮了半张脸,奔东门,出城去也。投南行一段路,尚未入夜,达一处市集,粗用了饭食,买了匹劣马,扬鞭而奔。可惜要买弓箭,那里却止有弓,箭已告罄。    该日,却正是郝启武挑战卜晖、瞿锋夜斗五爪龙之日。离深州城尚近百里,无月之夜,乌漆麻黑。詹孝廷座下那马,却做起怪来,不肯奔走,又寻不到草吃,只好边走边寻。好不容易路边一片矮木,劣马吃起苗叶,詹孝廷也就些干粮。    陡然间,他朝平旷之地北望去,三四里外星星点点有火把,隐隐约约是马蹄声。心觉不妙。然马未饱腹,仍不肯动。孝廷使出浑身解数,想我武功也不弱,大不了拼一场,你们养得那些江洋大盗,未必算我对手,只怕硬弓齐发。鞭子抽马臀马不走,可折下树枝一打,马居然动了。以枝条狠抽,那劣马竟望南飞奔,比方才快了一半!    身后果然数十骑在追,越赶越紧,好似已经发觉了他。孝廷心想,好家伙,把你们私藏私养的飞脚快马全派上用场了!忽见前方一里路许,有哨碉、营帐在彼,亮着灯火,加马过去。要将近时,身后追兵仰天放起箭来。孝廷抽出腰刀,拨开数箭,手绰一枝。余光中看到有一骑快步若飞,突在最前超开众人好多,好生狰狞一张面目!孝廷咬牙搭弓,一箭射去,正中那厮咽喉,跌下马去。后赶者皆惊。    前方哨碉营帐内,拥出巡兵百人,为首一将喝定道:“甚么人!速下马受缚!”詹孝廷飞马中跳下马鞍,落地便跪爬过去,喊道:“不敢造次,我有引见信,只求相见黄信黄统制一面!”    那队官军押着孝廷,到那年轻将军跟前,孝廷奉上短书,急道:“但见黄将军,若有假,再论罪不迟!”忽而又掏出坏中长篇书文,晃了晃又塞回去。    身后那伙追兵,已靠近仅数十步,均勒了马。一人唤道:“我等自河间府来,此人城中行凶杀人,按张通判吩咐,拿他回去。请深州军爷行个方便!”    那年轻将军展颜而笑:“诸位辛苦了!然此地属深州,此事小将当报之以上峰,方敢放人。诸位可来营中一歇,我等去去便来。”    那伙人无可奈何,詹孝廷给拉到营深处,那伙人却只得等在营北端。天麻麻亮时,深州都统制镇三山黄信果然亲引兵到,见了詹孝廷,略一点头。走到营北,手举公文大声道:“此人乃河北通缉,我得大名路提点刑狱汤大人之托,带之往大名。你等不必复命,随我去见汤大人!”那伙人心中,叫苦不迭,又无可奈何。等于遭了软禁。    原来,黄信多日前接到凯歌维志密信,早报向陈瓘处。陈瓘、赵畅、汤建元等商议后,亦密告之张叔夜。惜乎凯歌维志连日寻不好机会直面张大人,乃至喋血街头。陈瓘等已在深州,詹孝廷被带往见,泣告一番。密差也到河间询问张叔夜,得讯,叔夜根本不知有人要来捉拿詹孝廷。张叔夜却稳住吴奉等,却连夜调兵遣将。汤建元却以“犒劳”之名,到关胜营中相告。    及见,留九章在,汤建元谓关胜轻轻道:“你一个老朋友黄信,给你捎了个好消息。”把上项诸事,详说一番。    关胜双手握拳道:“对了!若有两卷羊皮书,道理便通了!我素以为,羊皮卷或全在鹿蕾山,或半在那里,此案同河间府王承中,定有关联。眼下辽破金兴,北疆风云日变,北边那巨商张某,又系归附女真之汉人,同河间,同鹿蕾,均有往来。则羊皮案,必涉北边。故把王承中自河间府调开,把知府告病,委忠直谋干之士任通判清理河间门户。如此这边鹿蕾山,必欲寻机同王承中搭上,王承中即不敢,亦不能迅速拿下鹿蕾山,又不可继续托延,左右为难间,必只能铤而走险,原形毕露。承蒙宗、李、陈、赵等大人纳末将陋见,谁知却出了这么一层枝阶。可惜可叹河间府一位忠义之士,血染长街!”    关胜会集唐正、陆德琪、孔刚、李仁等,闻九章道:“卜晖那厮,恃勇挑战是假,要朝西北方向突搭上王承中才是本意!”唐正道:“他若倚高不动,我们又当怎么办?”关胜道:“好啊,那就引他动一动。北面我早托了任、刘二位看住要看之人了。”九章会意而笑。    那卜晖,正在想如何方能引官军重兵南压,自己趁势北走呢。突见南边一线,有官军押粮西行。卜晖计上心来,差一队人马,人人执旗,直截过去。果然,那队贼兵亦骁勇异常,宋将乃赵青与孔刚,战不过他们,丢粮溃败间,郝启武、吕建、韩勇、吴西轩、樊拓、翟综分六队杀到,扬起满天烟尘。卜晖在高处,看北面空旷,立马率亲兵,投北偏西急遁。    南线官军同贼兵混战一场。西南角本栾家兄弟同贼兵夏侯兄弟相抵住,亦搅入战团。贼兵熟地利,官军兵势大,双方扯了个平手。    卜晖行至地梁头,林间杀出一彪人马,果然乃“天兵刀”严捷是也,拦住去路,怒喝道:“钻地天龙,早早投降!”卜晖冷笑道:“我之罪恶,降了白降,不若先添些钻下冤魂。可惜你好汉半生!”言罢单马而出,直取严捷,二将交马,兵器相接,火星四溅。扯马一溜踩到矮丘上,邀住死斗,两军大喊,震耳欲聋。    且看二将各施能,一个系二郎神将落凡尘,只要荡污涤垢;一个乃地魔恶灵现世,偏要人间血腥。这个三尖刀真得天传,那个烈火钻恶魔附体。这边威仪表怒目圆睁,那边狞恶面咬牙切齿。一个要整顿天下、肃清地面,一个要开山劈路、尸填沟壑。    刀来钻往,刀去钻走,往返而复,直杀到八九十合,均已杀得性起,天地失色。只看刀钻相击,那刀弹向一边,露出破绽,卜晖暴吼,另一边斜地一钻划腰而来!严捷眼明手快,刀杆一伸迎上,封住来势,刀杆却被钻打得堪堪将折,钻势却也收不回到卜晖正身前护卫,被严捷顺送一刀,直插卜晖前胸!    卜晖心思这下有死无生,烈火钻干脆就势一刺,要刺透严捷左胸下部,眼看两员勇将,怕不要两命齐休。丘下贼兵官兵亦杀到水深火热,贼兵伤亡更重。    千钧一发之际,严捷身子望右后倾翻,躲开来钻。则右手之刀,力势受阻变向,划开卜晖衣甲,破肉却仅一分深,即随身子抽开。卜晖狂叫,身子亦后倒,严捷却一时坐不稳马鞍,马又站不平丘坡。严捷长啸一声,纵身跳离坐骑,亦即跳下矮丘。卜晖死命稳牢缰绳,不致坠马,鲜血已透衣渗出,自跑马下山坡,有亲兵护定,急投西落荒而去。    官军因见主将坠马,纷纷前往救护。王容扶起严捷,悬起之心方得放下。严捷摇头道:“我此番却失态,只顾贪杀,差些给他烈钻打着,倒划了他一刀。关将军吩咐对此人穷寇莫紧逼,我一时倒忘了!”    毕竟卜晖逃往何处,请见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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