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18路诸侯在虎牢关下安营扎寨,准备明日攻打虎牢关。主帅帐中,大家在开会……………………刘备:不行,明天应当让我先上阵。袁术:这咋行,小心吕布把你打出屁来!咚………………帐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公孙瓒:咋回事?董卓发兵了?他咋用导弹了?刘备:让我出去看看。说完,刘备便走了出去……刘备:没事呀!盟………………我走错了,伤兵们,好好养病呀!袁绍:你…………咋连……我都……不认…………识啦?只见18路诸侯全都东倒西歪的。刘备:怎么会这样?…………呀?啥味呀?袁术:董卓使用了化学武器!!!这违反了日内瓦公约…………呕…………曹操:我……看不像…………会不会是………………屁?袁绍:刘备,命你二人追查凶手!!!刘备:是………………就这样,刘备开始推理断案了……刘备:此乃普屁也!程普:什么?此批如此之猛、之恶臭,怎能普通?刘备:正是,那是谁的屁?盖屁?黄盖:此屁就是深不可测,也不至于盖世呀!袁绍:我军早有纪律,在重大场合禁屁,谁如此大胆?于禁:盟主,我没有放!刘备:那是谁放的?坚屁?孙坚:尖屁都是猛而不臭的!刘备:瑁(茂)屁?乔瑁、祖茂:此批如此猛烈,怎能是一点一点冒出来的?刘备:岱屁?刘岱:此屁之猛,不带也能出来!!!刘备:馥屁?韩馥:还福呢!刘备:丑屁?袁绍:得确很臭!!!文丑,你真给我丢脸!!!文丑:如此说来,那高将军也有嫌疑!!!高览:非也,虽然懒而出屁,但淳于琼将军更有嫌疑!!!袁绍:有道理,穷的没吃的,没屎拉,就只好放屁啦!!!淳于琼:不,田丰更有嫌疑!!!食物多则能有劲放屁!!!田丰:主公,恕我直言,主公也有嫌疑,此屁乃世间之少有呀!袁绍:什么?把田丰给我关进大牢!!!………………虎牢关上……李儒:哈,李将军,你真行呀!!!李傕:绝屁、绝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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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三节  冬日午后,一场雪就这样扑向了大地,扑向了尽带白绫的秦川。很快,本来就沉浸在白色之中的秦川就又沉浸在了白色之中,换上了真正的白色。宫阙再高大,伸不出云端;金玉再绚丽,照不透积雪。当这一切都沉默在雪中时,只剩下炊烟袅袅,作为一丝仅存的生机。但是当扶苏拉开门衡水校尉府那扇再用力推一点就会散架的木门、昂首阔步向外去后,炊烟不再寂寞。  表面上看,扶苏也不寂寞,因为当他刚刚走出府外,在院外等候了多时的廖异和孔刚二人便走到了他的身边。他们刚刚从院中出来装模作样的观观雪景,还未在门外站稳,扶苏就推门而出。  “公子终于出来了。”廖异一边跟着扶苏在街上阔步向前,一边问道。“一向沉着的廖先生,为何无故心中打起鼓来?”“只是觉得公子进屋里那么久,想是多说了不少话。”“冯敬是我好友,他的为人我是清清楚楚,对他还用多做保留吗?我们之间交清,你怎会知?”“只是廖某前后所见,有些奇怪。”“讲。”“昨夜于门外廖某往门里观去,只感觉一股寒气。”“隆隆冬日,怎能不寒?”“今早于院内廖某观院中,有脚印数排。观冯校尉府中,只有他与一老奴,怎会无故留得脚印数排?”“冯敬素习武,院中持剑而舞,不是新鲜之事。我看廖先生是捕风捉影,找些茬想活动活动口舌罢了。”“公子不信,廖某也无办法。如今经孔刚折腾,再加大雪覆盖,那院中以不成了面目。不过不知冯敬何许人,能让公子如此为之辩护。”“冯敬为人耿直,生活俭朴,这都是有目共睹的。休得要栽赃污蔑什么!”扶苏回头指着廖异,转回头走进了身前的酒肆。他一步迈过三级台阶的上了楼,坐到了角落里。“廖某不敢,只是直言不讳而已。”廖异跟到扶苏身边说道。说罢,他跪坐上席,继续说道:“说道话说回来,公子说对冯敬能尽吐肺腑,为何对廖某就多做保留?”“噢?那你还有何不清楚之处?”“廖某不知公子离开咸阳后所去何方。”“以先生神算,安能算不出?”“冯敬紊乱不安,廖某料不到。公子雷厉风行,廖某更料不倒。”“那好我告诉你。吃完此饭,便是往东方而去。”“……东方?”“去寻能破骊山皇陵机关之人才。”“……如此……公子又要有惊天之举……去闯……”廖异看看左右酒客,没有了后话。“闯哪里?!公子既要闯,孔刚以血开道。不过在这之前,还是以肉开胃得好。殿下,我都饿了半天肚子了。”孔刚插嘴道。在别人看来,这似乎是插嘴,但是对于孔刚而言,这对他无比重要。其实他走过来这一路,也饿了一路肚子。那些被扶苏严格分成数份的胡饼和渭水中几条小鱼根本填不饱他的肚子。“好,小二,上肉。”扶苏喊道,他好久没有这么大声地喊了。他不担心别人会认出他,一方面,环境让他面目不再,另一方面,他已被很多人遗忘,或正在渐渐被遗忘,除了那些知道他还活着的支持他的人和另外一些知道他还活着想铲除他的人。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看到扶苏深呼一口气,廖异不免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公子舒畅了不少?”“长久以来,迷迷茫茫,不知所往。如今事情虽然仍扑朔迷离,然而有的放矢,也算有些进展了。”“只是不知公子打算如何去寻善陷阱机关之人?”  “边走边打探。”“只是恐怕未等公子打听到工匠的消息,追兵便已打听到公子的消息了。现今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但不知有多少暗流在其下涌动。等到二世第二步策略展开,不知又会掀起怎样渲染大波、刮起多少腥风血雨。公子切记小心安全。公子不死,胡亥在暗地里是不会心安理得的。”孔刚用还提着一只猪蹄的手拍拍胸脯标榜道:“没事,有我孔刚在,就是来他千人万人,都不会让他们碰公子半根毫毛。”廖异用鼻音一哼:“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何况只靠区区蛮力,就能保护得了公子了吗?”“哼!看你这瘦干狼,整天不吃不喝,更不会保护得了公子。”“你应该感谢我辟谷之术才是,不然如何省下饭让你这两人大的胃口填饱?”“闹了半天是这样。怪不得吃这饭,如啃猪食一般。”“那这岂不是恰如其分吗?”之后,这顿饭又被廖异与孔刚的狡辩搅得糊涂。最后,直到扶苏提出离开,这无意义的斗嘴才结束。后来,扶苏分别单独问廖异和孔刚为什么那么喜欢和对方辩论,廖异说是因为自己一定会赢,孔刚则说是因为廖异一定会输。扶苏三人在这间中等规模的酒楼二层吃完走之前在咸阳的最后一饭后,径直向东而去,听到了富人区高墙深院里传来的徐徐鼓瑟缠绵、也听到了贫民区断墙陋室后传来的徐徐胡笳呻吟。当他们走在右边莺歌燕舞左边柳败花残的那条街,好像走在一条分隔了什么的界限上,左右脚长在同一个胯上,脚下的土地却是天各一方。扶苏不想多在这里逗留,不仅因为他还要一系列要紧的事要忙活,还因为站在这里,他感到深深不安。当扶苏被这两个膨胀的世界夹得快要窒息、想摆脱这个地方便先从视线开始的时候,向秦朝这条8mile大街延伸方向上侧看去,咸阳宫的屋檐,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正漠视着这一切。 但是,这些尚不是重点,重点是下面将在这条街上发生的事。街道因拐弯而被房屋遮挡的部分后面,有急促马蹄声响起。很快,就有四骑者驾着马朝扶苏这边而来。那四名骑者穿着佩饰,是秦军中的二十级军爵中的六级官大夫模样。四匹高头大马瞬间就在扶苏身前一闪而过,他却无意间看到其中一马背上驮着一个女子,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但是这股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扶苏也没有去在意。因为这京里扶苏看起来眼熟的人不知有多少,只是这不只有多少的人里,却没有一人认出扶苏来。但是如果这么说来,那滩倒在马背上的女子却是不寻常。因为在扶苏感觉眼熟的这大群人中,只有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这名字当然不是扶苏的真名,而那女子叫喊的话也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么简单,还跟了一些不雅的前缀,翻译成今天的话大概也能在市民口中去修饰一些公众人物了吧。马声和骂声在那四人离开扶苏很远一段距离后响起。扶苏听不大清楚那女人的声音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内容,但是却听见了一个称呼——恶贼傅某。扶苏知道那被捆在马背上的女子认出了他,是在那四人已远远离去、不见踪影后。他感觉奇怪,冲着四名官兵驾马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孔刚调侃道:“怕是哪家疯妇犯了法被官府捉去。疯人见人就骂也不是什么希奇之事,殿下何不继续行路?”扶苏望着前方,默不吭声。廖怡说道:“观那妇人,怨气满面,怕是有无限仇恨于心中。她仇家,想必姓傅。”姓傅的?扶苏感觉奇怪。还为经他深入思考,他却已有所发现——在逃离边塞追兵后,他不是曾有过一段时间姓“傅”吗?就在那深深隐逸于榆林之中的山村里,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他给自己临时取了一个残缺的名字,连名都没有,只有一个姓——傅。联想到那山村,扶苏也自然就联想到了那山村中的人和物。等等,那年轻女子不是肖邯吗?肖六叔的女儿,那个救过扶苏一命的人。可是,她怎么此刻会被捆在秦兵的马背上?见到他还大喊大骂的?还未等扶苏继续思考下去,那五人四马又出现在了扶苏面前,他们调头回来了。四人下了马,还粗鲁的将被捆在马背上的肖邯拽下马撂在街旁。扶苏看到,此刻的肖邯除了长相以外全都变了,无论是发式衣着还是神情气质。肖邯倒在地上恶狠狠的盯着扶苏,如果不是有绳索约束,她恐怕早已冲上来和扶苏拼命了。“你认识他?何故咒骂他?”四名士兵中的一人质问肖邯。肖邯反问道:“尔等不是一伙的吗?还在这里装什么糊涂?”四名士兵与扶苏三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还让我再说明白点吗?!恶贼傅某,七叔说了,是你在秦姓仇家闯入村里之前做间谍打探村里情况,才使得这些人穿越树林找到村子的!村里受难,我肖氏基业倾覆,全在你一人!可惜我落入你们之手,不能为全村人报仇!”肖邯冲扶苏厉声喊道。扶苏越听越不明白,但是四名士兵在场,他不能问什么,更不能狡辩什么。这边,扶苏还呆若木鸡,另一边那四名士兵已开始盘算起来。他们相互使眼色,最终一人站出说道:“无论如何,先把这三人绑了!”说罢,四人攥起拳头朝扶苏冲来。见势,扶苏、廖异和孔刚也站成一排,准备和这四人动手。瞬间,七人便在大街上打成一团。贫民区的人们躲在窗后檐下窥视着这场打斗,想叫骂几句,却只能摆摆口型,不敢叫出声来。这四名士兵并非寻常之辈,扶苏三人与之对打,此一拳去彼一脚还,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孔刚一人招架两人,虽然力大无比,却完全使不上。他边冲锋边朝面前那人连出数拳,敌人则后退着连躲数下。只有一拳打中,再一细看,原来是路边砖墙。孔刚终将那人逼到角落,却被他穿裆逃走。回头再去寻,另外一人抡起木棒便打在孔刚肚子上,孔刚被打得退了两步,木棒顷刻断裂。那两人又冲上飞起腿,又正踹在孔刚刚中一棍的肚子上,将他踹得拍在墙上,又摔在地上,狼狈不堪。两人见势又上前朝倒在墙角的孔刚蹬踹,孔刚只得双臂护头堆在墙角被动挨打。廖异这边,与一八尺大个对打。那大个左右手各持一棍棒,左抡右打,却始终碰不到廖异。出手高了,廖异曲身避过;出手低了,廖异抬脚越起;出手适中,廖异又侧身闪开。最后,竟不见了廖异的踪影。再一抬头开,正从头顶而落,一脚蹬在那大个头上,大个应声倒地,廖异也平稳落地。扶苏这边,敌对士兵尖嘴猴腮。还没等徒手打上几下,就拔出长剑,企图占个兵器上的优势。扶苏唯一利器还在包裹中来不及去掏,只得赤手空拳与之较量。见状,那士兵得意一笑,提剑冲上抬手一猛刺,被扶苏侧身闪过。又向右下一砍,又被扶苏躲开。如此,此人双手持长剑左挥右砍,迎着扶苏退步往前猛进,剑刃几次险些碰到扶苏,却只砍下头发数嘬、麻布数片。最后,他反手握剑刺向扶苏,扶苏左侧一倒,连带用脚钩倒那人。扶苏想去躲剑,却被那人还钩在自己脚上的脚同样绊倒。两人都倒在地上,都拼命起身。扶苏刚刚站起,还未等去看那人,那人剑已刺到扶苏面前。扶苏退后半步躲过,剑与握剑的胳膊留在面前,被扶苏掐中手上虎口,长剑随即落地。那人疼痛不已,另一只手攥拳去击扶苏脑袋。扶苏左手早等在那里,将那人拳头钻在手中,又抄起右脚朝那人裆中踢去,踢得那人倒地不起。等到扶苏飞起脚再踢那人脑袋,那人便已不省人事。这时,被摁在墙角挨打的孔刚勃然一怒,大吼一声,只见一敌人被孔刚抡着大腿蹂了两圈,甩出数丈外,其间那人另一只腿还连带踢倒了仅剩的一名战友。等到那两人再想起身时,扶苏和廖异的脚已踩在他们额头上,双手挥起木棍直击天灵盖,两人也和先前两名战友一样不省人事。打完这一架,廖异完好无损,扶苏有些擦伤,孔刚则浑身姹紫嫣红。见伤了官兵,扶苏的第一反应便是该快离开。他一抬头,那四人的马匹正好就在那里。“快上马离开!”扶苏说罢,三人跳上马。然而还未等扶苏挥动缰绳,就有一个声音响起。“恶贼傅某,再动我就放箭了!”扶苏从马上看去,是肖邯。她是如何挣脱绳索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正用本属于那四名士兵的弓箭指着扶苏——她口里和心中的仇人,尽管她都不知道扶苏的完整名字,即时是那个扶苏编造出来的假名。可是不管怎么样,她手中弦上的箭就指着扶苏。如果扶苏再动,她也会真的放箭,她也巴不得赶快那样做。扶苏该如何解决眼前这个他还不知道原因的棘手的情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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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一节长城屹立在山间,如蟠龙横卧在黄天中。忽然,一条蛟月出水,直入蟠龙心腹,横切九宫。蟠龙断腹之处,骤然间血飞百里,黄天中印出一片荫翳的绿色。蛟龙名生水,蟠龙之血浆名榆林。扶苏登上白于山顶远眺,望见这一切。他手指蛟龙出水之处,位于蟠龙身下。那里有一关口,记得当年他就是从那里出长城向北去的。现在,他又要归去了……  扶苏离长城越来越近,离咸阳越来越近,离阿房宫越来越近,离钟鼓琴瑟、君臣父子越来越近,离象征着文明和集权的地方越来越近。  渐渐的,扶苏已经离关口仅剩百丈了。长城坚实的青砖,没有阻隔住关内的味道。这股味道透过长城不断飘散到扶苏的身旁。这股味道吸引着扶苏向前进。  扶苏发现,关口上挂着黄色的旗帜,莫非是父皇的使者,已经准备好在这里迎接他了?……  扶苏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因为他马上就能够进关了。经过了两年在河套的奔波,他终于要重返关内,重返家乡了。  马蹄在初秋和煦的风中趟出一步一步。  扶苏仿佛在城门口望见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少年。他身上的紫绶被风吹起,在风中飘荡。他望着北方,眼睛透出了他心中无限的怅惘,还夹杂着愤怒感。他驾着马缓缓地向他视线所指的方向移去,不时地还回望一下后方……  扶苏不由得停了下来。同样的风吹拂同样象征水德的高贵的紫绶,同一个人在同一幅画面中对视着。扶苏望着少年,望着他的过去。少年的背后,透过那扇城门,扶苏又看见了他的未来……  扶苏纵马冲向他的未来……  “罪臣嬴扶苏,戍边二年无尺寸之功。常忤逆犯上,拥兵自重,妄图谋反!蒙恬助纣为虐,佐扶苏行凶。朕赐鸩两杯,命汝二人悔过……”冥冥之中,扶苏的脑海中响起一片杂音。  “殿下……殿下……”  扶苏浅浅的梦仿佛一张窗户纸,被两声呼喊所捅破。他张开双眼,眼皮酸疼。几天的不安和恐惧让他的双眼好像被黄蜂蜇了后起了包。他的眼前,朦胧一片,只有一个黑黑的人影。他怔住了片刻,紧张的神经猛然间被唤醒。  扶苏下意识地向后一闪,想要躲开面前这个人,但头却磕到了身后的树干上。他没有顾得上回头看看身后的障碍物,而是匆忙一侧身,伸手拔剑,一柄白刃照亮了他慌张又惊恐的脸。扶苏身体微屈,双手紧攥着长剑举在身前,双腿迈出弓步,摆出一副准备战斗的姿势。  扶苏紧张得汗流不止,全身上下又充满了自己在九原城墙上第一次面对匈奴骑兵时的感觉。这时候,他才真正看清楚了眼前那个人的模样——一个身着粗陋麻布衣裳、头上系着代表爵位最低的公士的辫子的青年人。  扶苏再想看清他的相貌,却办不到了。因为那人已一把摊在地上,只剩下一个头顶默默地对着扶苏。这人激动得泪流不止,仿佛死里逃生一般。他边含着泪边低声说道:“殿下,想不到您没有……您……”扶苏满脑的疑惑涌上心头,他想向那人问问清楚,但那人已激动得说不清话。  顿时,扶苏脑中乱作一团……这五天的事情,如蚂蟥钻入献血中一样在扶苏脑中翻腾……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五天前关口前的马蹄声,烽燧上使者的念诏声,诏书念罢的斟酒声,使者假意的劝慰声,酒樽被摔在地上的破碎声,刀剑的出鞘声,蒙恬对扶苏劝谏声,使者的骂声,蒙恬的怒号声,扶苏的哀叹声,接下来是片刻之间的安静,猛然间,追杀声又沿着长城喋喋不休…… 扶苏回过神来,眼前是一片树林,他知道自己已经沿着长城逃到了榆林。这几天,他一直在这片大树林里面和追杀他的人周旋。方才,扶苏已累得筋疲力尽,刚停下来歇歇脚,就被眼前这人惊醒。显然,从这个人对扶苏的称呼看,这个人是认识扶苏的。 扶苏看眼前这人穿得破烂,一见到自己就放声大哭,应该不是追杀他的人,便慢慢收起剑,向前迈了两步,谨慎的问道:“汝……乃何人?”  “殿下,小人乃……一名士卒……殿下,您明明已喝了毒酒……怎么会还…?”  扶苏听罢,没有回答,只是心中更佳迷惑了。现在,他被将自己称为叛逆的兵士追杀。他心中唯一想的就是逃命。然而,这名士兵的话又让他想到了一个地方——上郡关外的军营。那里有和他驰骋疆场两年的将士们,是他可以信任的人。然而现在,扶苏不得不向这个人询问清楚,把他这几天惦记的事情全都打听清楚。  “汝所言当真?”扶苏质问道。  “殿下,小人不敢妄言……”  “不可能,你若是从上郡军中而来,如何会出现于此?依秦法,亡卒当斩。”  “扶苏殿下……小人怨望……如今……上郡军已经一哄而散了……小人这是归家,不想竟在路上遇上了殿下……”  “解散?快快详细说来。”“回殿下,您从上郡离开后三日,御使带着一封诏书来到军营里……诏书上说……”“关于诏书……不必多言……继续讲下去。”“使者诏书念罢,王离将军接管了军队,并以助纣为虐的罪名杀了十几名校尉的头……殿下,我们都万万不会相信您会犯上作乱,您一定是怨望的!很多弟兄都不相信御史的话,又见要缴械削爵、重编军队,都纷纷亡命去了……被捕之人和反抗之人都被枭了首,整个军营上下人心惶惶。我逃出之时,一大半士卒已然离开……”听到这里,扶苏的心一凉。想不到,自己生活了两年的家,曾经让匈奴闻风丧胆的上郡军就在顷刻间灰飞烟灭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从扶苏承担了叛贼之名后,短短的数天内,他苦心经营获得的一切都瓦解了。本来他打算摆脱追杀后立即赶回上郡军队中寻求帮助。可是现在,军队解散了,将士们各奔东西,还有哪里还能成为他坚强的后盾呢?扶苏没想到,写有“立公子扶苏为嗣”的诏书竟然是一封赐死诏。他不仅没有得到嗣子的名号,还背负了叛贼的罪名。从高贵的秦公子到“图谋不轨的叛贼”,扶苏的地位在一瞬间从九天之上遁入腐土之中,这种落差让他迷惘、恍惚。更让他不解的是,这一切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无故承担叛逆之罪?他的父皇为什么会赐他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死?难道他糊涂了吗?即使父皇这一生犯了不少错误,也万万不会下出这种荒谬的决定。莫非父皇还在怨恨两年前儿臣为那些儒者求情?不,父皇不是那种狭隘之人。况且这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要是父皇真会为此事报复儿臣的话为什么要等两年?父皇,难道儿臣在这两年里做错了什么吗?我何曾拥兵自重、妄图谋反?  背负着无辜的叛逆罪让扶苏感到从未有过的巨大压力,他仿佛被世界唾弃。此时,他真想大哭一场,以发泄心中的悲愤。但是他在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现在,只有他自己能够拯救自己。如果他崩溃了,那算他就彻底没救了。扶苏的疑惑像是杂草一般盘踞在他的心头。但扶苏不是那种甘于屈服的人。虽有“君命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让子亡,子不得不亡”的话,可是即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赐自己死,扶苏也要问个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否则将会死不瞑目。况且,在诏书蒙恬将军对他说过,这诏书的真假令人生疑……无限的疑惑在扶苏心头涌动,现在他唯一想的,便是要回到咸阳,去向父皇当面问个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扶苏的思绪被隔着棵棵树木传来的声音所打断。他沿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木微摇。听着那盔甲上的鳞片相互打击的声音,扶苏意识到,追兵来了。“殿下,林中有人。”扶苏点点头。身着粗布的那人一吸气,脸上立马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他默默的低下头,沉思了片刻。当他再度抬起头时,脸上的恐惧已被庄重所取代。他双手攥成拳头端举在身前,一把跪在地上,郑重地说道:“殿下与蒙将军治军奖赏分明。殿下与我等虽有主仆之称,但实为兄弟之情。为兄两肋插刀,为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他麻利的抬起身,“殿下,我去引开追兵,殿下快走!”扶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已要迈步向着追兵冲去。扶苏只得一把抓住那人的手,默默地看着他。他看到的,是壮士的豪迈,是忠臣的决心。他又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使扶苏,更加尊重起眼前的这个人了。“殿下还有何吩咐?”“汝姓甚名谁?”“小人张二。”“张二……我得张二壮士,如重耳得子推!倘若有一天我的罪名得以平反昭雪,定会厚葬壮士!”“多谢殿下厚恩!”扶苏松开手,那人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林海之中。扶苏手中残存的热和“张二”这个寻常的名字似乎是那人唯一留给扶苏的东西……时间已经不允许扶苏再多想什么,他能做的,只有转身逃命。扶苏向前奔跑,一声惨叫从后方传来。他不敢回头去看,因为那样的话或许要置于他死地人就会离他更进一步。面对着繁茂的森林,他唯一能去的方向只能是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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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二节    几个腔调奇怪的问题结束,扶苏终于走入黑暗的屋中的黑暗里,关上门,光凭着感觉往前趟,走向那隐隐发出的锃亮光泽处。黑暗中,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绕在他周围让他伸不开腿脚。等到他走到那光泽面前时,却突然又感觉这房屋无比空旷——一阵寒风从西窗灌进再从东窗离开,一丝斜阳已射入屋中。斜阳打在扶苏面前这个人身上,一簇金光独在房间中闪耀。  忙碌的太阳还赶着去照耀其他昏暗许久的地方,阳光不多做逗留。金光灿烂了一瞬,屋中又恢复了原样。只是外面天开始微微发亮,扶苏眼前那微微光泽,也缓缓露出本来面目。  魆魆亮光,原来来自扶苏身前这幅乌黑发亮的铠甲。而那几句繁复的诘语,则来自所处比这幅铠甲还要低的位置上的那个人的口中。扶苏看不到那人的脸,也看不到他的后脑勺,他就包裹在严实的铠甲中,只有两只手露出,平放在扶苏脚前的地上。至于他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套在铠甲中,挝卷在地上。身披如此华丽有余以至有些笨拙的铠甲还能做出这样深深跪拜的动作,不知这人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不用让这人起身,也不用让他摘下那遮挡了大半张脸的铜胄,扶苏就已认出,他便是他要找的人——冯敬。在此之前,他脑中已积攒了无数话语,想要对眼前这个人一股吐出,可是等他真的到了扶苏面前,用这样的姿势迎接扶苏,扶苏说不出一句话。他踌躇了很久,才轻描淡写的开口:“三年回来,再来府上,薄田鄙室,一切依旧。”“只是物是人非……”那人的声音蒙在地上呜呜发闷。  “然也,连昔日身边端茶倒水的福伯,也视扶苏而不见。连昔日身边携手并肩的老二,也视扶苏而不能立。当年扶苏贵为皇子之时,老三尚且能与我勾肩搭背、从容为伍。如今扶苏事业倾覆之刻,老三却何故对扶苏这朝不保夕的亡命徒行此重礼?”  “生死离别,大惊大喜之故。然敬不明白,公子……怎会未死?!”  “昔商亡而周立,而伯夷之义显。所谓一生一死,乃献真情。故生死之际,义仗之时。今世途莫测,而你我兄弟之称废,是何故?”  “敬本以为扶苏公子已不在,今忽复得见,惶恐万分,百感交集,不知所云……”“起来吧,如往常一样。”扶苏缓缓扶起冯敬,或应该说是托起他那一身重甲。等到冯敬缓缓站起,两人终于平起平坐,扶苏这才安心。扶苏平视冯敬,这张端正如棋盘的脸上仿佛若有千言万语,故人往事尽迷蒙于其上。“冯氏传家乌甲,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往日扶苏尝欲求见此甲,老二吝之不肯。今世殊事异,不想竟能巧遇此物,想来也是上天安排。”。“敬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忽福伯言有人候于门外欲见我,手心画‘三’字。敬方于床上正思老三,一见‘三’字,心领神会,却愕然。然不管如何,敬穿上我冯氏传家之宝,以待扶苏公子再临。今观之,你我兄弟,果然心有灵犀。然敬完全不明白,始皇遗诏已公布天下,杀长而立少。公子尸首示众游街,半个秦川百姓也都亲眼所见……可……公子却为何死而复生般还在世?!”“这,容我慢慢道来。”接下来,扶苏展开了对他近来种种经历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叙述。而王离给胡亥的木牍、冯雅留下的血书和那半个虎符,也罗列在了两人跪坐席间。“扑朔迷离……可怕……可怕……”冯敬摇着头低声说道。“所以扶苏冒险来咸阳,便是搜集信息,用以查清这一切。”说到这里,冯敬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他需要花很长时间来消化扶苏的一大段叙述,还需要花同样长的时间去接受这一切。他脑中无限思潮唯一表现在外界的,只有他那双六神无主的双眼。冯敬太久的沉默更加拖长了本来就漫长无比的密语。而此刻在门外,孔刚和廖异还在冬日里漫无期限的等待。与往常不同,孔刚这次变得异常安静,因为他找到了事做——拿起锄头漫无目的的刨院中的半亩空田。廖异这次却也一失本性,在院中躁动不安的来回踱步。如果不来回掉头,径直往前迈步,不知他已登上了多少高山险峰。 “敬听说始皇下诏赐公子死时,乃是一个半月前,当时敬正于始皇身边,为尉监始皇中军宿卫,随始皇巡东地归来。” 以冯敬这样的语速,等孔刚将脚下整片田的土从上到下翻个个,他也不一定能讲完。“你在父皇出巡军中,蒙毅曾借蒙恬之口与我讲过。”扶苏说出了他来这里的一大原因,但不是全部。“只可惜公子这个设在皇帝身边的耳目只跟了半路,便中途被借口搪塞,变相逐出队伍之中了。”“耳目?我有何理由在父亲面前设耳目?”“……阴避之事,还是心照不宣得好。敬却觉得,公子自从三年前出关去塞外,再也不曾于敬联系,兄弟情谊,愈发疏远。”“你以为我信不过你?如果那样,我现在在此地做甚?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叙旧怀古做无病呻吟吗?!”“敬……”“听好,”扶苏其身用双手把住冯敬双肩,盯着他犹豫不定的双眼说道:“不要忘了,外人叫我们结党君臣。但无论如何,你我是兄弟。”扶苏不带眨眼的盯着冯敬颤抖的双眼,这动作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最后,冯敬说话了,在扶苏与他用双眼进行了久得足以用四个“很久”去修饰的交流后,换上了坚决的口气:“敬行为处事,受家父所教,无不先思谨慎二字。尽忠职守,循法无私,而家里又无从它业,家无遗赂,生活拮据,不好谄媚美言,与世相违,故交善者甚微,势单力薄。然敬力微薄使然,既扶苏公子遇难,出于君臣、好友,必要竭尽助一臂之力。”说罢,两人拜了三拜,不是以往冠冕堂皇的繁文缛节,而是发自肺腑的纵情释放。“公子只要想知道什么,只要冯敬知道,必当如实相告。”“你随父皇一路,我想听你说说事情始末。”“关于赐老三死?”“还有父皇的死。”“老三……怀疑?……”“扶苏受旨自裁,乃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之后父皇猝然而崩、胡亥受遗诏继位,立为二世,虽然扶苏闻父皇东巡归来至平原津,一病不起,然这一切发生,都在短短一月内,不可谓不巧。扶苏未受旨自裁之际,调军之虎符不知踪影,之后忽又出现于王离给尚不是皇帝的胡亥手中,不可谓不怪。”“敬从不知老大与胡亥有过交往。”“莫要再尊他老大,此等诸事,他怕有重大嫌疑,与此阴谋脱不了重大干系。”“那么,老三对于亲弟胡亥,又作何兴感?”“胡亥贵子,聪明伶俐,通习四书与法例邢律,明大理、深知孝悌之道,父亲身前最受宠。我看他从小长大,还是不敢相信能有如此诡计出于他谋……但是无论如何,要想查清这事,关键还在于父皇之死。老二在父皇死前一直在其左右,所见所感,有何异样之处否?”“容我回忆一番……”冯敬又再度沉默许久,突然脸上冒出惊异表情,说道:“如此说来,有一事,实属奇怪。”“快讲。”“自从一个半月前队伍离开赵地沙丘宫到一个月后抵达咸阳,这一路似乎有些异样。”“有何异样之处?”“始皇既自经平原津病倒后,一病不起,抵达沙丘宫后,停留数日。也就在停留的最后一晚,夜半有御史负诏急去,往西而去。此后五日忽知,公子扶苏被赐死于边邑。想来那夜那御史所负,想必便是那刺公子一死之诏书。此从队伍离开沙丘宫,怪事才出现。路上,始皇还在病中,随时随刻,都卧于帘幕之后。有臣欲见,宦官只传圣上话说病未愈不能见。然始皇之病虽尚未愈,宦官却传圣上话下来要加速行路。这才自沙丘至咸阳期间数千里路,又有垄断阻隔,而携出巡辎重杂物无数,只行了一个月路,便得以返回咸阳。始皇即病而不能起,饮食参见,皆于帘幕之后,却在此时加速行路,不能说不怪。不过,还有一事也说来怪异。”“快讲。”“自离开沙丘宫这一路,一直有腐臭之味发于队伍之中,乃是丞相李斯自南方调鲍鱼一石于副车中,说乃是圣上体虚,需热补,故为之。后又言圣上忽又体热,需凉补,故鲍鱼载一路而不食,于夏末发腐变臭,臭气随队伍一路直达咸阳。此本无关紧要之事,然而如今想想,却也蹊跷。”“病者怎会突然体寒又突然体热?怪哉……”“说来,还有一事最为蹊跷。”“快快道来。”“自队伍至咸阳,始皇立刻病死。遗诏公布天下,传位于胡亥。而后至骊山南麓,人殉过万,厚葬于兴修十余年的皇陵之中。敬亲临葬礼,壮观惨烈程度,虽千言万语不能述。然而葬礼之中,有一事最为蹊跷。”“什么?!”“就在先上棺入殓之时,敬从远方观棺中,始皇之躯,着的不是龙袍高冕,而是件玉衣。玉衣包裹始皇全身,未有半点暴露于外。此等着玉衣入殓的礼仪,敬闻所未闻。”“玉衣护体,扶苏先前却有见过一次。还记得老五如何死的吗?”扶苏说的老五,就是之前被提起的早死的蒙坚。“背疮蔓及全身,不治。只可惜如此硬朗少年,胆略过人,却短命而终。甚惜!蒙氏从蒙骜到蒙武再到蒙恬、蒙毅兄弟,三代显赫,何等风光?如今却遭族无后,悲夫!”“老五卒时,于塞外军中,而扶苏得以墓前亲临送别。而扶苏观老五入殓前阴服,便是玉衣裹身,是遮掩漫身脓疮之故也。”“如此说来,始皇棺中衣着亦如此,让人……发凉。”两人对视,心照不宣,陷入沉默,比冯敬刚才独自还要久得多。寒风随着窗户灌入陋室之中,吹得满屋摇晃不止。却只有扶苏与冯敬,独坐于寒风之中,一动不动。“我要去问问父皇。”冯敬完全听不懂扶苏突如其来的话。“我要去亲眼看看父皇。”“去何处看?你父皇已入了殓,深深长眠于地下皇陵之中。”“那就去那里看。”“天下狂徒千百万,不知君第几?”“居首者,舍我其谁?!”“确是始皇帝之子也!只可惜始皇不爱类己,爱佞幸。” “不可断言。既然父皇之死疑云重重,又怎知那诏书便是父皇亲笔?!故常言道眼见为实,欲拨云见日,上上策莫过于此。”“上上策?下下策!君岂不见自先上理政来,骊山南麓十几年不得安宁乎?始皇阴居处规模气势之巨,其中机关陷阱之多,迷宫暗道之繁,百万人十余年之劳相积也。一旦始皇棺入而大门深闭,岂有复开之理?始皇享乐阴间之地,岂能容得活人闯入?而欲往而探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此举之艰难险阻,是人便知。只是敢知难而进者,不知能有几人。”“上古有人观日而不知何物者,以蜡为翼而往飞之,欲近观其状。及至飞天上,将近日,蜡翼化,坠地而死。敬不知此人胆识与扶苏如何。”“此人非死于自不量力,而死于准备不当。蜡遇热而化,孰不知?试使其以他物为翼,观日之事何难,又何以坠地惨死?”扶苏的雄辩让冯敬无言以对。他只能妥协半步:“既如此,君如何实现如君所谓之‘准备得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有机关陷阱,便寻来作机关陷阱知人破之。”“敬且闻始皇修皇陵,召天下能工巧匠三万设机关陷阱。后成,尽封出口使巧匠不得出,三万人竟活活饿死陵中,无一幸存者。故君言,不过枉费。”“……三万人无一幸存?我不信!昔长平四十万赵卒尽坑杀,尚有两百人逃出而还于赵。而这三万工匠,其中逃出生天者总不会没有一人吧!”“即便有,也已隐世不敢再出,寻之无异于大海捞针。”“彭祖虽寿,犹有尽时。大海虽广,也总有捞到之日!”“愚公移山,上天为其所动。公子决心,即便上天不为所动,我冯敬又岂是麻木不仁之辈?敬劝不动公子,也只能顺其自然。既然公子要寻能工巧匠,不如往东方去。一来东方先六国之地,鱼龙混杂,秦根基不固,天高帝远,能避阴刺暗杀,对公子安全更为有利。二来东方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观昔日秦国之士,画计为谋者,多来自东方,寻能工巧匠,自然不比在关内难。想君越崤山、过函谷、往东去寻,必不会徒劳无功。”“只是扶苏这一东乡去,不知关内又会起何等惊涛骇浪?当时二哥也要以安全为重。”“只要胡亥不是赶尽杀绝之辈,敬区区一校尉,又无势,虽与公子交善,又如何会加害呢?”“只不过现今观之,胡亥却不能说不是赶尽杀绝之辈……”“所以公子才要更加小心。胡亥既心中知公子未死,必要斩草除根,即便不能兴天下之兵追杀公子以致天下骚动,阴派敢死之徒寻公子之迹刺君者,想以十批而有余。”“只是对不住二哥,父母双亡,家无旁亲,只有一胞妹寄托于扶苏。扶苏无能,不能照顾,今却又让雅儿因我而死,愧疚不已,不知何以慰二哥之心……”一听这个,冯敬本来就表情单调有限的脸变得更加无色,眼、眉、口、须,几乎快要平行。“那是雅儿之命,我想她能为公子而死,心里也不会有何悔恨。”扶苏太想反驳冯敬的话,却不知是无言作辩还是无地自容,终不能说出半个字来。冯敬的脸越是静如镜,扶苏的心越是乱如麻。他知道冯敬为人是不会固作从容,却正因为这点而更加助长了心中的愧意。他在过去犯下的一些太长久以来都认识不到的错,都在这一刻赤裸裸的暴露在他面前。最终,还是要有冯敬将他们的对话绕出死胡同:“公子,如果此次东去能寻得能工巧匠、冲破险阻而得见始皇,搞清真相,到时无论冯敬我在地上还是地下,也都能安心矣。我大秦自先祖立国至始皇扫六合,数百余年间,从区区之地至万乘之势,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自先前随始皇东游,观东方乡里市人之色,似有跃跃欲试之状,是六国之余威尚存也。现今始皇薨,废长立少,天下骚动。而六国残余,掩于冷暗角落之中,伺机久已。而胡亥治则已,不治则天下大乱而兵戈起,祸乱四方,生灵涂炭,杀烧之巨,复如往时。故无论如何,为我大秦万世之基,公子要力挽狂澜。敬守此而待君佳音,勿让我失望,勿让天下人失望!”“扶苏必不会让天下人失望!”说罢,扶苏站起向冯敬深鞠一躬,冯敬也猛回上一躬,身上宝甲背部铜丝竟有断者数根。“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既已言发奋东去,疾行勿多留,以免再节外生枝。”“好。”说罢,扶苏踏地而起,走到门旁,说道:“出了此门,旅途便要开始,考验便要来临。好!多谢二哥忠言!告辞!等我佳音!”扶苏拉开门,他所说的考验就真的来临。与其说那房门被扶苏拉开,不如说是被不知何时开始作祟的大雪推开。面对满天大雪,扶苏没有回头。他径直往外走,穿过院落,拉开院门,便挥袖而去,影子终没于雪中。等到扶苏的身影彻底被大雪吞噬在院门外,只剩下冯敬独倚门廊,悲喜交加,只得摇头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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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一节      家,一个温暖的字。当猪看到字上画着的那个舒舒服服卧在屋檐下的同类时自然也会这么认为。可是扶苏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字温暖,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是猪,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字上半部那顶屋檐究竟在哪。遥望远方如金山般闪耀的咸阳城,扶苏不觉得那里就是他的家。俯视脚下如金粒般闪耀的黄土地,扶苏也不觉得那里是他的家。他的家究竟在何方?这个问题让他忧叹不已。边关落难——拒死逃跑——受伤获救——山村奇遇——阳周争斗——孔刚追随——巧遇冒顿——雍县迷离——廖异追随——险闯军营——落荒逃亡——再到现在,这已过去的一切在扶苏脑中是一坛油盐酱醋茶辣椒勾兑在一起的浆糊,想分辨清其中味道,也许不比分辨一滩混合粪便的成份简单多少。因此,扶苏干脆不去想它。因为自从他窥到了那封揭开一个牵扯巨大的惊天阴谋的冰山一角的信件后,他感到黑暗的前方似乎有些光亮,但正因为有了一丝光亮,他才会更明显的感到黑暗之黑,黑得毫无余地。正说着黑色,黑色就从比它本身还黑的黑角落里跳了出来,在扶苏等人刚刚进入咸阳城西北门的那一刻,彻底封锁了天际。三年前扶苏出城北去的地方,如今扶苏又入城而还。对未来的惆怅,也同样在这一出一入时蒙着扶苏的心。踏进咸阳,除了那森严博大的黑色建筑,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同样让人悚然。律法捏着他们的两片嘴唇,集权紧绷着他们的张张皮肤。走在街巷间,你听不到什么语声,无论是争吵、谈笑或是梦话,因为那些话多的人都已被拉走,只剩下话少或能忍住话少的人。四周门窗紧闭,不是怕盗贼,而是怕酷吏。八方香火兴盛,不是为神仙,而是为皇帝。而这一切,也只是秦朝统治的一个缩影罢了。从秦川出发越向东走,越接近昔日六国,这样的状况就会更明显,直到到了那些真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压迫才略有消退。当然,扶苏还没想到那么远,因为他现在往东走,只是为了去一个城内数里外的地方。与雍县相比,这里的街道算得上明亮得多。道两旁火把腾腾,托出扶苏的影子,不知是火苗在颤抖,还是他在颤抖。扶苏不觉间加快脚步,为了在宵禁的士兵上街之前赶到目的地,但是在那之后,又会有卫兵等他去对付。走在这样的夜里,扶苏感到茅盾。望着灯火通明、让天上繁星都黯然失色的宫宇的那一刻,扶苏突然感觉连这博大的自然都快要被人类征服,可是既如此,为什么人们还要像史前人类那样,一到黑天就畏缩于自己制造的那一点光明后边?他们畏惧的是自然,还是自己?最终,扶苏脑中云山雾罩的思考止步于一段墙后,墙的另一面,有数十名士兵。但对于扶苏来说更重要的是守卫后面的东西——一座荒废许久的旧府,只有门上赫然两张封条是新的。扶苏、廖异、孔刚蹲在狭窄的巷中,往墙后窥探。孔刚问:“殿下,那里是?”“扶苏公子府。”廖异答道,“二十八年前就在那里,那年廖某二十八,公子刚满周岁。”“你来过?”扶苏问廖异。“以博士身居过十日。公子欲往府内?”“先生既已猜出,为何还多作此问?”“有计献于公子。”扶苏打量廖异,只看见被火光打亮的半张脸。“说。”“廖某知公子想进去却耐何有重兵把门。然而廖某知一密道,可通府中。”扶苏再打量廖异,眼中只见半张脸的一半。“你怎知?”“公子不信,廖某可带公子去看。”扶苏第三次打量廖异,眼中只剩下一个油亮的鼻头。“我若信不过你,不去看呢?”“时间紧急,廖某无法解释。公子若不信,廖某也无能为力。还请公子亲自想办法。”扶苏最后一次又打量廖异,眼中出现的是一整张火光下低垂冲地的脸。扶苏又在墙后窥视前方,数十支火把让他眼晕得不想去看。“就依你。”当扶苏转过头来,他这样对廖异说道。丝丝缕缕的蛛网,被火光照得闪起诡异亮光。蜘蛛盘在蛛网上,伺机而动。苍蝇扎入网上,苟延残喘。蜘蛛爬到还在挣扎晚餐旁,得意洋洋,刚要开口,却被倾覆了巢穴,踩死在人脚下。孔刚看看沾满蛛网的手臂,挥挥袖便不再理会。他张望四周,一片幽静,只有流水潺潺。刚刚爬出狭窄洞穴,他伸伸腿脚,继续跟上扶苏和廖异。在廖异带领下,三人进了地道,爬行半个时辰,终于又回到地面,已在公子府中。面对一片凄凉,扶苏不由得感叹。记得三年前离开这里时,这里是何等喧闹,何等华丽,何等尊贵。到了现在,却落魄成这般光景。他发现,他其实是在感叹自己。但是扶苏已无暇顾及感叹,也顾不上去问廖异有关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密道的事。他还要去寻线索,关于那个阴谋的一切线索。扶苏知道来到这样的是非之地有多危险,但是他还是决定要来,正如之前要毅然去见胡亥一样。而廖异虽然从心中表示反对,但也像之前一样顺着扶苏来。他知道自己追随的是一个怎样的人。走在府中这条熟悉的鹅卵石道上,往日嬉弄的祠堂、弄墨的书阁、舞剑的空场、漫步的长轩乃至出恭的茅厕,在扶苏眼里还如过往。往事扫净了枯叶、点亮了枯灯、灌满了枯池、撑起了枯骨。一张张封条被撕下,一片片尘土被擦去,一张张蛛网被捅破,扶苏进入每间房间去搜寻。很显然,自从东窗事发后,公子府被主管调查的官员以查证的名义洗劫,所有陈设被搬空,至于除了书籍以外的东西之后被搬到了哪里,也只有那些官员心里最清楚。后半夜,扶苏终于有所发现。在与其他房间同样空荡荡的妾室屋中,他发现了从屋顶缺口投射到地砖上的月光照出的一些可疑的痕迹。在扶苏从观察那块有可疑痕迹的砖到掀起它的这一小段时间内,先介绍一下扶苏所在的这间房子原本的主人——扶苏的妾室,也是他过去唯一的一个妾室。到今年,扶苏年方二十九了。像这个年纪,身居长皇子这种贵位的人早已是妻妾成群,后世之例不胜枚举。可是偏偏是扶苏这个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长皇子,却不是第一个开这个头的人。自从他出生到现在,只在二十六岁那年纳了一个妾。而到现在,他也没有册立正室。对于学业的执著和对于感情的麻木是造成这种怪现象的直接原因。不过把王子皇孙娶妻纳妾之事归于感情,似乎还有些言之过甚吧。扶苏二十六岁那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比起那些事情来说,纳妾这件事在扶苏看来根本微不足道。甚至他现在回忆一下,竟然都想不起她的模样。他们好像只是想见一次,便被包办成了亲而他们也更未曾有过什么,因为那妾室入扶苏公子府的日子,刚好是扶苏被贬出关外的那天。“冯什么来着?”扶苏一边去翻那块砖,一边努力去想他名义上唯一拥有的一个女人的名字。但是他只记得姓,却跟不记不起名来。“冯雅!”突然,扶苏十分肯定并十分正确的叫出了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名字出现在了扶苏面前,就在扶苏搬开那块地砖后,出现在夹层内的一块手帕上。扶苏缓缓拾起这块手帕,在月光下展开来,其上密密麻麻一片红字,更确切点说是血字。扶苏知道,手中这张大手帕,实际上是一封血书。扶苏立刻将血书瘫在地上,廖异和孔刚也纷纷凑上来看。虽然字迹有些不清,但经过一番辛苦辨认,扶苏终于读懂了这封和王离给胡亥的竹简信同样让他震撼的血书。血书内容如下: 臣妾冯氏亲笔血书遗夫君今日家居,与平日无异。午后,忽有使持诏闯入府中。言尽荒谬诽谤之辞,扬言以圣上之名,族我全家。读罢,左右齐出,见人便逮,有敢抗拒者尽杀之。臣妾见状,惊恐万分,逃入此屋,上紧门闩。现今官兵正在门外,撞门之声震耳。一旦门闩坏,臣妾与夫君阴阳两隔,为此作血书遗夫君,以作永别。夫君曾否记得,妾入门之日,候君堂间,孰知还未得见,夫君便远走塞外,一等便是三年。三年间,妾每思君,未尝有不感激涕零者。不想,今日之后,妾竟要与君永别。若君得见此书,定要告之我兄长,雅儿此后,再也不能与他们相见……夫君,永别……  血书末尾是长长一道血痕,扶苏心中是深深一股仇恨。此刻他方才醒悟,这个被自己遗忘在角落里的女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如果三年前的那一天,他不是出边关,而是入婚堂,之后又会有怎样的经历等待着他?但是那毕竟只是假设,因为他已错过这一切。扶苏只感觉房间黑暗的边缘有一个个身影飘出,朝被月光打亮的屋中央缓缓而来。扶苏望不见他们的脚,只看见他们一张张血气被怨气取代的脸。其中有蒙氏诸人,有过去西北军的将领,有冯雅,有公子府的奴婢,还有他的父亲。扶苏不知道他的父亲怎么也会站在这群人当中,但是他的想象确可以代表他脑中潜移默化的一些想法。扶苏汗颜面对着他脑中的个个鬼魂。眼前这些人已遁入阴界,只有他还活着,所以他有责任将他们的愿望承担到自己肩上,只有他有机会力挽狂澜,  “快走。”扶苏刚回到现实中,便快速说道。之后,三人快步离开了房间。  冬日寒冷的月夜下,三人照原路离开了花残柳败的公子府,又在密道中爬行了半个时辰。等到扶苏再度呼吸到地面上的新鲜空气时,天已蒙蒙发亮。“公子,现在去哪?”跟着我行我素的扶苏,这句话已成了孔刚的一句口头禅。扶苏答道:“校尉冯敬府。”“冯敬?莫非是血书里所指之‘兄长’?”廖异问道。“冯敬,冯雅之孤亲兄长,我之兄弟。我与冯雅便是受他撮合。不知如此风波过后,他现今如何。”扶苏说的嘴唇都发软,他怕到了冯敬府门口,又会看到一片落魄之景。不过话说回来,该是介绍一下扶苏那些好友的时候了。“师父,六贵是谁啊?”雍县某宅中,廖异养子小智再度亮相,当然这次也不是他的最后一次露面。他的面前,一名百岁老者半闭眼答道:“乱伦之语,君臣结党是实。”“到底是什么阿?”“所谓六贵,即嬴扶苏、王离、冯敬、李由、蒙坚、章平六人。”这是天下人的说法,要是换了扶苏,会按照年龄顺序把自己排在第三位,其他五个人也默许这一点。“这六人又都是谁?”“嬴扶苏者,人主始皇帝之子;王离者,秦宿将王翦之孙,大将王贲之子;冯敬者,秦将冯无择之子;李由者,丞相李斯之子;蒙坚者,蒙恬弟蒙毅之子,早死;章平者,少府章邯之子。此六子同为帝王将相之子而相结善,年龄相仿,又常以兄弟相称,故天下合称之曰六贵。然扶苏身为皇子,与臣下称兄道弟,实为乱伦。尔曹切勿效之。”“可是,兄弟六人同为贵子,形影不离,有难同当,多威风阿!……”让我们还是回到咸阳扶苏这边。关于六贵,除了以老者为代表的所谓贬派和以小智为代表的更流行天下的所谓褒派外,扶苏也自成一派,叫迷惘派也许合适。迷惘派认为,六贵公子虽称兄道弟,然而其感情是否真能经受大事考验,还待商榷。要不然王离与胡亥的事如何解释?  但是不管怎样,一想到这些昔日的兄弟,扶苏依旧兴奋不已。除了王离和两年前病死军中的蒙坚,其他的三个人他都已三年多未曾见过了。而现在,如果不出意外,他即将见到六人中比较特殊的一位——既是他的兄弟,也是他过去的小舅子的冯敬。扶苏思考了一阵,还是没有在“兄弟”前面加上“过去的”这个修饰,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去找他。  “请问此处可是衡水校尉冯敬家?”扶苏边敲门边四处窥望。此刻,他既担心被什么外人发现,又担心屋里无人应答。但是很快,就有人开门呼应。“来客何人?找主人何事?”门缝间伸出管家的脸。扶苏先没有回答,举起左手,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掌上从上倒下依次抹上三横,说道;“将此动作给冯校尉做一边便可。”管家迟疑一下,但是看扶苏说的那样正经,只得转头往院里而去。之后过了许久许久,到了孔刚急得快要骂那管家有来无还言而无信时,青苔横行的院门才被再度打开。“贵客请进。”门一被打开,那管家便侧身到一旁,快步领扶苏三人往院里去,竟连门都未关。扶苏三人走进的这院落,说不上大,却有菜地半亩暴露于月光之下。只是正值冬日,地中空无一物。四周围墙的散乱也在微微晨光中显露几分。用十多步走过院落,便到了正堂门外。从屋外往里观去,却不见半点光亮。只有刺骨寒风扫过,带走灯前几束余烟,飘到扶苏面前,不用看那灯,单闻那烟中夹杂微微臭气,便能知道是净烧污物的破油灯。  “公子请进。”老朽的管家推开木门,往黑漆漆的屋中指去。扶苏看到那管家所指之处,有魆魆光亮若隐若现。  “福伯歇息去吧。”黑暗之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管家半鞠个躬,便往院中唯一一间偏房去了。只留下扶苏三人在门外,干吹冷风。  “此二者何人?”  面对屋中问话,扶苏答道:“忠士,不足疑。” “既忠士,可安心候于门外否?” 扶苏看一眼孔刚,又看两眼廖异,答道:“可。”“可乎?”“可在门外候。”“可疑乎?”“不必。”“如君所言,君独入。请进。”说罢,扶苏终于往漆黑屋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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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十三节      渭水南岸,经过一阵亡命追逐的扶苏等三人休整一阵,准备继续出发。 扶苏那天夜里从雍县匆匆离去,之后费尽千辛万苦才到了秦二世的行营,可因为身上一直带着的那个信盒而最终也没去见自己的亲弟弟就匆匆而去。这一切,让孔刚摸不着头脑。“公子,我们现在又要去哪?”他问。“咸阳。”“为何又要去咸阳?”“因那份信件。孔刚,虎符尚在否?”孔刚摸摸怀中,忽然惊呼道:“没了!怕是已卷入河中了!”听了这话,扶苏愕然。“殿下莫忧,实在不行让臣再下河去捞!”看着浑身湿透、呛得脸上还无多少血色的孔刚,他也不忍再去责怪。“不习水,不要逞能。”他说道。正当扶苏急得团团乱转之时,廖异插上一嘴:“公子莫急,公子莫急。”廖异在扶苏看来幸灾乐祸的话让扶苏恼火:“虎符一失,叫我如何不急!”他冲廖异喊道。看来扶苏这次的确焦急万分,否则他也不会连廖异双手捧着的那个意义非常的东西视而不见。“公子莫慌,虎符就在廖某这里。”“哪里?!”“廖某手中的,不正是吗?”直到扶苏真正意义上的看到了虎符,他才慢慢冷静下来。他看着廖异,目光中的尴尬很快被猜疑所取代。廖异知道,即使他将虎符从孔刚怀中到了他手中的那个简简单单的原因完完整整的解释一通,扶苏对他的猜疑依然不会有半点消减,所以他选择了默然。扶苏缓缓伸出手,慢慢将虎符攥实,又突然猛地收手,将虎符揣入怀中。之后,他又侧脸斜盯着廖异,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廖异是个聪明人,明白扶苏的意思。他掏出胸中竹简,呈给扶苏。这一过程中,两人都默默不语。但是等到扶苏刚刚把那封信深深的塞入衣襟之中,扶苏的问话打破了两人的心照不宣。“扶苏本执意欲入虎穴,廖先生一再劝阻而无功。可军营之中,扶苏读罢信件,便立马改变了主意,这才逃了出来。扶苏从进到退,转变如此之大,只因一封信。廖先生难道不想知道信中内容吗?”廖异答道:“一定是惊天大事。”“既是惊天大事,廖先生难道不想知道吗?”“想知道又能怎样?既已深入壁,何复得出焉?既已不欲,何复得诘焉?”廖异自信的说道,“敢与相人放诳语者,非圣人既是愚人耳。”说完这句话,廖异又再度恭敬起来,“上下相疑,国势必衰。请公子切记。”廖异将话挑明,扶苏尴尬得没有再回答。之后的一路,扶苏一直走在廖异身后,凝视着他。扶苏眼前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神秘得多。尽管是主仆关系,但是扶苏对这个乞丐打扮、以术士自居、通儒术、相术、御术、辟谷疾行之术还能说出一大段不为人所知的深宫往事又做过宫中博士还给自己取了第一个名字的人的了解可以说是零,即使扶苏已经可以对这个人做出如此长的修饰。正因为是零,所以扶苏如跳蚤般跳跃的思维才可以将无限的想象赋在廖异身上。猜疑和堤防,也就油然而生。 还是让我们先把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放放,先说说故事的主线——那么,扶苏宁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丰满十足的女人也要死死藏在怀中的书简上究竟刻着内容呢?现在,扶苏正继续思索着他已经思索许久而且还要继续思索许久的关于这份书简的问题。让我们偷偷参窥一下他想的是什么。“臣王离十一月初十报书公子胡亥(王离,竟然会是他?!他原本是我的好兄弟;自从真正的信使被扶苏与孔刚在鸡鸣山下激杀到现在,这封信耽误十多天了,可是那时候他怎么会写信给还不是二世皇帝的胡亥呢?)”他一边在复述着那封他只读过一遍便能倒背如流的信,一边回想着那天他读到这封信的随感。“臣已将上郡军按公子所托重编(榆林中为我牺牲的小卒张二说的果然没错,只是那个时候我父皇还未死,王离怎么会事先受胡亥所托?胡亥只是个公子,哪里有那么权利去命令一方大将、干涉军队的事?他们早有阴谋,我的事与这些必然有重大关系。)。叛逆嬴扶苏、蒙恬旧部大多以罢免、谪迁(想不到会有好兄弟这样称呼自己的一天;这个‘大多’恐怕是为他自己加上的吧),拜苏角、涉闲为裨将(这俩人本是杂号校尉,想不到会轮到他们来统率大秦的精锐之师)。陛下所托事已毕,今将朝中所置半个虎符还于上(这个值的也就是我怀中那个东西了)……”等等!先别忙着往下继续看那些无关紧要的官腔客套话,因为再一次回想那封信,扶苏突然又想到了别的什么关键问题。他掏出怀中那半个虎符,仔细观察着上面钳铜丝的篆书铭文,反复捉摸观察,终于再度确认了他早已确认的事——他手上的确是那个一旦拥有以及另外它的一半——阳符虎符便能调动驻扎在上郡二十余万大军的那个真的阴符虎符。要不然刚才在渭水南岸,扶苏也不会因为这个虎符的险些丢失而诚惶诚恐。可是,为什么这个虎符竟然会是真的?其实,当他在信盒中看到这半个虎符的时候,他就已料定那是真的。可是他怎么就没有仔细去思考,这个虎符怎么会是真的?怎么能是真的?!除非……扶苏不敢继续想。早在之前,在扶苏刚刚落魄的时候,虎符的事就被提起过。虎符的丢失是在扶苏落魄之前十天发生的。对此,扶苏与蒙恬都提心吊胆。然而二十多日后,这个丢失的虎符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从上郡出发传驿到胡亥手中的信盒里呢?只有一种解释,王离本来就拥有这个虎符。而他唯一拥有这个虎符的机会,就是那次偷盗事件,原来他是偷了虎符的贼!而很显然,这个贼的幕后主使的名字就在这封信上——胡亥。可是,那个看似稚嫩可爱的刚刚十五岁的孩子,会做出如此惊天阴谋吗?!不管怎样,这一切都让扶苏深深后怕。这也正是为什么他执意想去面见胡亥却又在即将达到目的前又戛然止步的原因。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逃出军营。但是现在,他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目的地——咸阳,去找他的故人,把这一切阴谋变故查清,挽救自己正往深谷中跌落的命运……之后的几天里,三人换上麻衣,一路步行,走了两百多里,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望见了镀着晚霞的咸阳城。这两百里路走下来,道两旁无数恢宏壮丽的亭台楼阁、离宫别馆和一望无垠的上林苑让人看得眼花,而这其中的近一半都是扶苏离开的这短短几年内拔地而起的,以至扶苏离开三年再回来,连路都会认错。走在这条大道上,你会不自主地承认,自己是在走向这个世界的中心地带。但是,无论殿宇如何恢宏,宫阙如何绮丽,在扶苏看来也只是过眼云烟而已,因为他自信的认为,只要他能完成他的事,这一切迟早会是他的。或是这也是驱使他望着璀璨的咸阳城而继续向前迈步的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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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十一节      “站住。来者何人?”“我有紧急信函呈上。请速让我通过。”“过去吧。”“多谢。”军营大门口,扶苏与把门的校尉对话。他知道,他至少还要重复的这样低三下四的讲话至少十遍。而且,此后每次对话都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繁复。“站住。来者……”“我有紧急信函呈上。请将军容我通过。此乃密函,唯有圣上才能亲自翻阅。本使来自上郡王离部,受王将军之托将此信亲自面送圣上。时间紧急,恕本使不能让校尉大人参阅此信。此二人乃是本使随从。者姓廖名异,身高六尺五分,正值不惑之年。壮者姓孔名刚,身高八尺三分,正值壮年,全家丧尽,唯有一兄长不知所踪。此二人皆随本使自上郡军中来,皆英勇无畏之士也。孔刚手中所捧信盒,由漆木雕制,上插有三根羽毛,乃是万分紧急之意。此盒正面雕有双龙戏珠纹,背面刻有百鸟朝凤图,雕琢精细,乃是收藏欣赏之精品……请您容我通过。”“唔……过去吧。”扶苏等人终于顺利通过了倒数第二个关卡,整个军营最中央的大帐就在眼前。看来扶苏没有白动用他丰富的想象力以及他从老师淳于越那里学来的精妙的口才和在黄河中训练出来的深厚的肺活量。现在,只要通过眼前的数百级阶梯到达大帐所在的高台并且通过最后一处守卫,他就要见到他日夜想见的人——他口中的“圣上”。在他看来,所有事情将会在今日揭晓,真相将会在今日大白,比整个军营充斥着的白色还要白。当然,所谓的整个军营是排除他在外的。因为整个军营中的十多万人,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将军、官员甚至是大帐中扶苏一直想见的那个人,都齐刷刷的穿着悼念始皇帝的丧服,只有他是个例外。悼念一个人,仅仅靠穿上丧服就够了吗?改变一件事,真的靠无所畏惧的硬闯就够了吗? 前一句,是扶苏心中感慨的;后一句,是廖异口中要说的。“公子,您果真决定好要闯进去了吗?”廖异发问。“无论先生问几次,我还会坚持回答‘当然’。”廖异用右手将扶苏的手拉起,闭上双眼只用左手手指摸索着扶苏那张手掌。“凶兆,公子即已下定决心,所以必死无疑。”“若能让扶苏与蒙恬将军昭雪,除去那莫须有的叛国之罪,即使死也心甘情愿。”“万一公子有不幸,还如何去施展心中的满腔报复,如何去面对天下人对公子的期待?如何对得起蒙将军,如何对得起公子死不瞑目的父亲?公子,你我心中都明白,在公子遭人迫害之后不久始皇帝便驾了崩这绝非巧合。公子要找出真凶,并非去硬闯。即便进了大帐,见到了胡亥,即便将事情的原委问得清清楚楚、只字未差,公子就能平反昭雪吗?到时胡亥左右刀斧手一出,公子如何脱得了身?!”胡亥是谁?要想回答这个问题,还得从头说起。刚才扶苏和廖异这两人的一人一句已是第二次对彼此说。而第一次两人说这话,是在一天前的下午,扶苏得知父亲之死的第二天,他第一次遇见廖异的日子。试着回想一天前的那个下午,整个雍县沉浸在压抑之中。而一段足以改变未来数百年中国历史走向的一段对话,就在雍县驿站中扶苏的客房内展开。“扶苏公子,闲人走尽,该说正事了。”那天,廖异说出这句话时,最后一个围观者刚刚离开扶苏的客房十丈远,而孔刚和跟着廖异的小孩才刚刚开始注意起对方。“扶苏公子?!”扶苏不禁一颤。“公子请少安毋躁。若公子昨日夜里说得并非狂言,若廖某相术真如自夸般精准无误,那廖某身前这位,想必便是扶苏公子了。“汝乃何人?! ”扶苏用喊出这四个字的时间,做完了拔剑、跃起、将剑尖指向廖异喉咙的一系列动作。“果然没错。”廖异看着剑上的“秦公子扶苏剑”六个篆字,开始对自己的相术津津乐道起来。“你如何知道,快从实招来,不然本公子一剑刺死你。”尽管有利剑顶着廖异的喉咙,但是他还是从容不迫的说出了自己的姓名。那一刻,扶苏知道了日后将随他左右的这个人原来姓廖名异。“你说本公子昨日夜里放狂言,何意?”“昨夜公子喝得烂醉,精神恍惚,恐怕已忘记昨夜发生的事了。”“什么事?说!”“昨夜公子醉行于街上,曾与几名巡夜官兵发生口角。公子一时冲动,不慎说出了自己名讳。正巧当时廖某正睡在不远处一草棚中,迷离之际,听得‘扶苏’二字,便惊得去看。等廖某跑到公子身边,官兵已去。公子自称扶苏,廖某怕是放狂言,便行本行,细察公子。廖某观公子,虽落魄潦倒,却盖不住本来气宇轩昂、贵人之相。再看手,右手弧口多茧,筋骨外突,想必习武。廖某自己思索一番,方才确定,身前之人便是公子。廖某还未再多问,便有一壮汉走来,廖某心虚,便藏匿起来。我想那壮汉,应该变是门外那人。之后壮汉将公子背走,廖某一路跟踪,便得知了公子所居。于是今日,硬闯进来。以看相之名,终于与公子想见。”“为何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术士,却一幅乞丐相?”“为掩人耳目。”“未曾作奸犯科,光天化日之下,为何要掩人耳目?你我不曾有故,为何执意要来寻我?莫非是想来杀我不成?说,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要来杀我?!”“公子大谬!如若廖某是来杀公子,那天夜里早已动手,何必等到今日夜长梦多?廖某深知公子如今处境,草木皆兵,也是人之常情。廖某来寻公子,乃是因为与公子有故。”“你我有故?我怎不知?!”“公子当然不知,那时公子尚幼,不记人事。”当时扶苏,越听越不明白。“公子名曰扶苏,可知何意?”“是我母后腹中有我之时,好吟《郑风·扶苏》之故。”“其实公子,本不叫扶苏。”“荒唐!”“请容廖某说完。当年公子出世之时,便有一名,乃是由宫中一博士依生辰八字所起。扶苏之名,是之后另起的。”“胡说八道。你尚不能自圆其说,如何让我相信。我问你,如果我之前便有一讳,为何后来又要再起?我活了二十九年,怎么从未有人向我说过此事?再说,即便这是真的,你个氓隶之人,如何能知道这等事情?”“后来再起名,是因东窗事发。公子不知此事,是因众人不敢再提。至于廖某怎知,廖某便是那为公子起名的博士。”“你,曾在宫中为官?我怎么未曾听说太常府里有过叫廖异的人?”“那件事发生后,始皇亲令,廖某的名字宫中任何人不得提起,违者腰斩。公子当然不知。” “你是什么人惹得如此大波澜?你所说的又是什么事?”“吕不韦党羽胁迫少主,密谋作乱之事。”“什么?!说下去。”“始皇八年,长信侯嫪毐作乱,率门客闯入祈年宫,企图谋害始皇帝,不想事情败露,夷九族。那件事,就发生在二十九年前的这里,秦旧都雍县。嫪毐之事过后三月,皇后生一子,博士廖异奉命为其起名。一年后,始皇九年,相国吕不韦与嫪毐相通之事察,遭贬巴蜀,服毒自杀。吕不韦门客五千,尽贬为罪,重者斩,轻者服徭役。然唯有一人,安然无恙。那便是廖某。”“之后呢?你怎又沦落市井?”“公子,此乃过往之事。今臣来,本不想说。看殿下信不过臣,便不得不说。”“那你究竟来此是何目的?”“公子,廖某来是想告诉公子,嬴胡亥……”胡亥,又是这个人名。这个人名最近被别人或者扶苏自己提起已有两次,这是第二次。而第一次这个人名出现是在昨日夜里,扶苏感慨人生、回忆过往时。这个人名悄然闪过扶苏脑中,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年的形象,也在那一刻在扶苏脑中被塑造出来。他是扶苏的弟弟。而且在扶苏的三十多个兄弟中,胡亥有着特殊的地位。因为扶苏的绝倒多数兄弟身上的血都只和扶苏身上流着的血有一半相同,而只有胡亥,和扶苏流着完全相同的血——一半来自他们的父亲嬴政,另一半来自他们的母亲王皇后。正因为如此,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是特殊的。扶苏不知道廖异为什么会提到胡亥,但是廖异两个字之间的间隔,扶苏只能想到这么多。可等那下几个字出现,他却会完全陷入混乱的思考当中。“嬴胡亥在咸阳继位了。他成了秦二世。”至于那天,扶苏听到这个消息后迸发出来的千万种心情,亦不需多言。也许在廖异离开之后,扶苏对待孔刚以及其他所有事情的那种态度,就是那种无法形容的心情最简单直接的外在表现,也是一种外在的遮掩。后来,在扶苏的心里天平完全失衡之后,扶苏又从廖异口中了解到了不少对的十分重要的信息。廖异告诉他,胡亥在始皇死讯宣布不久后向天下公开了他父亲的遗诏——将江山寄托给他。现在,胡亥正赶往雍县要祭天访祖,身边跟随着的是十几万原来保护着他父亲的禁卫军。就是这样一条信息,引出了一个新的辩论焦点的出现。这个持续在扶苏与廖异之间的辩论没有在那天结束,在扶苏、廖异、孔刚所行的这一路一直持续着。不过在今天,应该就要结束了,以廖异的妥协而结束。 “凶兆,公子即已下定决心,所以必死无疑。不过即便如此,我想廖某再多做劝阻,也无济于事,不如顺应天道、顺其自然。”廖异在百级阶梯下,终于想扶苏妥协。他最终没有拦住雷厉风行的扶苏,最终没有能阻止他进入这个如同虎穴的军营里打着搞清真相的名义来送死。“公子,事以至此,廖某再在此地多做停留也毫无意义,不如……让廖某离开。”扶苏和孔刚转头去看,廖异竟已泪流满面。扶苏没有说话。孔刚却叫道:“哭哭啼啼,哪像个大丈夫样?!”“廖某只是叹,公子硬朗少年,却如此短命,此乃廖某之大不幸,天下之大不幸哉!”缓解一下气氛,还是先将那天发生的事情继续说清楚。那天,在廖异将他所想要告诉扶苏的一切事情都彻头彻尾的高速了扶苏。之后,扶苏和廖异的那一人一句引开了扶苏和廖异之间爆发的我们已经知道结果了的争执。廖异看到自己的劝阻没有多大功效,便只得将话题引向那天晚上他要实行的一个计划上——一个足以救扶苏一命的计划上。也正是因为这个计划,廖异才有了让扶苏同意让他追随扶苏的筹码。随后,廖异留下了一句让扶苏和廖异再度见面后能围绕一厢情愿这个词展开一段鬼话的一句话,便匆匆离去。那天晚上,整个雍县寂静无比,街上只有一个深夜不归的酒鬼——孔刚在街上游荡。当然在阴暗的角落里,有多少只杀气腾腾的眼睛,就不得而知了。扶苏一直跪坐在房间里,在廖异给他留下的不长的下午中,他都坚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但是他的思想发生了多少变化,发生了多少种变化,早已数不清。但就在正说的那一刻时,他正在焦急地思索,孔刚究竟去了哪里。他后悔廖异离开后用那种冷漠的语调把他支开,以致到了夜深人静的现在,还不见踪影。突然,他既盼望已久又恐怕来临的一声想起——一声响亮的口哨,来自廖异的嘴唇。在那一刻,扶苏不知所措。但是最后,他还是决定,赶快离开驿站,赶快登上廖异为他事先准备的马,赶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就这样,扶苏和廖异纵马急行与街上,并在那条街上,碰巧遇到了扶苏一直挂念着的人——孔刚。终于除去了心中一大顾虑,剩下的便是用信使的名义叫开深夜紧闭的县城大门。也就在他们刚刚消失在雍县城楼上岗哨的视野中时,无数甲胄包围了驿站……之后,又经过已经叙述过的一段旅途,扶苏、廖异和孔刚来到了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廖异的话让扶苏惊讶。在他眼里这个比他的名字和所从事的职业还要怪异的家伙,竟然做出了比他本人还要怪异的事情。除非扶苏能够理解,廖异对于他又多么重要。但是他不会理解,因为廖异并没有将所有事都全盘交待,那个廖异提到的什么吕不韦党羽作乱事件和其他很多事情,都只还是个谜。当然,还有一件事也仍然还是个谜。那个漆木信盒里陈放的究竟是什么?实际上,这一刻,三个人心里都存在着这个问题。当这个神秘无比的信盒再度被孔刚捧在怀中,他想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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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十节      “殿下,这家伙为什么和我们一起走?那小家伙为什么没和我们一起走?”旅途刚刚继续,孔刚便不加修饰的问扶苏。扶苏转过头还没回答,那术士已开口。“大个,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个?”“你这家伙真是积极!告诉你,都不!”“大个,我不叫家伙,叫廖异。”“家伙,我不叫大个,叫孔刚!”扶苏知道,尽管这两人交换了姓名,但是他们还是会用他们喜欢的方式叫对方。廖异自得的一笑:“大个,我给你看相如何?”“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鬼把戏。”孔刚在马上,廖异在地上,一曲一直,一嗔目一合眼。廖异的指尖刚刚触摸到孔刚那宽厚的大手,便好像碰了烧红的煤块一样缩了回去,还没闭好的眼睛就又睁开,并开始轻笑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孔刚不解的皱眉。“相已毕。”廖异胸有成竹的点点头。“胡说,你什么都没干。莫非是要耍弄我?!”“大个你太易被看透,给你看相自然省时省力。廖某为人,从不打诳语。”“……”扶苏默然。虽然最终没有人回答孔刚的问题,但是最后他还是渐渐知道了一切,尽管不是很清楚。“所以,你这老家伙也想追随殿下?”孔刚挑起眉毛问道。“正是。” “除了会算算卦、哄哄人你还会什么?”“还会让你这种傻大个大头朝上。”“噢?!”一听到打架这种事,孔刚便立马来了兴趣,“那么,来吧!”他已下了马,扎好马步。“好!”孔刚本以为廖异在挨揍前会借神灵之名故弄玄虚一番,但是事实上,廖异的动作简单利索。“我还没碰你,你怎么就倒了阿?!”孔刚反倒急了。“哼,不知道谁倒了。”廖异脸贴着地,在他的眼中,孔刚上身倒在天上,下身倒在地上。孔刚始终没明白廖异这并不算得上有趣的玩笑是什么意思,但是廖异却乐此不疲。“那是你一厢情愿。”扶苏在马上对着躺在地上的廖异说道。扶苏这一句话,像是什么命令一般,廖异一听,如同触电一般一跃而起,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公子指哪件事?若是那件,绝不是一厢情愿。那件事可是尽人皆知。” “什么?你这家伙休要狡辩!你明明被我孔刚内力逼倒了!”不用说,这句话是孔刚说的。 “恕廖某冒犯,恐怕一厢情愿的是公子。”廖异深深叩首。“大胆!”扶苏和孔刚齐声叫倒。他们的和声没有坚持多长时间,在第二句上就起了分歧。“你这家伙,竟敢如此对公子说话!”“竖子,你竟敢如此讲话!”“公子,多说无易。此事还是请公子多多考虑才是。”廖异平静的说道。“公子,让我教训一下这家伙!”孔刚开始见风使舵。扶苏并没有回答,而是驾马转身继续前行。一看这个,孔刚又匆忙窜上马去追。廖异却沉着的在一旁呼喊到;“大个莫慌。公子不会走远!”他又低沉的自言自语,“他不能。”那个廖异口中所说的不能让扶苏走远的理由很快就突然跳到了扶苏的面前,就在扶苏骑马刚要越过一个山头。扶苏看见那个理由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从马上跳下,滚进草丛中。也就在他刚刚滚进草丛后,当他再度抬头去看前方,那匹他已顾不上去勒止的坐骑便已开始痛苦的嘶鸣,倒在了山头,身上插着三跟好像还在微微震颤的箭。他孤身一人躲在草丛中,山脚下的景象让他不禁全身一凉——一个从山脚向平原延伸十数里的大军营。整个军营,被黑白渲染,散发出的森严让人窒息,让人望而生畏。面对这片声势如此浩大的军营以及驻扎其中的十数万士兵,扶苏来不及兴感自己的过去,足足可以让他眼前这样一支大军任他摆布的过去。因为这时,扶苏身后又想起了一串马蹄声。他知道如果不由他去制止孔刚,他会直接驾马冲下山,被足以洞穿三层铠甲的大黄弩射得混身是洞,就像他骑的那匹马一样。“停下!”扶苏在草丛中向马蹄声的方向呼喊。很快,山头上又多了一滩马血,草丛中又多了一个人。“殿下,我们如何过去?”“不是过去,而是……”扶苏始终面向山下军营的脸突然转向孔刚,“进去。”“进去?”连孔刚那样鲁莽的人都感觉到扶苏这话有多愚蠢,“闯进去?!”“对。”扶苏轻轻一答,便利索的起身走出草丛,从容地向山下走去。对此,连孔刚也迟疑片刻。躲在草丛中,看着扶苏离他越来越远,孔刚越来越没有留下来的底气。“殿下做的,一定是对的。”他这样说服自己,起身追向扶苏。扶苏沿着山路向下走,又有三名穿着孝衣的巡山士兵沿着山路向上而来。面对他们还有他们手中刚才险些射中自己的弩机,扶苏装出一幅平静。他攥紧拳头,不是要给这群士兵迎头一击,而是要给自己增加一份信心。“大胆!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大胆!干什么的冒冒失失?”秦人果然彼此之间存在着潜移默化的默契,连在敌对的时刻亦是如此。“刁民,敢教训军爷?!”显然,这些官兵已经习惯了百姓对他们由来已久的逆来顺受,扶苏这一句话让他们在愤怒之余又惊奇不已。光凭这点扶苏就明白了,他们不曾加入过扶苏率领过的军队,也许这整支军队中的士兵也不会有几个人认得出他。所以,他放心大胆的说出了他蓄谋已久的话。“大胆!”扶苏指着士兵们的鼻子,“我有边疆五百里加急送上,尔等快让开。”看着扶苏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再看看亮出的插有三根羽毛的漆制木盒,士兵们立刻变得恭敬了起来。他们迅速让开了身位,和他们一样快的是扶苏迅速通过的身影。扶苏刚要出口气,身后又突然传来了方才士兵的喊声:“信使!信使!”一旁,士兵们用扶苏的这个新称号呼喊着扶苏,另一旁,心中打鼓的扶苏装作没听见的继续往前走,脚步开始变得有些乱。当他走了很远一段距离,那呼喊声渐渐消逝。等他走过足够长一段路,稍稍回头去看,却不见了那三名士兵。他有些疑惑,但对他来说,后面的事情远没有前面的重要。所以,他还是继续行路,一步一步逼近军营,或者更恰当的说应该是军营正一步一步逼近他。“信使大人。”等到刚才士兵呼喊他的事已被扶苏渐渐淡忘,或者说是被其他的事取代的时候,一个脉脉的声音在他耳旁突然响起,近得连那人脸颊的温度都感觉得到。战战兢兢的扶苏变得惊慌失色,他的第一反应是掏出腰间佩剑,转身指向身后叫他的人。“公子,”被扶苏剑指喉咙的人双手山举,目光却慢慢向下移动,移向扶苏,又移向指着自己的剑身上,“公子快将佩剑藏起。”扶苏发现,那人是廖异,边上站着的还有一人,是孔刚,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军服,就像刚才的那三名士兵一样。其实,他们穿的就是刚才那三人身上的军服。“公子,我把他们解决了。赶紧穿上这个,要不然凭我等装束混不进去。”孔刚走进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白色军服奉上并继续说,“始皇驾崩消息传开到现在数天,天下缟素,加急信件送出到这里必在一日之内,所以我等与殿下该穿白衣才是,否则守卫易起疑心。”显然廖异向孔刚说过这段话,他复述的清楚。“好。”扶苏一只手接下白衣,用这只手开始穿衣。“公子,双手更衣更快。”廖异用手指指还在他喉咙处呆着的剑尖说道。扶苏慧心一笑,抬头看看矗立在前方如同一片阴森树林的军营,心中不免轻松不下来。好不容易,扶苏将军服穿在了身上,但突然,孔刚和廖异都叫唤上了起来。原来,扶苏这件衣服血迹斑斑,穿着这个进军营显然比不穿还要危险,所以他只得又将衣服换了回来。一切就绪,虽然不是很完美,但扶苏还是决心出发,冒充信使走进军营,走进大帐,靠近使他走进军营的那个理由。“公子,我们出发吧!”孔刚说道。扶苏转头看着孔刚和廖异,问道;“尔等要随我而去?”“那是自然。”“公子,孔刚我跟定你了!”两人坚决地回答化作扶苏前进的动力,“好,出发!”“慢,公子。”廖异提醒道,“公子最好将佩剑藏好。其上有公子名讳,如若被发现,事将败露。”扶苏将佩剑拔出鞘,“秦公子扶苏剑”六个篆字赫然剑上。扶苏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藏起这本该属于他的称号。“不需此剑时,我自然会将其丢弃。”扶苏冲廖异说道,“但并非此刻。”说罢,他将剑入鞘,转身便奔军营而去。“公子不怕被发现?”廖异的声音追不上扶苏坚决的脚步。鉴于此,孔刚和廖异也只能赶上扶苏,向高耸的军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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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九节      压抑的气氛从清晨开始弥散,一直延续到暮色时分还充斥在空气中。这股让人吸一口就要顿足捶胸的气息来自压在人们头顶好像伸手即触的层层乌云,来自巡逻在大街小巷间个个五官好像拉满的弓弦紧绷的巡逻卫兵,来自垂荡于房前屋后好像白无常摇摇晃晃的条条白绫。  扶苏就在这种浓重压抑的气氛中浸泡了一整天。除了在驿站中发呆和与那名姓廖的相士展开了一个时辰的争辩外,他没有做任何其他的事。他和那名相士的争论地点随着争辩本身的激烈程度而从屋外转向了屋内。起初,一些好事之徒把着窗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屋内一名朝廷差役是如何和一名乞丐对坐切磋的。但是不久,他们便被两人玄之又玄的言辞所搞得云山雾罩,很快便失去了兴趣。好事者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孔刚和一直跟着那乞丐的小男孩两人各坐在门的左右。孔刚等得心发慌,想方设法找点什么事情做。当地上的石子都被他抛出老远之后,他和与他相对而坐的小孩对上了眼。他们起初是对视,而后开始交流,很快便欢声笑语不断。  孔刚向这孩子展示着他手臂上的块块突出地肌肉。那孩子用小手捏着比自己的脑袋还大的肌肉,好像一只井底之蛙顺着井绳爬出井口般大开眼界。  “小鬼,我老孔还有更绝的。”  那孩子注视着孔刚,眼中流露出渴望的神色。  “小鬼,你可知人小肚子上有几块肌肉?”孔刚拍拍他的小腹问道。  那孩子摇摇头。  这孩子的答案让孔刚甚是不爽,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无法让这孩子看完他超乎常人的地方后立马振臂惊呼。  孔刚对对牛弹琴颇的事无兴趣,于是决定不再给这小孩展示长在他小腹上的奇观。他一边这要做,一边憋出奇怪的腔调对那孩子说:“小鬼,看来你没眼福了。”孔刚刚要用他宽大的手掌去摸摸这孩子的小脑袋,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便缓缓作响。这时孔刚才意识到争论声此起彼伏房中早已沉寂许久。从屋外看去,屋内漆黑得不见一物。突然,廖姓相士披肩的散发从一片混沌中钻出。他依旧用与他穿着十分不配套的方式走着道。只是走到门外后,竟转过身来低头将门轻轻关上。他又转回身来面向孔刚,却突然一惊。他气啸冲天的一把蹿到孔刚身前,孔刚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微微触碰到那孩子发梢的左手便被推到一旁。当他再一回过神看,那名相士已抱着那孩子匆忙奔到驿站门外,消失在孔刚的视野之外。在孔刚这样为人直来直去的人看来,这样的人实数古怪。但他此时更关心的是公子的状况。他走上前轻轻推开门,走进黑压压的屋中,发现公子仍然跪坐在草席上发呆。“公子,那家伙对您说了些什么?为何如此之久?”孔刚将已在他心中翻腾了两个时辰的问题倾泄出。扶苏面无神色的凝视孔刚,那冷峻的表情使孔刚这个金刚怒目的剽头大汉都要后被发冷。“退下吧。我要单独静一静。”虽然孔刚还是十分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无奈只得遵从扶苏的命令。之后,所剩无几的午后时光也消磨在平静和压抑中。百无聊赖的孔刚跟着久违的酒气来到酒肆中,但是他却在喝与不喝之间挣扎。最后,他以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使他喝酒这件事在他心中成为顺理成章的事,并很快陶醉于酒酣之中。他光顾饮酒,却没有注意到,正有无数双眼睛正在角落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久,暮色抹黑了檐上飘动的白绫,抹黑了巷间穿梭的甲胄,抹黑了祈年宫陈列的九鼎八簋,抹黑了整个雍县。孔刚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转了好几圈却寻不得回驿站的路。他急得发慌,开始自言自语的责备起自己。“老孔,你又喝酒了……这要让公子知道……怎么办啊?”“是啊……不过既然连公子昨夜都喝得烂醉了……我在酒馆里舔上几口……又何妨?”“不过……还是……”孔刚迷离之际,有马蹄声从街前方响起,越来越近。突然,两个硕大的黑影与孔刚擦肩而过,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只有马蹄声在孔刚背后作响,越来越远。孔刚歪歪扭扭的转过身子,那西方的天空,最后几点余曦还爬在天边连成片的云上,渐渐远去的马蹄声犹如夕阳消逝前最后的道别。然而当整个天空慢慢阴沉下来时,那道别声却又越来越响。昏暗的街道前方,被勾成剪影的房屋中央,两名骑者的轮廓和五朵冬日中蒸腾的白烟若隐若现,与那马蹄声一道愈发清晰。他们到达孔刚身旁,其中一人勒马停下,另外一人则驾着马在孔刚周围不停打转,环顾四周。停下那人在马上低下头观察孔刚,跳下马来,一把揪住孔刚的手,把他往马上拽。孔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自觉地顺着那人用力的方向上了马。在这一过程中,另外一人催促之声接连不断。醉醺醺的孔刚一趴上马,立刻寻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他在马背上,只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急速向前,越来越快。很快,他在马急促的喘息声中昏睡了过去。孔刚从昏睡中缓缓醒来,醉酒后的困乏依然紧紧缠绕着他,让他连起个身都异常困难。他向四周张望,发现自己身处一荒废许久的祠堂中。整个祠堂内杂草丛生,蛛网密布。地上黄土厚厚一层,只有几处被趟开,露出那发霉胡饼般的地砖。孔刚身前有一堆烧成炭的木头,还在徐徐冒着黑烟。透过敞开的腐朽了的大门向外张望,孔刚看见两匹马趴在祠堂外的一棵秃树旁歇息。这与那地上的几个脚印和炭堆在整个陈旧腐朽的环境中都显得极其突兀。然而孔刚并不狐疑什么,因为他知道那是扶苏公子和他留下的,因为公子的包裹就放在他的身边,其中还有那个插着三根羽毛的漆木盒。看着这个一直神秘兮兮的盒子,充满好奇的孔刚忍不住拿起他。他看着手中这个精致的小盒子,用手抚摸着其上脉络清晰的花纹,一股迫切想知道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的愿望油然而生。他伸手去碰盒子上的密封火印,有股想将它立刻揭开的冲动。似乎这神秘的盒子对孔刚来说和陈年佳酿同样更具无法抗拒的诱惑力,都使他忍不住想违背扶苏的叮嘱。一时间,他失去的判断是非的理智,竟然撕开了那火印。做出这个费不了半点力气的小动作,孔刚这样的壮汉竟弄得额头直冒汗珠。突然,祠外突然有脚步声响起,这让如惊弓之鸟般的孔刚立刻心惊胆战。他顾不上再去看盒子里面那让他神往的神秘东西,立刻慌张的将那已经揭了封的信盒收进包裹中,并下意识的躺回原位开始假装睡觉。孔刚眼前的一片黑暗衬托出渐渐临近的脚步声的清晰。随着那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两人的对话。“殿下,此整装待发之机,脸上为何冒出焦虑之色?”“不知如何才能叫醒这无用的酒徒!”这只属于扶苏的刚劲有力的斥责声就这样迅速的结束了孔刚对他身份的猜测。“呵,殿下多虑。看廖某给他醒酒。”孔刚对这个拥有健硕身躯和高高翘起的一根细长尾巴的声音熟悉得很,他就是那个昨日在驿站招摇过市的乞丐术士,或叫术士乞丐亦可。孔刚想到这里,不禁自喜将两人全都糊弄了过去。现在,他想好好看看这家伙是怎么把他这个意识清醒的人“叫醒”的。他就这样睁眼去看了,就这样暴露了,就这样被那被称为乞丐术士或是术士乞丐的人嘲弄了。  孔刚呆呆的看着这家伙嚣张的笑脸,原来他就是这么把自己“叫醒”的。“你!”他的身体马上随着食指的指向扑向那人,瞬间那人单薄的身体便摔在地上,发出脆木断裂的声音。孔刚的拳头下落,却在中途停住。看看身下这弱不禁风的家伙,他都不屑于揍他一顿。他慢慢起身,一站起来眼中便出现了一只在一旁矗立着的扶苏。他面无神色的看着孔刚,复杂的眼神让孔刚这个头脑简单的粗人完全琢磨不透,只是觉得后背发凉。这时,那姓廖的家伙平静的缓缓起身,正如他平静的被孔刚扑倒。孔刚向他瞥了一眼,再一看扶苏,已奔出庙外数丈,跳上候在庙外的马,一勒缰绳,只留下黄土一阵。孔刚想一把掐断姓廖的家伙的脖子,但扶苏气愤的离去让他无暇顾及那些他自以为如探囊取物般地事。他也奔出破庙,跳上候在庙外的马,一勒缰绳,又留下黄土一阵。冬日的秦川覆着一层暗黄,青色的渭水枯叶般的秦川上的一道轮廓最为清晰的叶脉。这片枯叶一望无垠,扶苏不知自己驱驰了多久,眼前却依旧只有默默流淌着的渭水、接二连三的城郭和连成片的荒地。直到混着石子的寒风将他心中的愤懑击退,他才勒紧缰绳停下。这时,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昏黄之中。在他只有百丈的视野内,有枯树,有乱石,还有一人。虽然扶苏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飞沙走石中挺立于马上的宽大身躯足以让扶苏认出他。他策马朝扶苏奔来,当两人彼此都看清对方,他又缓缓停下。扶苏默默的盯着孔刚默默朝向他的头顶,一种盯着一块发霉腐臭的肉的感觉不禁生于脑中。即使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从无数毛孔中蠕动而出的黑色蛆虫,光是探鼻稍稍闻一下那气味,你也能为此而付出一顿腹中之物的代价。扶苏不由得开始窃笑,之后是放声大笑,最后要到了捧腹的阶段,几乎要从马上摔下来。当那笑声沸反盈天之后的苍白逐渐显露出来的时候,当扶苏逐渐发现那笑的无意义的时候,当他渐渐意识到那笑其实是给予同样穷困潦倒的自己时候,他的笑声变得凄厉——先是苦笑,后是哭笑,最后完全变成了纯粹的哭。哭是他久违了的一种声音,也是他久违了的一种感觉。不知多长时间了,好像是从三年前的那天开始,他只见过死人,却不曾见过泪人,他也不曾做过泪人,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死人。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依旧对死亡有不可克服的畏惧。他怕死,就像他父亲一样。潜于骨子中的叛逆让他一直不能正视这件事,不屑于与他父亲做任何类比。但现在,他的父亲已到了他所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虽阴阳两隔,彼此心间深深的隔阂,却自解。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和他的父亲竟是如此的相像,连遭遇的命运也如出一辙。在逃往之路上,他们都早早留上了足迹,一个十三岁,一个二十九岁。“殿下,臣有罪,甘愿受罚。”孔刚叩在地上,宽大的背朝着扶苏。扶苏知道人本不用后背沟通,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只要想和他说上几句,就要亮出后背?在他面前,他们变得失去本性,失去自我。孔刚固然忠诚,却不了解他,不能成为扶苏沟通的对象,这也许就是他的悲哀。面对孔刚的背,扶苏什么也说不出,无论是斥责,还是其他什么。“饶你一次,”扶苏找到了一种与孔刚的话相配的说话方式,“醉酒一事不加追究。”孔刚稍稍抬头,刚探见扶苏那张泪痕还为擦去变故作严肃的脸,就又五体投地的称谢。“那么,公子,风沙已散,不如出发。”一个第三者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同样来得突然的还有廖姓术士。面对他的突然出现,扶苏和孔刚的第一个反应都是诧异。扶苏不禁朝四周环视,风沙果然已退去,黄土地又出现。虽然扶苏对刚才的事的印象亦假亦真,但他和孔刚明明一前一后驾马奔驰了许久,少说也离那间破庙有十几里之遥了。莫非这苦瘦如柴的人紧紧尾随了他们一路而只是用他的两根木棍般的腿?“风虽去,沙犹在。”扶苏这样答道,便开始继续他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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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八节    父亲的死来得突然。这样一个噩耗突然来袭,让扶苏手足无措。虽然对于一个已明显衰老的人而言,寿终正寝并非什么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况且像始皇这样整日操劳国政的人,积劳成疾,就算老来时常游山玩水,也逃不过半百早逝的命运。  扶苏心律紊乱、焦躁不安。他的心情无比复杂,悲伤、怅惘、迷惘、愤恨、窘迫、疑惑六座大堤同时决口。一时间,洪流汇成两道波涛汹涌的河水从扶苏双目中排山倒海的流出。前半夜,他靠在雍县驿站客房的斑驳墙壁上,回想父亲的一生,追忆着与父亲的每一个片断。从年少气盛到老态龙钟,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度过。始龀时,扶苏对父亲的印象是高大而慈祥。他以为父亲能包容世间万物,就像他用他宽广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搂入怀中一样。幼学之年,他对一身戎装、耀武扬威的父亲萌生崇敬之情。志学之年,父亲的威严庄重更使他敬重,他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父亲那样统领千军万马、群臣顶礼膜拜的人。而后,他的年龄逐渐增长,面对数年才回咸阳与家人团聚一次的父亲,他脸上更多的是敬畏之色。扶苏涉猎的书籍越来越多,他渐渐察觉到父亲暴虐的一面。另一方面,它以为自己快要长大成人、走向独立道路,叛逆的种子便无声无息的开始生根发芽。天下统一、律历的改革后,父亲却又开始游历名山大川,以至父子之间相见的机会更少。慢慢的,父子日趋疏远,而他与父亲的摩擦也频繁增多。扶苏的叛逆和不驯使父子每每向见,几乎都是已争吵结束。终于,在面刺父亲焚书过失后,他被勒令到边疆做监军。此后,扶苏与他父亲竟再也未曾向见。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的场面。两人为大焚天下书籍之事在咸阳宫内争执不休。偌大的宫内,百官沉默不语,只有殿上殿下一对父子针锋相对的声音在宫内回荡。“汝真乃旷世昏君!”这是扶苏对他的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他便气愤地离去。没想到,那次争执真是和父亲见得最后一面……后半夜,孔刚被初冬的阵阵寒气冻得醒来。他想把扶苏的被子往上铺铺,却发现被子下面只有一张空床。  扶苏穿着单衣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蹒跚的逛着。不知他从哪里拾得一柄生锈的短刀、一个破烂的酒酲,各握两手之中。他醉得走道东倒西歪,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风的方向。他故意逆着风走,好像在以次象征着他的命运。他又刻意将酒喝得满脸都是,让自己更以为自己是在泪流满面。  “三更半夜,不在家中睡觉。深夜上街,莫非想翻墙入户、盗人财物?”突然,有人对扶苏尖厉的嚷道。  扶苏微微的抬起垂着的头,朦胧的看见几个巡夜的士兵咄咄逼人的向他快步走来。扶苏没有回应,继续摆动着身体向前走。  “大胆狂徒,快快答话!”几个士兵走上前,轻易将扶苏摁倒在地。 “是个酒徒。”士兵按着扶苏软绵绵的身体说道。 “酒鬼,你胆敢深夜提刀在街上瞎逛?!不知道有‘凡黔首戌时之后不得上街’之法吗?” 扶苏闭着双眼饱含醉意的一笑:“那是卑贱者之约束……又与我何干?” “酒鬼口气不小。还不快向本大爷报上你的狗名!”一名士兵嚣张的揪住扶苏散乱的头发叫骂道。 “大胆!”扶苏一吼,“敢对本皇子如此讲话?!” 扶苏的嘶喊引来士兵们一阵嘲笑。其中一名士兵讥讽的问道:“不知阁下乃是哪位皇子阿?” 扶苏猛一回头,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无比。他瞪着这名士兵,抬高嗓音,洪亮的大声喊道:“吾乃大秦始皇帝长子,嬴扶苏是也!”声音虽落下,但他脸上的肌肉仍不停抽搐着。 几名士兵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你这疯鬼……胆敢直呼逆贼名讳,还要命否?”方才那名问扶苏话的士兵一下子变得轻声细语,“你……快快回家去,万万不可向别人提我等之事。”说罢,几名士兵环顾四周,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扶苏觉得奇怪,但是醉意朦胧的他却没有什么力气去想这些事。没有了士兵手臂的支撑,他的身子立刻摊倒在地上。很快,他在街中央昏睡过去。而他不知道,此时正有一个人在阴暗的角落中偷偷的窥视着他。   阴天,阳光被厚厚的云遮挡住,再加上正值初冬,到了辰时左右,天才蒙蒙发亮。扶苏在不知不觉中醒来,睁开眼睛,感觉眼皮阵阵疼痛。他缓缓抬起身,从头到脚都感受到同样的疼痛感。  “殿下终于醒了。”孔刚的声音从扶苏左手边传来。扶苏艰难的扭头去看,只见孔刚单膝跪在扶苏所躺的床边。  “我……”扶苏张开口说话,上下颚全部疼了起来。  “孔刚昨日夜半醒来,却发现殿下不在床上。臣害怕殿下出什么事,便出驿站去寻。谁知走出大门几百步,便看见您在街中央躺着。”  “是你……将我驮回来的?”  “是臣……”孔刚稍稍抬起头,“束臣直言,殿下不应该嗜酒。”  “你……如何知道?”  孔刚忽然吊起嗓门说话:“‘一身酒气,神志不清,手中尚提酒酲,若非酗酒,何也?’”此言罢,孔刚的语气又变得恭敬起来,“当年孔刚醉酒军中,还死不赖账,殿下便对孔刚说了这些话。”孔刚抬起头,“殿下对孔刚说‘酒能乱人心智,乃误事之源’,可如今,殿下自己却喝得烂醉。孔刚劝殿下不应再多喝酒了。”  孔刚言辞诚恳,然而父亲死亡的阴影仍然深深的笼罩着扶苏的心,因此他无动于衷。  “够了。”扶苏冷言一句,便快速起身穿衣。他顾作从容,好让孔刚以为他没有因为喝酒而头疼脑热。他快速的穿上已经发臭的衣服、快速推开门。霎时间,一片死气沉沉的阴天也以同样快的速度笼罩了扶苏的视野。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一个潜藏许久的问题从他脑中某个角落猛地蹿出:现在他该怎么办?  “殿下,我们要启程吗?”孔刚问道。  扶苏点点头。  “我们还要去咸阳?”  扶苏摇摇头。 “那殿下要去哪里?” 扶苏默然许久,终于开口:“……下楼……”他轻声答道,淤积在咽喉中的肿痛也随之涨出。 孔刚刚要按扶苏的话去作,却突然发现他们住的原本便是一楼。  此刻扶苏心事重重,完全没有时间顾得上和别人说话。他只是无意识的走出房门,走到露天的大堂里,找了个椅子坐下,继续迷惘着。他没有注意到,往日闭口不敢谈国事的百姓,今天竟然在茶余饭后对朝政大肆议论起来。小型的议会在大堂内的数张桌子上立刻组织了起来。尽管如此,但扶苏的耳中好像各塞着一只喋喋不休的牛蜂,吵得他完全听不清周围人所说的话。当他被耳中的不明之音折磨得快神志不清时,他伸手去掏双耳,却发现里面和自己的心情一样空空荡荡。扶苏就这样瘫坐在长椅上呆了两三个时辰。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和他交流,只有孔刚呆呆的望着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这种念头让他想到阴阳两界,想到生死离别,想到自己现在活着的意义。半天时间内,无数过客出入驿站大门。这些往来的行人在扶苏眼中不过是尘埃一样的陌路人。但在天气依旧阴沉的午后,他却偏偏对一对破衣烂衫的父子注意起来。他们打扮得像沿街乞讨的乞丐。正如其他同行一样在初冬正午后饥寒交迫时无奈走入驿站乞讨,也像其他同行一样遭到被哄赶出去的处置。但是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从走进驿站大门到遭到门丁驱赶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作出乞丐标志性的那种卑躬屈膝的蜷缩式姿势。相反,他们昂首挺胸。好像把他们脸上淤积的污垢擦去,再朝服衣冠一番,就能立刻焕然变成富家公子一样。“我乃龟卜噬占、通天道之士,非讨饭之徒。”面对门丁们的推搡,像是父亲的年长者一般正经的说道。尽管那人正正经经的解释一番,但门丁仍然不停手。而那年长者则极力用身体保护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儿子。他看起来虽然瘦骨嶙峋,但三四个强壮高大的壮年都无法将他推到门外。以至最后惊动了驿站里的官员出来收拾局面。人们将那对父子团团围住,以至坐在院中的扶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只听见人们安静下来后,蹦出几下铜钱掉落在地的声音。“君子不食嗟来之食!”那中年人倔强的声音扶苏听得清清楚楚。“身无分文、腹中无粟的君子?带着你儿子拿着本员施舍于你的钱赶紧滚开!不要阻碍客官们出入!”官员哄叱道。“不劳而获,无耻之举。”“那你如何才肯拿钱滚开?”“我只收劳之所获。”“你这相士若不是学术不精、道行不深,怎会如此狼狈?谁会听你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来人,把他拖走!”说罢,扶苏听见麻布摩擦地面的声音。披在那人身上原本就快支离破碎的麻布,听起来被拖蹭得七零八落。“住手!谁说无人欲占卜?”那人还在拼命的呼喊。“谁?”来自驿站官员与门卫口中的质问正如吐沫一样齐刷刷喷到那人身上。但那人却安之若素,并突然对遥坐在十几丈外的扶苏彬彬有礼的说道:“廖某观院端所坐公子,脸上黯淡无光,心中定有忧愁,不知廖某可否为公子卜上一卦、出一解忧之策?”透过那名官员双腿之间的空当,扶苏看到的是一张真挚的面容。不知道是因为他对此人以及跟随他的幼童萌生怜悯之情,还是因为他迷惘到要用占卜来取代从前他引以为傲的自信,他竟然开口同意了一名所干的职业受他鄙夷的陌生人的建议。  扶苏召唤那人过来,官员和门卫也不好再做阻拦。而那所谓的术士也立刻站了起来,轻蔑的拍拍身上的尘土,几片扯烂的布条也飘落于地。他像是富有弹性的弓弦,方才还被门丁拖死猪般拉动,等到他们一松手,便又立刻恢复了昂首挺胸的原状。没有人肯为他让道,他便从人群中狐假虎威的撞出一条路,活像个得志小人。 这人只是自命清高的走出十几步,扶苏对他的厌恶感便上升到了极点。在他看来,儒生就是这样一幅令人厌恶的丑态。他很快便后悔自己让这名儒生的典型代表为自己占卜的行为。这人还为停下脚步便开口冲扶苏说道:“这位公子,不知是要龟卜还是签卜?”扶苏不仅没有做出任何回答,还将手掌立在身前,以示阻拦。“莫非看相?”这人微微一笑,“本人看相不受分文。”“慢着!”扶苏语气尖锐,“汝口若悬河之辈不去大官显贵耳边蛊惑人心,在此作何?”沉沦之中的扶苏很想指着这人鼻子痛骂他一通,把憋在心中的愤懑也一并吐出。“公子恐怕误以为廖某乃迎合之徒了吧?”“不然乎?”“不然,”此人突然上前三步,“公子虽贵,但不过一入泽之虎,只能做困兽之斗。”“汝辈惯用之术先危言耸听故弄玄虚以混淆视听激其忧恐之心,再编造辟祸之法以谋骗其钱财!我可不会受你欺骗!”扶苏指向这人的食指和他的喉咙都紧绷到不由发颤的地步。扶苏突如其来的激动神色让所有人都开始注视他,也包括那名驿站的官员。然而与其他人不同,他注视扶苏的双眼中多了一丝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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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七节  扶苏与孔刚策马疾驰,离马领越来越远。两日后,他们便出了北地郡,进了陇西郡地界,并向秦旧都雍县行进。这一路,虽然山路难行、关塞繁多,但利用那个插着三根羽毛漆木信盒,扶苏与孔刚以信使的身份骗过了无数关卡守卫,通过一个又一个关口据点,而写有他自己叛逆罪行和死讯的竹简就挂在关门上。尽管疲乏持续着,但行程也算顺利。每当他们通过一道路障,路上与他们同行的行人就会多一些。他们看到了在凶狠的校尉的押送下即将去服徭役的壮丁队伍中艰难行走的跛子,也看到了尽管身着绫罗绸缎但却因法令而不得不用双脚行路的商人,更看到了大批大批脸上刺字的刑徒。然而一千多刑徒组成的队伍中,竟找不出一个身体完好无损的。有的缺了腿,勉强用根木棍代替。有的缺了眼鼻,用麻布遮挡。有的缺了脚,倒剩了事,只是行走起来更像是鸭子一遥一晃。豪强们刚刚打猎回来,正好在路上遇到这个场面,便由走马观花改为停下来仔细欣赏。  这种场面在扶苏看来本已是司通见惯了。在戍边的这几年里,他与蒙恬“统领”着无数刑徒打通千沟万壑、攀援崇山峻岭,修长城、筑直道。那些服徭役的人,总是成百上千的从各个地方被押解到西北的不毛之地,又成百上千的在那里死去。而现在,这种状况仍在继续。在扶苏还是威风八面的皇子的时候,尽管他对这些刑徒悲惨的遭遇感到一丝同情,但他也对此无能为力。秦国严酷的法令注定了黔首朝不保夕的命运。而这种严格的法律制度的施行正是秦国从诸国之中脱颖而出的重要原因。如果一件事利大于弊,那扶苏也不得不在享受这件事的益处的同时忍受其带来的弊端。况且,身为皇子的他尽管和这些命运悲惨的刑徒仅有咫尺之遥,亲眼看着他们死去,却离他们的生活相去甚远。当他对着刑徒腐烂发臭的尸体感慨万千的时候,也只能用自我蒙蔽的方式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以暂时平息良心的不安。  然而,现在已事过境迁。地位的一落千丈使扶苏似乎更加接近了这些刑徒的生活,让他更加关心起他们的命运。    不知不觉,扶苏与孔刚脚下的路不再是崎岖蜿蜒的山道,而变成了平坦宽阔的大道。他们的脚下,便是号称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这里是秦人的家乡,一片在渭水冲击下形成的肥沃土地。扶苏脑海中一幅秋日丰收的景象。璀璨金黄的麦地里麦秆摩拳擦掌、拥进不堪,连田间小路也快被他们占领。从中间走过,麦穗如貂皮滑过脸颊,好像根根烧着却不烫人的香,丝丝缕缕间都散发着空气中成片成片掠过的麦香。找块凸起的岩石站在上面环视四周,你心中会有统领百万大军的骄傲。你的士兵尽披黄金甲,尽戴黄金冠,麦穗是他们头顶的三尺鹖羽。低矮的黍为步卒,高大的粟为骑兵,白旄黄钺、列阵森严环绕于你。他们的斗志昂扬,刷刷的呼喊声仿佛迫不及待的在要求你给他们下出征讨敌的命令。这个时候,秦人都会欢欣雀跃。一年辛勤播种,得以丰收。而而后一月,便是十月。秦历以十月为元,过了十月初一,便是新的一年。人们会聚在祠堂,给上天献上牺牲帛绢,以感谢上天给他们带来阳光水草。  然而,扶苏脑海中这支每年秋日都规律性的集结的强大军队在今年却没有出现在关中平原上。扶苏和孔刚沿着渭水行了数十里路,却只看见荒芜的土地和寥寥无几的炊烟。阔别家乡几年,扶苏想再次像从前那样跳进渭水两岸的麦浪中去,却没有了机会。流淌在渭水中的河水到了秋日依旧充足,可今年却是个意外的荒年,这不免不大合常理。  扶苏略感口渴,想要到渭水岸边喝点水。岸边的滩涂,泥泞不堪,扶苏和孔刚不得不牵着马走,以防马掌陷入泥中。渭水的河床宽阔,扶苏和孔刚走了很长时间才到达河岸边沿。甘甜清澈的河水沁入扶苏口中,不禁感觉爽朗清新。口渴问题解决之后,二人又掏出从胡人那里缴获来的胡饼,找块岸边的青石坐下,一边咀嚼着胡饼一边看渭水缓缓流淌。  “殿下,我们落日之前便能赶到雍县了吧?”孔刚问道。  扶苏点点头。  孔刚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一条白龙冲出口中。扶苏感到奇怪,因为这是他几日内第一次听到孔刚叹气之声。  “孔刚,你在感慨何事?”  孔刚转过头,略显忧伤的脸呈现在扶苏面前。他少见的轻声细语道:“孔刚本是雍县人士,一家都是屠户。为在战场上斩得几颗敌人首级赢得爵位,十九岁便从军戍边九原。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奋勇杀敌,现在一算,已经有十个年头了。”  “如此说来,你不就要归故里了吗?此乃愉悦人心之事,为何兴叹?”  “只是出征之时,曾向乡亲夸下海口,不赢得一官半爵,绝不回来。而现如今……”孔刚显得坐立不安。  “跟着扶苏我,难道不是值得炫耀之事?”“不敢……只是,我离家之时,却还穿的整整齐齐,可归来之时,竟衣衫破烂,不免……唉……”说到这里,扶苏看看孔刚身上沾满血污的破衣烂衫,再看看自己是如此,心中也迸发出同样感想。当年他从咸阳出征之时,身着头戴,白甲白胄;跨下骏马,日行千里;两侧护卫,披坚执锐;威风凛凛,何等威风?而如今,只有两马两人,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何等惨状?他努力不去想这等悲凉之事,便设法转移开话题。“你家老少,各有几人?”“我父母早亡,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屠宰为生,不知我那兄长如今可安好。”“在黔首看来,亲人得以团聚乃是首要之事?”“空腹之时,能有粗粮充饥;数九寒冬,能有棉衣裹身;平日里,能有亲朋相伴左右。这便是最重要的事。”扶苏听得十分认真。他认同的点点头。“不过在我看来,”孔刚又继续说道:“酒瘾上来的时候,能痛快的喝上几大口酒,才是最为重要的事。”孔刚开怀大笑,而扶苏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笑容。经过了曲折的路,扶苏突然发觉自己对这种表情早已感到生疏。“时候不早,该赶路了。”扶苏又遥望灰蒙蒙的天说道。“嗯,”孔刚表情庄重的看着扶苏,双手扣在胸前,郑重其事地说道:“殿下,无论您走到哪里,处境如何艰难,我孔刚都会追随到底。”孔刚坚毅的神情让扶苏感受到他吐出的话确是发自内心。他拍拍孔刚宽大坚实的肩膀,感受到他胸怀的一颗忠心散发出的阵阵热量。他冲孔刚亲和的微笑,两人的心在交融。二人牵着喝得水饱的马,继续他们的行程。路上,扶苏围绕着孔刚告诉他的平民百姓眼中最重要的事进行了深刻的思考。各个流派、各个大家的治国之策、警世之言在他脑中闪。就在思索的同时,扶苏也需注意周围的危险。因为越靠近京畿,在路上巡查的士兵就越多。他将佩剑深藏衣衫之中,生怕剑鞘滑落以至刻有自己身份的篆书暴露于外。在路上,扶苏又发现了奇怪的一点。那就是在士兵愈发多起来的同时,身着白衣的人也多了起来。而巡查的士兵,几乎全部都头系白绫,与他们一身浓重威严的黑色军服形成鲜明对比。莫非是哪个高官寿终正寝?可是扶苏左思右想,也觉得蹊跷。即便是丞相那样的大官病逝,也不会搞得距京城百里之外的雍县也人人缟素。莫非是哪个皇室要员离世?可是最近死亡的消息被公之于众的皇贵,恐怕只有他自己。而这么多人,是不会冒生命危险去纪念一个被皇上鉴定为“逆贼”的人的。二人又行了几里路。淡淡暮色和雍县县城的城郭几乎在同一刻出现扶苏眼中。大秦的旧都离他们只有不到三里远。沿着铺设笔直的大道遥望前方,雍县那修葺整齐的城墙和高高的城楼尽收眼底。然而扶苏注意到,城楼上面,竟挂满了苍白的丝绢。那究竟代表了什么?扶苏突然萌生莫名的惧意。策马行在城门前的这段平坦的直路上,扶苏竟感觉艰难无比。他被莫名的阻力搞得心慌气短,不自觉地喘着粗气。到了城门口,他费了很大劲才亮出那个信盒。前几日积累的经验告诉了扶苏,即使他和孔刚穿得多么破烂、多么和他们要伪装的身份不匹配,只要这个法宝一出现,守卫们也只能乖乖的放开道让他们通过。而这次,扶苏和孔刚又轻易骗过城门口检查出入县城的行人的守卫。“是北地赶来的信使。快进去吧!”卫兵冲扶苏和孔刚说道。卫兵已经让开道容扶苏通过,但扶苏却没有拍马向前走。扶苏作出了惊人之举,他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向守卫问道:“为何城上挂白绫、士兵头上扎白缎,出了何事?”扶苏一问,让士兵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了不少。他们面面相觑,好象这问题的答案很长很长,语言要组织很久才行。扶苏观察士兵的神情,发觉这事一定不简单。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想早点知道事情的真相。忽然,正对着扶苏的那名士兵向扶苏说道:“信使连夜赶路,可能有所不知。皇上……”那人说出皇上两字的时候,表情异常严肃。扶苏一听是皇上,再一看那士兵的表情,急忙质问道:“皇上如何?”“皇上,在出行的路上,驾崩了。”士兵说完,默默低下头。而扶苏则是整个身子都低下,险些从马上跌落。“何时之事?!”“圣上刚刚在骊山入土。”扶苏已没有力气再多问问题,他的意识与天色一道黑了下去。与昏黑的意识截然相反的是眼中那挂在城头洁白无瑕的丝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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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殇 第六节  当扶苏面前的这名匈奴人用他精通的中原话将双方的身份都揭露的时候,相互敌对的两股庞大势力——秦和匈奴未来的统治者也都知道,面对他们的这个人或许就是他们未来所要面对的最有威胁的敌人。  然而,两个人不同的性格让他们面对同一件事做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扶苏脸上的肌肉和他的内心一样紧张,他仇视的目光和刻有自己名讳并因此出卖了自己的佩剑共同指向了冒顿。一边,持剑人如坐针毡,而另一边,胸前顶着利刃的人却安如泰山。即使冒顿也和扶苏一样整日提心吊胆,他也不能再多做什么挣扎,因为此时不光有一把剑指向他的胸口,而且还有一把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另一端,刀把被孔刚的手紧紧的攥住,不留一点缝隙。他那只暴筋突骨的大手如一座江南小城,根根突出的血管是期间交错纵横的水道;再细细观察,有几只快舟行于其间,是血管中急速涌动的血浆。  孔刚急不可耐的说道:“公子,得此天赐良机,此时不除掉此人,更待何时?”  孔刚从来没有说出过让扶苏听得如此顺耳的话。他恶狠狠的盯着冒顿,知道只要一声令下,未来的匈奴单于就会被他们杀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没有想到,在蒙恬和他率领秦军将匈奴赶出河套地区后不久,匈奴未来的统率也要死于他的剑下。当年老而无能的头曼单于在漠北简陋的单于庭内奄奄一息时,所有人都会因没有人继承单于的位置而头疼不已,因为在此之前,头曼的六个儿子中的五个都已在战场上阵亡,而他大儿子的尸体也早已在马领县郊外的一片树林中化作枯骨。到那时,匈奴的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将会争权夺利,本来就已在大秦的攻势下分崩离析的氏族联盟将会土崩瓦解。那时,在大秦北部边疆,将再也不会出现匈奴甲骑的身影。如此看来,匈奴的命运以及秦国北部边境的安宁共同掌握在扶苏手中。  扶苏正准备已何等郑重其事又畅快淋漓的语气下达命令,好表现出他心中跳跃着的快感。而孔刚则跃跃欲试的要用手中的铁刀砍断眼前这名非比寻常的匈奴人的脖子,就像在他被发配到阳周之前在战场上一样。就在这一时刻,冒顿的笑声再次传入两人耳中,好像在讥讽着两人。  “将死之人,为何发笑?”扶苏质问道。  冒顿没有回答,依然在笑声。  孔刚谩骂道:“野蛮人,你狗嘴里放的什么屁?”  “在我匈奴,除了不怕五马分尸的人,还没有人敢对我这么说话。”  扶苏不屑一顾:“可惜这里并非关外。即使匈奴单于长子,亦无尺寸之权。”  冒顿用扶苏对他说话的语气对扶苏说道:“公子虽是长皇子,在关内不过与我等同。”  “人与禽兽,有何相似之处?”  “虎,百兽之王而穴崩。君,万民之主而宫焚。虽有阴阳之异,皆是众叛亲离之徒。”  “你自比兽中之王,莫非匈奴人尽是畜牲?”  “在我匈奴,牲畜乃是安家立业之根本。吃穿住行,缺牲畜一样不可。你们中原人围田而耕、筑城而守,当然不知牲畜的重要性。”  “不然。我深知胡人杀我妇孺、劫我货殖、烧我屋舍、盗我钱财,要想干成任何一件,牲畜马匹都必不可少。”  “秦国在瓯脱之上设郡立县,侵我匈奴牧区,占我匈奴水草,匈奴人不过还以颜色。”  “幽燕之地,本是我大秦土地,何时归匈奴单于所有?”  “天下物,皆我所有。掌握与否,只是早晚问题。中原人或以无为为道,或以仁义为道,而我便以此为道。”  听完这番话,扶苏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盯着冒顿。通过冒顿的话,他对匈奴人有了新的认识。  孔刚见两人一人一句、不分胜负,迫不及待的说道:“殿下,与这等禽兽有什么好说的?不如一刀让他闭上狗嘴。”  然而,扶苏却并不想这么做。在杀掉冒顿之前,他至少要在与冒顿的辩论中获胜,因为争强好胜的他认为,在一场与生活在匈奴这样的蒙昧民族的人辩论中都形成针锋相对的局面是莫大的耻辱,而以武力结束对方的生命则会永远不能雪耻。因此,他要将辩论进行到底。  “吾望汝狼狈之状,本族人皆围攻以致龟缩于树窦之中,何也?”  面对扶苏的挑衅,冒顿安之若素。他一边平静的听着,一边走出灌木丛去收缴被杀死的胡人身上的物品。  扶苏见冒顿如此平静,觉得自己的进攻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于是,他决定跟着冒顿,将更艰涩的话塞进他的耳朵中,好激起这名匈奴人争斗的欲望,最终使这场辩论的胜利以敌方的恼怒而让他得到。但是,耳朵中不断钻入讥讽之词的冒顿依旧低头做着他的事情,好像完全没有听见扶苏的话。  “吾或闻匈奴人善斗好勇。而今观之,已于我大秦强弓劲弩下荡然无存!”扶苏的头在附和着他的话上下点着。  冒顿仍然安土重迁般的低着头,只是眼珠突然瞪住扶苏,那个角度使他的眼睛看起来大了一倍。扶苏和孔刚一同与冒顿对视,当他们都以为这个匈奴人要被激怒得要出手和他们打斗并为此做好了姿势的时候,冒顿的眼珠却转了回去,继续观察他缴获的弯刀。  扶苏知道,没有一定的忍耐力的人是不可能对袭入耳中的逆耳之言全部都逆来顺受的。他静静的凝视着匈奴单于的大儿子,顿时又浮想联翩。  “虽然我对君这种死讯已布告天下的人仍活着并不感到惊奇,但好奇于其所以然。”扶苏脑中的小溪被冒顿的话阻断。  “尔是在刺探敌情。”  “这么说亦可。尽管此等讯息在我稳坐单于庭时已无大用。”  “看来尔已迫不及待要取代尔之父王。”  “仇者,自然早报而后快。”  “与父之仇?!”  “怎么?何怪之有?”  “匈奴果真是纲纪混乱不堪,怪不得乱伦之风盛行。”  “不知中原人所谓三纲,是何玄虚莫测之物?”  “三纲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依我看,这所谓纲,便是主人的意思。而臣、子、妻,不过是策鞭使唤、畜牲一般的奴隶。我最厌烦的便是外表一幅道貌岸然,实为人面兽心的中原人。”  扶苏不屑置辩,只是冷眼一笑。冒顿吊起嗓门高声说道:“我们匈奴人讲的,便是自由。能畅游于天地之间,哪怕是一只饥渴难耐的野狼,也比虽有肥肉可食却困于牢中的狮虎强上百倍。”扶苏一言不发,眉头微微皱起。冒顿与扶苏对视了数秒,脸上隐约的露出一丝微笑。突然,他扭头向倒在最远处的敌人的尸体走去。他用后背对着扶苏说道:“罢了,料你这般脑中三纲五常根深蒂固的人也不会明白。不过扪心自问,三纲你又遵守了几个?” “尔为何有此问?”扶苏快步跟上冒顿问道。 “若君真是个遵守三纲的乖奴隶,恐怕现在也不会活着吧?” 冒顿的话虽然不敬,但却让扶苏思考了很久,以至停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很快,冒顿收拾好了行囊,骑上了敌人的马,准备离去。冒顿在马上俯视扶苏,在他离开前最后一次用他那独特的中原话说道:“我们定会再次相见,也许是在战场上,也许是在阴曹里。不过无论怎样,我们已注定同生同死。因为老天不会只安排一个英雄纵横于世,那种故事不够让人热血沸腾。我们都是落难王子,都要回去夺回所失之物。因此,不要再在此地多耽搁时间,告辞!”冒顿的话音与马蹄声紧凑的衔接在一起。扶苏目送这位或许会成为他未来的强敌的人离开这片积雪的树林,心中百感交集,像是林中柏树交错在一起的枝条。  “殿下为何要放他走?”孔刚问道。  “若他也这么想,我早已死在那弓箭手箭下。”扶苏虽然这样回答,但他知道原因远不止这么点。可要是真让他说出来,他也很难道清。  正如冒顿说的那样,扶苏和孔刚不能再在这里逗留。那名弓箭手的到来意味着追杀扶苏的士兵已经很接近他们了。于是,他和孔刚迅速在胡人身上搜寻他们可以利用的物品,然后骑着敌人的马离开了这片树林。  他们经过一个山丘,回首再向那片山谷内望去,发现积雪已融化大半,纵横交错的阡陌清晰可见,山谷中的马领县屋舍俨然。然而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那里的白雪好像丝毫没有褪去的样子。那山谷中的一片白,就像搁浅在茫茫戈壁上的一艘腐朽的木船,显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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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五节  雪后的密林依旧荫翳,在这种地方战斗,心情和环境气氛一样沉重。当被撕裂的骨肉嗥叫的声音响起,无论是扶苏、剩下四名匈奴人还是那个躲在树洞中的不知身份的人,无论他们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们都认为孔刚已被肢解。两名骑马拉弓的匈奴人脸上露出了狞笑,扶苏的脸被惊愕占据,而那两名操刀者则在忙着组织词汇来形容前一刹那他们做出的动作是多么完美。  然而,在片刻之后,所有人的心情都扭转向截然相反的方向。那两名持刀匈奴人的马并驾倒下,就在同时,孔刚的身影从两马中闪过,左右手各握着弯刀与短斧,两道血迹顺着两刃划过半空。两匹马向前方扑出两丈,狠狠的跌在了地上,却留下了它们的两根腿。  两名匈奴人急忙下马,转身去看,只见一具尸体平躺在地上,血肉和胡服分上下两层绽开。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砍的是自己人的尸体,而孔刚则靠着那块人肉盾牌躲过了他们的攻击,并顺势斩断了他们所乘之马的马蹄。这个事实让他们很恼怒,于是他们挥舞弯刀,向孔刚冲来。孔刚转过身,也向这两名匈奴人冲去。他们的喊杀声与刀尖的磨擦声交相呼应,响彻整片树林。  此时,另外两名匈奴人正将弦上的箭瞄准在孔刚的身上。然而正当他们要放箭之时,有两支箭提前射出,分别落在了他们的胸口。  其中一支箭在空中划出的一道弧线连接着一名匈奴人胸口绽放的绚丽的红花和扶苏手中握着的从被自己杀死的匈奴人身上夺来的弓。扶苏以其精准的箭法射死了一名匈奴人,但是当他看到自己射出的一支箭使得两名匈奴人都随之落马时,不觉迷惑。但是当他看到榕树上那个洞中伸出的一张弓时,迷惑则立马烟消云散。  扶苏与树上那人不约而同的将弓指向了剩下的两名匈奴人。然而孔刚也和他们搏斗得如此激烈,以至于一支箭就可以将他们三人全部贯穿,因此扶苏迟迟不能放箭。那两名匈奴人颇为勇猛,如果是单打独斗,孔刚都未必能占上风,更不用说二对一的情况。  两名匈奴人的弯刀不停的向孔刚砍来,刀法虽然凌乱,但力量十分大。很快,孔刚左手中的短斧折断,右手持的弯刀也被振成粉碎,连他自己也摔倒在地。  两人丝毫没有留给孔刚站起的时间便将高举在头顶的弯刀砍向孔刚,他们和其他匈奴人一样都凶狠无情,至少中原人是这么认为,扶苏也不例外,因为他们和匈奴人会面的唯一场所就是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  正当两把刀要剁到孔刚身上时,两支箭及时被射出,几乎在同一时刻,两名匈奴人发出了哀号,抽搐了几下,便倒在了地上。绯红的鲜血与无瑕的白雪搭配在一起,彼此的颜色显得更加鲜明。两个要至他于死地的敌人死了,孔刚立马跳起,又向他们的尸体追加了好几脚。  六名匈奴人已被纷纷解决,孔刚冲扶苏一笑:“殿下,所有胡人都让我们解决了。”  “非也。”一句话紧跟着孔刚得意的笑声。话音来自孔刚头顶,他抬头去看,只见一直躲在树洞中的那人跳下树来。虽然从树洞到地面足有三十几尺,但那人落地平稳,如果换了不像他这样身手敏捷的常人,恐怕会摔得骨折。   落地的这个人一进入扶苏的视野,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发于心中。当那人的脸转向了扶苏,他的猜测即被证实。  那人冲着满脸惊愕的扶苏调侃道:“我观兄弟年少俊朗,以为是个聪明人。不想比山中的傻狍子还笨,方才照面之人只半日便给忘了。”扶苏不禁退后两步。那张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棱角分明的面孔、在冰天雪地中敞露着的任由寒风砍刺胸口的衣衫、还有音调略显怪异的语音让他确定自己身前站着的这个人便是上午在城郊小店中袭杀老板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人。他还知道,他和孔刚刚才正是为了这个人而与六名匈奴人搏斗,而孔刚还为此受了伤。这样的事实让他感到自己像是跌入了低谷一般。“公子,没想到我等刚才竟是为此人亡命搏杀。”孔刚的话与扶苏的想法完全吻合。听了孔刚的话,此人问孔刚:“秦人,心有悔意乎?然而观壮士之色,尽享屠戮之趣也。我闻秦人好战,果然如此,怪不得能逼我匈奴迁徙漠北。”扶苏越听越后怕,因为他救得不仅是个残忍的人,更是个残忍的匈奴人。在他看来,当要形容一个好杀戮的人的时候,使用“残忍”这个词远没有“匈奴人”恰当。这种对匈奴人发自下意识的排斥在关内是十分寻常的事。当中原人听到匈奴人,很容易将其和遭遇偷袭后被洗劫一空、饿殍遍地、断壁残垣的边疆县邑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对匈奴人的认识只限于他们的烧杀劫掠。很少人对匈奴人的社会生活知晓一二,就连身为长公子的嬴扶苏在关于匈奴人风俗习惯方面的知识上缺乏基本的积累。“‘逼我匈奴?!’汝莫非乃是匈奴人?”孔刚不由得架起手中的弯刀。这边,扶苏和孔刚枕戈待旦,那边,那名自称匈奴人的壮汉则神态坦然:“不然尔以为除匈奴人,何人可向怠慢其己者道谢?”“道谢?原来匈奴人皆以奸猾言辞感谢救命恩人。”“中原人,尔知我乃操弓策马之匈奴,便是我屈尊而谢也。”“匈奴人都是卑贱之徒,何以妄自尊大?”  孔刚与那名匈奴人的争论以斗嘴为主要表现方式而展开,然而他们都是拳头比嘴皮子麻利的人,于是争论很快擦出了火化,他们都打算用他们擅长的方式解决问题。可是扶苏却拦住了他们,虽然他步入其中的任何一人强壮,但他拥有权力阻止这场不必要的打斗,孔刚因他的忠义而听命于扶苏,而那名匈奴人则也停住了手。扶苏叫孔刚走远一些,以便减少矛盾产生的可能性。尽管是扶苏的命令,但孔刚仍犹豫的走出了三两步便停住了脚步,还用充满了仇恨的眼光紧瞪着那名匈奴人。他不想让扶苏离这名危险人物那么近,这也是扶苏所想。但是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这名匈奴人让扶苏产生了好奇,如果他不和这名匈奴人离近些,恐怕很难了解到他想知道的情况。扶苏用低语调开始了他与这名匈奴人的对话:“吾心存不明之事。吾大秦与匈奴交兵十余年,早已无贸易之往来,却有匈奴人精通秦语,何也?”“中原人,此非汝应当知晓之事。”扶苏对这人搪塞似的回答完全不满意,他又继续说道:“吾虽不知阁下身份,却已猜得三分。阁下境遇不佳,必有仇敌追杀。”“哼……如此明显之事,我匈奴人用腚都能看出。”这人粗俗无礼的话语让孔刚金刚怒目,他一把冲上前去,却又被扶苏拽了回来。尽管扶苏心中也不快得很,但他努力忍耐住。扶苏将右手抬到胸前,将他从被他抛剑杀死的匈奴人身上缴获来的弓箭呈现在这人面前,说道:“吾或闻封须臾之地者有高功,百姓怜而自出粱肉者有高望。吾观阁下仇敌所操之兵器,弓劲箭利;雕凿锻刻,非寻常之法;材质木料,非平凡之物。如此说来,阁下之敌亦非常人也。人或曰:‘不与愚者为伍,不与智者为敌。’阁下即与强者为敌,仍能谈笑风生,怪哉。”“有何怪哉?汝所言,操利器者必非常人也。而与不凡者为敌者焉有平庸之理乎?即非平庸,必有包容天地之气度。遇强敌而不惧,是备豁达气度而无所畏惧也。”两人滔滔不绝的交谈,然而在一旁的孔刚却完全不明白他的主人和那名“敌人”在说什么。他只能像每当别人一板正经的“彪”起古文的时候一样作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唯一能做的便是茫然的看着讲话者不停开合近似抽搐的嘴,只到晦涩难懂的对话结束。“之前以为匈奴人只识牧马放羊、奸淫掳掠,与阁下交谈,真是大开眼界。”听了这名匈奴人口中跳出的话,扶苏不得不由衷的赞叹。“轻视匈奴人,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讲便是‘少仲尼之闻、轻伯夷之义’。如果在匈奴,将会和轻视野狼的利爪并视为愚蠢至极之事。”“阁下……卿究竟是何来历?”正当扶苏急迫地等待着答案的时候,这名同时具备匈奴人身手敏捷和齐国人能言善辩双重特征的匈奴人给予了打岔似的回答:“中原人,快侧身!”他的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想什么答语,语气也怪异,响度和耳语差不多,好像为了避开周围人的耳朵。扶苏一时迟钝,不仅因为这名匈奴人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还因为他对此人心存戒心,毕竟他是匈奴人,而且身份神秘。但是下一刻扶苏立刻侧身闪开,因为孔刚也在同一刻喊出了一样意思的话。他向左迈步的同时,转过身来,想去看看他身后究竟有什么东西使孔刚和匈奴人同时让他迅速里看刚才他站立的位置。就在他转过四分之一圆周的时候,嗖的一声划过他的耳畔。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没有看到什么,只是听见了一个短促的声音。随即,轻微的疼痛感伴随着一滴血掠过脸颊,被刺骨冷风吹拂,弥散在空气中。扶苏的身体继续转动,后一半周,又有同样的一声响起,只不过这次它斩断了扶苏额头上的两根头发,而方向与前者相反。等到他的身体顶住,他的剑已出鞘。凭直觉他知道,有人在他身后放冷箭。如果不是他及时闪过,第一支箭在他左侧脸留下的伤口将会向中间移一尺,直接穿入他的额头。他还没有去思考关于削断他的几根发丝的第二支箭的问题时,那支箭已出现在他的眼中。它就插在站在不远处树丛中的一个人的头上,他还没看清那人身着什么衣服,那人便倒在了树丛中,消失在包裹着冰雪的草木后面。扶苏冲那人倒下的地方跑去,用剑砍断挡在他身前的灌木,其上的冰雪也溅落一地。砍出数尺,扶苏便看到了那个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他的尸体。扶苏靠近几步,仔细观察着这人的穿着。这具尸体身上披着精制的战甲,接缝之间用牛筋紧密的缝在一起。看着固定在牛皮上的一片一片鳞甲,如鸟瞰稻田一般,一块块鳞片如规划整齐的井田,而鳞片相接处又像穿越一块块田地的阡陌小道,又窄又直,纵横交错在一起。他的腰间别着扁形的箭筒,其中插着的三十支双翼箭犹如密集站立的旌旗手形成的方阵,清一色的黑旗在同一高度范围飘扬。他的右手中握着一张装饰繁杂的长弓,弓身包裹着蛇皮,阳光被雪反射到上面,泛着粼粼银光。箭弦劲度十足,轻轻拨动,还能像琴弦一样发出响动,只不过那声音是重低音。较之于扶苏刚刚从匈奴武士身上缴获来的弯弓相比,这张弓要宽大得多。善于骑射的匈奴人宁愿放弃像这样一张拥有两百步远的射程的长弓而选择灵活轻便的短弓,因为要想让他们在骑着马急速奔驰的情况下拉开这样一张大弓是件极为不易的事情。这人虽然全副武装,但是头顶只别着一块黑色的头巾。一根黑色的麻花垂到脑后,是他梳理整齐编织细密的辫子。虽然穿着复杂,但除了弓身上的蛇皮、弓弦和匕首的刃以外,此人身上的所有装备都整齐的呈现出黑色调。对于刚刚经历三年边疆生活的扶苏来说,见到这样装束的人是平常事。他曾数十次指挥几千名拥有这样装备的秦军弓箭手向远处的匈奴人齐射。虽然他们的弓箭的射程还不如秦军的连弩射得远,但足以让匈奴骑兵闻风丧胆。因为他们弓箭的射程要近得多,以至于还没有抵达拉弓放箭的位置就损失过半。而秦军的连弩威力更加巨大,一张劲度十二石的弩机射出的箭矢能够准确射杀百丈外的匈奴巡逻兵,并可以人马并穿。在大秦与匈奴长达十余年争夺河套地区的战争中,秦军拥有的强弓劲弩起的作用无可比拟,是它们让秦军所向无敌,使本来以弓箭为绝活的匈奴人不敢开弓。“一名秦军弓箭手。”那名匈奴人在扶苏身后说道。扶苏转过身,含有感恩似的一笑:“箭法不错。”孔刚看看那名弓箭手插着箭的额头,又看看那名匈奴人,眼中含着一丝钦佩,但不服的心态还是占了上风,于是他傲慢地说道:“此人真是幸运得很,死得如此轻松。换了我的,早把他砍得稀巴烂。”那名匈奴人不屑的回答:“大个头中原人,你安敢保证接近此人之前不死于其箭下?”他冲孔刚白了一眼,又冲扶苏说道:“君言我与强者为敌,不智之举。然而现在看来,君不仅有敌人,还是弓马娴熟之强敌,最严重者在于与君为敌者乃秦之兵士。在我匈奴,惹忠于单于之勇士性命向搏者,必然穷途末路。君危矣!”“‘君’?匈奴人,汝倒是恭敬不少。”“我匈奴人常说:‘敌之友为敌,敌之敌为友。’君与秦兵为敌,便是我匈奴之友人。我匈奴人皆爱憎分明,对敌人可生吞活剥,对友人愿酒肉相赠。”“既为友人,何不告之以姓名?”“既然我已知道君之姓名,我也不占便宜。”听到这个,扶苏诧异的问道:“吾叫什么?”“若君手中之剑非偷盗而来,君便是秦国公子嬴扶苏。至于我,在匈奴与君在秦地位相同,匈奴头曼单于长子,冒顿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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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四节扶苏因眼前这个酒馆老板的勒索而窝火,并不是因为他向自己索要钱财,因为那点钱对他来说不值一提。而扶苏所真正厌恶的,是这个老板唯利是图的想法。正在亢奋状态的他想用拳脚将此人畸形的嘴脸矫正一下。如果是以往则更省事得多,只要他一声令下,忠于他的爪牙之士就会将对他无礼的人围住。不过他想,既然这次是亲自动手,应该更有快感才是。扶苏的右手攥成一个拳头,筋骨间作响。只是这声音被一直静坐在角落独饮的酒客的笑声盖住,才没有被那老板注意到,否则他早就飞奔出小店,或许比那几个无赖的速度还要快。扶苏、孔刚和老板的眼光汇聚在一个角落。只见那个酒客放声大笑,旁若无人,他身上不合身的布衣也随之颤抖。他的脸像是一片尚未撒种的农田,奔头、媚骨、眼眶、颧骨和下颚是参差不齐的沟壑。这几亩田的拥有者一定是个懒惰的人,要不然为何会杂草疯长?他的笑声十分嚣张,漠视跪坐礼节的坐姿使他显得更加狂妄,而他撸到大臂上部的袖子则让他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中有股不倒的气势。“此尽乃中原人之嘴脸也!漠北之狼,何能及也?”他尖锐的话语像是一个寓言的最后几句,点透了一切。说罢,他提起身旁的酒酲,双手各把住左右,开始痛饮。与其说是喝酒,更不如说是以酒洗面。酒在他的脸上形成一道瀑布,他杂乱的连巴胡须像是湍急水流中的水草,任凭水流的蹂躏。水草却是繁茂,一直连到此人的胸口。只是再往下的景被衣衫遮住,但事实上瀑布的水已经融进了衣衫的丝丝缕缕中。痛饮之后,他站起身来,身下的草席被他踩得乱七八糟。他拿起随身的弓箭,径直朝店门口走去。正当他与店老板擦肩而过时,他突然转头去看店老板。店老板与他对视,但他的表情定格在了那里。他还没有来得及呻吟,身体就已往下滩。而他身旁那人则干脆的闪开身子,使他直接就倒在了地上。扶苏和孔刚诧异万分,因为这名强壮的酒客杀掉了老板。他弯下腰用那老板肥硕的脸颊去擦拭他弯刀上的血迹,站起身便要离开,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常人在杀人后显出的恐惧。而扶苏和孔刚则呆呆的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等到那人已大步走到门口时,孔刚才跟上一句。“为何杀人?”“没钱买酒。” 那人头也不会的继续向前走,话音和身影一同消失在门外。扶苏和孔刚愣住了。他们低头看看刚才还喋喋不休的酒店老板,现在已是这般沉默。和常人一样,他们想赶快有死人躺着的地方。他们刚出酒店的门,就看到了刚才那几个无赖,看来刚才他们一直在窥视着酒店里面的情形。他们一见到扶苏和孔刚,拔腿就跑,还喊着快去报官的话。一听这个,扶苏恼了,看来这四个无赖想要诬陷他。他想追上去将他们通揍一顿,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等着他去做。他和孔刚离开酒店,向西南方向走去。登上一个山坡,扶苏回头望望,发现有四个格外明显的黑点正向那家酒店移动。他明白是那四个家伙又折回到酒家里,去拿空店中白白送给他们的酒菜钱财。一路上,扶苏都因为酒店里的种种事情而感觉不快。那四个欺软怕硬的无赖、唯利是图的酒店老板和杀人不眨眼的壮汉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于太阳渐高,道路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再加上渐多的路人鞋底的清扫,道路渐渐显露出来,扶苏与孔刚就沿着隐约可见的路前行。虽然酒店内鸡犬不宁,但扶苏已酒足饭饱。可他发现孔刚却没有,因为他的行走速度慢得惊人。“孔刚,若是饥饿可再去马领县充饥。”扶苏指着路旁一个刻有“马领”篆书的地界碑说道。孔刚摇摇头:“如此岂不耽误行程?”“空腹行路,又能走多远?”扶苏说罢,莫名的发现孔刚和自己的立场发生了变化。扶苏劝说了几句,但孔刚却连连推辞。争论持续了很久,直到几句让扶苏一听便下意识的警觉起来的话音从道左边传来才结束。那声音一入耳,争论立刻因一方以沉默为表现方式的退出而宣告结束。扶苏之所以警觉,并不是因为那声音是从某些猛兽口中传出,那是人的语言;而他所警惕的,不是那短短半句的内容,因为他也听不懂那种语言;但那独特的发音告诉他,他的老敌人来了。他细想,除非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否则那种声音是不会在关内出现,至少在这几年内是这样。在他细想之前,他已毫不犹豫的拔出剑,望着那片传出声音的树林。纵横交错的树干、纵横交错的枝丫、纵横交错的针叶以及纵横交错的融水遮盖了声源。但当扶苏走进去这片树林十几步后,声源已经展现在他的面前。只见生长密集的松柏间,突然出现一棵巨大的榕树。这与正片树林不谐调的参天大树阴天蔽日,它靠着自己巨大的身躯使周围的松柏都产生了敬畏之情,最明显的体现就是它们都与那棵榕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然而这些事物并不是让扶苏听了便惴惴不安的声音的源头。扶苏看到,有六骑环绕于榕树周围的一圈空地上。虽然与他们相距不近,但扶苏很容易就看清了他们身着的异族服饰和身上别着的长弓和弯刀。正在这时,其中三个人拔出弯刀,另外三个把弓拉弦。他们每个人的目光和兵器都仰向榕树中上部。扶苏抬头去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再细细凝视,只见树上有一个漆黑的树洞。那树洞很大,足以藏下一个人,但和整个树体相比,如同盛宴与残羹。树洞里面有轻微动静,倒不是因为扶苏能从那暗淡的光线中寻觅到什么,而是因为洞旁不断有积雪从树上纷乱的滑下。这时,那令扶苏闻之警觉的话语又回荡开来,是其中一名骑者在冲着树洞内呼喊。紧接着,紧绷的弦骤然放开的声音齐想,空气和树干几乎在同时被刺破。扶苏闻声去看树洞,洞口已定有六支箭,当他再把目光转移到那六名驭马者时,树洞边又多了三支箭。但第四次的射击只使榕树多了两点创伤,因为一支箭从小角度闯入洞中,落在了洞中的其他事物上。随即,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呻吟声微微作响。扶苏认定那里面是一个人,而那六个人显然正在攻击他。他决定拔刀相助,尽管他都没有看他躲在树洞里那人的模样,更不用说是否知晓他的身份,但至少他知道,骑着马围攻那人的六个家伙是他的敌人。他们口中的话语足以让扶苏肯定这点,因为没有哪个中原人有动机去冒会遭到重刑的风险用这种对秦国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异族语言相互交流,除非那种语言就是他们的日常用语,除非他们是匈奴人。但从这点,扶苏就完全有理由插手这件事。他回过头去看孔刚,只见孔刚也神色严肃,因为他也是秦军中的一员,也曾将匈奴人视为恨不得嗜其血、寡其肉的仇人。两人用眼神达成一致,准备冲出灌木丛攻击敌人。扶苏将剑握于腰间,孔刚则将在雪原中捡拾到的一柄伐木短斧把持在手中,只待时机一到,他们就杀出灌木丛。有利的进攻时机没有让他们久等。在一阵急促的射击之后,那三名射手腰间箭筒中的箭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停止了骑射,又开始用匈奴语对藏匿于洞中的攻击对象叫嚣。从他们恶狠狠的语气来看,他们是在威胁那人投降,或者是在那人死之前再送上几句污言秽语。那六人一边说着还一边发笑,这使扶苏和孔刚有了可乘之机。草木葱葱响动,脚步咄咄逼来。还没等那六人作何反应,其中的两人已滩倒在了马背上。剩下四人看去,只见两束刺眼的金光在那两人后背上闪耀。孔刚疾步冲到其中一人身旁,麻利的夺下他垂向地面的手中握着的还沾有余温的弯刀,又将斧头从那具尸体的背后拔出,连带着将尸体拖下了马,拽到了自己的身前。他正想将这具尸体推开,两支利箭便插在了它的胸膛上,鲜血从背后蹿出,一下染红了孔刚的衣衫。尽管这块人肉盾牌已血肉模糊,但它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它又帮孔刚挡住了敌人射出的两支箭。此时,另外两骑从榕树左右冲出,两人各持弯刀,径直冲向孔刚。还没等孔刚细想,两人的刀便砍来,借助强壮矮小的匈奴马冲锋的劲,使刀的威力大大增强。只听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好像手持两把菜刀的屠夫用力猛剁躺在案板上的肉一般。一时间,衣衫鲜血散落一地,两根手臂飞到数丈外的草丛中,一个断了臂的人重重的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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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三节白雪覆盖了大地,将所有生灵的口鼻都悟出,让往日生机勃勃的大地变得寂静无声。只有北风摆脱了雪的束缚,用它那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音描述着它眼前的世界是如何的白蒙蒙。与其说北风在说话,更不如说它在嚎哭,或者是学着骚人的声音在吟唱着国风、楚辞。扶苏和孔刚依旧在消失在雪中的路上走着,如果没有几道车辙作证的话,谁会知道哪里是路。即使知道,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现在道路和路旁一样,走起来都异常艰难。扶苏和孔刚的大脑早已像眼前的景象一样一片空白,直到他们登上一个山坡,弥望远方,才看见一点新的颜色。扶苏眼中是一块盆地,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处,足以将整个盆地尽收眼底。起初,整块盆地像象牙雕刻成的酒觞,洁白无瑕。突然,几道太阳从东面投射进盆地,十几里外盆地另一端绵延纵横的山峦变成剪影。顷刻间,好似拥有这一种魔力似的阳光将象牙立刻化作白银,整块盆地都闪耀着晶莹的光,乍一看去以为是栽满了金色的花的花园。扶苏立刻朝着盆地中走去,因为他隐约看见了盆地中不一样的事物……阳光无言刺破单薄的窗帘,寒风呼啸涌入腐朽的门板,城郊酒肆里的煮酒显得更加温暖。涌进来的风吹拂着酒觞里蒸腾而起的热气,让酒客蜷缩得更紧,喝得更凶。突然,阳光和寒风攻破店门,杀入店中。所有的酒客的谈笑之声都骤然作罢,转而将目光汇聚到店门处,看看是谁把他们少许的惬意也给夺走。阳光将店门处立着的两个身影打成剪影。虽然个较低的那个人也谈不上多矮,但在另外一个人的衬托下,他显得异常矮小。“老板,快拿两壶酒来。”高个子用他那低沉厚重的声音说道。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便立刻弯下腰取酒。等他的身子再次出现在又高又破的柜台时,在他的手上已多了两个酒酲。“客官请。”酒店老板带领两人走到距门最远处的酒席,利索的将酒分别倒满在两个酒觞之中。然后冲两人生硬的微笑一下,蜷缩着身体转身离开。他故意避开了店中央那张最大酒席,刻意走了弯路。那张酒席是全店最热闹的、也是全店内除了那新进来的两个人所坐的酒席和在角落的单座以外唯一一张有人占据的位子。但当那两人进来以后,围在席旁的四个人就已停止了交谈。而在角落的单座上独饮的人从始至中都没有开口。老板的殷勤有些突兀,但在那个稍显矮小的酒客看来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常常受别人叩拜相迎的人是不会将这种服务叫做“勤快”的。可是除了奔波流亡的公子和像信陵君一样肯屈尊求贤的人以外,哪个身份高贵的人会在这样一个完全不和他们的身份匹配的破烂不堪的城郊小店饮酒呢?这个人属于前者——身处艰难险阻的包围之中的嬴扶苏。用众叛亲离这个词来形容他算不上得体,甚至这样的修饰要是出现在当今学生的作文纸上免不了被红色粉刷,但在扶苏眼中,只要他的父亲对他失去了信任,就可以算得上这个词了。因为在他眼中,他的父亲是个异常高大的形象,他对扶苏的每一个评价都具有特殊意义。但是那种态度绝不是畏惧,如果这种心里真的在扶苏的心中潜伏,或曾经潜伏,他也不会在西北呆上三年。因为造成他戍边三年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侵犯了父亲的权威,而且不是一次。而一个心怀惧惮心理的人是不会顶撞他所畏惧的那个人的。“殿下,快喝酒暖暖身子。”孔刚对扶苏说道。扶苏也是这么想的,他端起酒觞,迅速将里面的酒吞了进去。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啐出这难以吞咽的劣酒,但他却惊奇于自己的承受能力。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顾虑是因为秦国的士兵要比其他为其他君王卖命的人幸福的多。在每次作战之前,他们都会有尽饮佳酿的机会。烈酒是他们战斗力的催化剂,喝了适量的酒水上阵的士兵的战斗欲望要比腹中空空旺盛得多。这也是秦军强悍的原因之一。而扶苏身临疆场三年,自然也是品尝了三年的好酒,要是突然将这城郊小店酿出的糟酒送入他的口中,相信他很难将其咽下去。可是事实上,他完全将酒喝了进去,而且还在继续。看来,逆境真是磨练人,能让人饥不择食,将往日的一切架子很快泄下。扶苏只顾大口大口的吞咽暖酒来使自己的身体解冻,却没有发现孔刚还纹丝未动,他甚至根本就没有跪坐下,只是像往日跟在扶苏身旁的仆人一样站在酒席旁。当他察觉到这个现象后,便很快定住了。他本想让孔刚也来一起喝酒暖身,但孔刚却抢先讲话。“扶苏殿下,臣觉得此店内的人会对殿下不利。”孔刚只是警觉的提醒扶苏,却忘记了减小音量。“说得好!”一个声音很快跟了上来。扶苏和孔刚随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店内正中央那桌酒席处。四个不友好的面孔同时呈现在两人眼中。他们穿着麻布衣裳,衣衫凌乱,坐姿松松垮垮、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整日混吃混喝的市井之徒。在此之前,扶苏还从来没有和这类人打过什么交道,而且他也不屑于与这种人搭话。那个刚才接话茬的家伙又开口了:“兄弟们,这两位搅了兄弟们的雅兴,如何是好?”“依我看来,不如请他们吃几个拳头。”“老二,勿动粗。不如……唔……老三,你说怎么办?”那家伙的双手在腰间来回摩挲着。“唔……咱们兄弟几个两袖空空,不如让这两位给咱垫上酒水钱。”四个人一道点头叫好。这几个无赖的对白像是预先排练好的戏剧,他们娴熟的演技证明他们已经是这方面的老手了。戏演完了,其中一人大摇大摆的走到扶苏所在的桌旁,开始叫嚣:“老子丢了钱袋,就让你们先垫上酒钱啦!”扶苏只用轻蔑的眼神扫了一眼这个泼皮,好像对他嚣张的话语视而不见。然而此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容易被激怒。这一个月内的种种遭遇蒸腾了他心中蕴藏着的全部水分,只剩下掷之一点火星就能酿成漫天大火的柴薪。然而孔刚直爽的性格使他抢先一步爆发。他宽大的手臂在空中一抡,巨大的声响随即响彻整个酒肆。所有人都一蒙,再去看,那泼皮已摊倒在地。这一刻,酒店老板迅速卧倒在柜台后面,坐在角落独饮的酒客则探头去观望。剩下三个人见势迈步冲上前来,但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全都如同麻袋一般堆在了孔刚和扶苏两人的脚下,而从麻袋中意外散落出来的沙砾是从他们口中脱落的牙齿。扶苏没有对这四个摊倒在地的无赖施以追加攻击,只是用他双眼紧盯着他们,那颇为强大的威慑力足以让这几个家伙吓得屁滚尿流。他们还来不及完全站起,就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酒家。但是有一个倒霉鬼因为伤得太重没有及时站起,成为了孔刚的发泄对象。他遭受着践踏,但更应该说是他的尸体遭受着孔刚一下接一下的蹬踹,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在自己的肢体已被毁成那般血肉模糊的状态的情况下还维持着生命。扶苏没有命令孔刚停手,他刚刚也曾有过做出这种举动的念头,只是他稍稍抑制住了这个残忍而血腥的念头。他认为这和暴虐是画等号的,如果他今日干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有朝一日会成为下一个商纣呢?等到酒店内平静了许久,店老板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龟缩的姿势让他四肢有些麻木,但他还没活动一下四肢,便跑到扶苏和孔刚面前匆忙的叫唤,活像一只受了惊而上蹿下跳的老母鸡。“哎呀,客官!生大祸矣!”“不怕,赐之以教导,我量此等鼠辈亦不敢再给我们找麻烦。”孔刚边说着边拍着沾在双手上的灰尘,显出一幅得意的表情。“非也!这帮无赖是不敢找客官麻烦,可吾家小店不保矣!”孔刚不解。“敢问客官,那帮人在哪挨的揍?”“自然在这酒家中。”“再问客官,这酒家又乃何家所有?”“怪哉。汝乃老板,问我作甚?”“即是在我家之店挨揍,他们日后还能饶得了我?此兄弟四人整日偷鸡摸狗,时常来我家小店蹭吃蹭喝。这日后,他们还不把我家掀翻了?!”“那……如何是好?”孔刚为难了,他回头看看扶苏,只见扶苏也一脸茫然。三人沉默了,但最后这短暂的安静还是被店主的话所打破:“罢了!二位把身上的钱留下吧!起码可挽回些损失。”他贪婪的嘴脸因这句话而彻底暴露。“竖贼!欲打劫乎?!”孔刚谩骂道。老板只是伸出手做出要钱的姿势,并冷言冷语的说道:“勿要多言,独图钱哉!”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介入他们的对话:“此尽乃中原人之嘴脸也!”三人闻声向酒店的一个角落看去,原来是那个始终作为旁观者而沉默不语的酒客。他狂妄的笑声回荡在酒馆内,丝毫没有停止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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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二节鸡头山下,雾居之谷,扶苏正端着一个包装华丽的漆木盒子掂量着。“孔刚,上马。”扶苏边将盒子被在背上,边骑上他的马。好奇心驱使孔刚想搞清楚这个从北地官驿寄出、标有万分紧急标示的加密盒子中究竟放着一件什么样子的东西。他直来直往的性格使他不假思索的问道:“殿下,为何不将这盒子打开看看?”孔刚没有等到扶苏的答语,只看见扶苏扬着马鞭的身影渐渐遁入雾中。他又只得上马去追赶这个雷厉风行的少主。鸡头山顶的雄鸡屹立在山中,俯望大地,万里朦胧,只有两个身影,徘徊在冥冥之中。而那名被激杀的秦俑,将长眠于山谷中,直到他化为粪土的身躯被风吹散,才能驾驭着风到达远方。中秋的夜,只要人们一抬头,就有一张黑色的熊皮呈现在他们的眼前。不知是谁大费周章将一片被阳光穿透的和田美玉嵌在夜空之中;又不知是谁将一颗一颗五彩斑斓的宝石抛到九天之外,让它们悬浮于银河之中。仰望着头顶的这张皮,扶苏看到那些邹衍、西门羡的信徒们簇拥在他们眼中的世界最高峰泰山的顶上观天象兆人间。他们为了旁敲侧击秦朝的统治而不惜发掘天上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的嘴脸如此鲜明,就像猪豚的模样一样闭眼就能想到。扶苏对那些装模作样的儒生十分仇视,这也是秦朝统治者思想上的传统。扶苏心中这种对那群狂妄的儒生的抵触情绪第一次产生于他观阅完《韩非子·五蠹》后。蠹,就是蛀虫。韩非认为,危害国家的蛀虫有五类:舞刀弄剑的游侠、投机取巧的工商民、油嘴滑舌的纵横家、攀龙附凤的依仗权势者和狂妄自大的儒生。儒生的危害十分深远,他们时常奉天承运危言耸听又或是挑拨离间妖言惑众。就连扶苏的父皇也一度遭到欺骗,派人去那瀛海之巅寻求不死仙丹,隐瞒自己的行踪做辟世高人。不过后来,儒生的骗术暴露,引来了杀身之祸。于是,坑儒事件发生。其实儒家分为两派,一派荀孟一派阴阳。而那群整日坑蒙拐骗的儒生多半属于阴阳派。而当坑儒事件发生后,大量荀孟派的儒生也受到了牵连。当时父皇糊涂,将许多无辜的儒生活埋。而扶苏则极力反对,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老师淳于越就属于那群无辜者的范畴,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天下初定,如果大肆杀戮,则会激起民众愤慨,直接危及秦的统治地位。他像父皇摆明了这些道理,但却遭到气头上的父皇“处分”。这也就是为什么扶苏会在边疆戍守三年。他想,也许没有儒生的蛊惑,就不会有他戍边三年的命运,如果那样,他现在一定还在太子府中,而不是在一望无垠的荒芜之野中操劳。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扶苏在马上望着望着,却突然发现满天的星斗在下落。一点一点,飘落在扶苏的肩上,又被风带走。以往,初雪都会在一年之初的十月前后降落,但今年却早了两个月。这个夜晚的确异常的冷,扶苏变成一个人形的香炉,不停在蒸腾着烟雾。而他也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沉重的身子压得垮下的马步履艰难,伴上越下越大的雪花,在风中艰难前进。“殿下,风雪甚大,不如停下吧。”孔刚的声音从扶苏身后传来,这一过程中话音被雪花打得稀稀拉拉。扶苏不想停下,因为他想快一步到达咸阳。迫切的心情使他决定一直走下去。“殿下,快停下吧。即使殿下要赶路,也勿要披星戴月。人不累,马也不堪重负。”孔刚的话被钻进口中的雪打断。他吐出雪球,继续说道:“这么大的风和雪,又能走多远?殿下?殿下,您在听吗?”扶苏听着,却不回答,他固执的逆行在风雪中,狂妄的和天气做着搏斗……阳光刺破向东南撤退的乌云。在昨夜的战斗中,乌云用他身体的一部分制造出风和雪攻击着扶苏,而扶苏则用坚持给予还击。最终,乌云的弹药耗尽,也淡薄了自己,只能退兵。这是一场有史以来留下的尸骨最美丽的战斗。一片一片,白得让人眩晕。绵延不断的峦,绵延不断的雪;突兀嶙峋的峰,突兀嶙峋的雪;挺拔向上的松,挺拔向上的雪。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合身的白色衣服,它们是在为谁凭吊吗?扶苏从昏迷中苏醒,猛一起身,紧贴在身上的外套化作丝丝缕缕,又分解为点点滴滴。扶苏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沉寂,如果是不知情者,绝不会相信就在昨天晚上,这里曾是狂风暴雪。他能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却记不起他在何时到在了风雪中。他欲起身观望,可在半截中被脚下的突起物绊了个跟头。身体扑在蓬松的雪上,比跃进鹅毛堆中还要舒适,只是那冰点的温度让人浑身哆嗦,冻得发僵。扶苏拨开身下的雪,褐色的鬃毛出现。虽然是鬃毛,但却比土地还要硬上许多。雪闯进根根毛发之间,结成冰晶,将不计其数的毛发连成一块。不用说,这便是扶苏胯下的马,它已成为了昨夜战斗的牺牲品。不过幸运的是,扶苏还能看见这匹马的尸体,这种结果起码比相反的那种情况要强得多。现在,扶苏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有些后悔,因为他的鲁莽行为导致他的行进速度大为减慢,而且让他狼狈不堪,现在他又面临着寒冷和饥饿的双重考验。大地白雪皑皑,颜色整齐划一,扶苏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这时,数十丈外出现动静。扶苏看去,一个物体在雪地上快速移动。其实扶苏并没有真正的看到那个与地面的颜色近似的东西,只是看见了它经过后掀起的一束束雪花。突然,那个东西停在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仔细看去,是一只银白色的狼。它竖起两个耳朵,用鼻子嗅着脚下的那一小片雪地,好像那里有它像要的东西。那只狼又绕着那小范围的一片土地转了两圈,欲望和谨慎形成它心中的矛与盾。终于,它决定停在一个地方,全身向后,重心落在后脚上,片刻后,猛扑向身前的雪中。它狠狠的咬住了雪下边的什么东西,还不停转动着脖颈撕动着。但就在瞬间后,它身下的雪地被从下方掀起,怒吼和奋力一抛重叠在一起,那只狼被甩到数丈外。而那片雪地上,多了一个高大的人的身影。他半曲着身体,在和重新站稳身体的狼对峙。从他们的口中迸发出相同的声音,野性的声音。他们在比谁的眼神更能使对手感到恐惧,谁的吼声更能震慑住对方,谁的体态更能体现出凶猛和健壮。这些问题的所有答案,都偏向了比那只狼高大得多的壮汉---孔刚。那只狼开始退却,最终转身逃开,渐渐和雪融为一片。扶苏快步上前,在雪中艰难的踏步。而孔刚则屹立了许久,直到扶苏走到他的面前,他才开始放松身体。“殿下。”孔刚见到扶苏后依旧恭敬的行了个半跪叩首的礼节。他的双手端举在胸前,衣衫垂下。只见左边袖子上,有一排裂口,好像爆发的火山,熔岩是向外翻开的血肉。一丝愧意在扶苏心中形成水洼。他知道,或许他的过分执著导致他和孔刚陷入了更加潦倒的境地。但他绝对不能让旁人察觉到他心中的这种感情,唯有用比席卷整个大地的刺骨寒风还要冷淡的言语刻意的掩藏。“殿下,有何吩咐?”“继续前进。”“是!”孔刚起身,抖抖沾在身上的雪,两人开始行进,只有孔刚蹲跪的宽大身形留在了雪地上。茫茫雪地中,敢冒着傻气和寒风一同纵横的只有扶苏。他想,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持到底,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的脚步。两人经过扶苏的马倒在的地方,孔刚发语:“殿下何不取马肉为食?”扶苏只是轻蔑的看了一眼孔刚,便继续前进。两人又走到一棵枯木前,孔刚再次发语:“殿下,何不……取枯木为杖?”这次,扶苏连回头的动作都省略了,直接装作没听见。两人继续前进,走了很长一段路。“殿下……”当问话声又插入风的乐章,扶苏恼怒了。他停下脚步,急速转过身,用跳动着火焰的双眼盯着孔刚:“竖子!如此东扯西问,何时能到咸阳?”“臣只是……”“嗯?!”“臣恐殿下双腿入雪受寒,欲负殿下前进。”扶苏一愣,心中的愧意汇成潭水。尽管如此,但他却没有拒绝,因为臣子服侍君王公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虽然在我行我素、向来不愿别人替自己代劳的扶苏看来,这有些讽刺的意味,但愤怒使他有些不太理智。于是,两人的位置聚在一点,高度高出一截。骑在别人身上的这种姿态让扶苏想起了他小时候的事情。那时,由于自己还太小,所以他不能骑马。但骑在马上驰骋原野中的诱惑力在他看来是非凡的,因此他常常让小太监的背着自己,还拿着书法导师最好的毛笔在“马”背上挥来挥去,装模作样的“骑马”。就因为这个,公子府的人事变动异常勤快,很多书法导师都是满腔热血的进入扶苏公子府,却不到半个月就狼狈不堪的逃了出来。因为他们不忍看到自己一根根心爱的收藏品就这么毁掉。不过后来,随着扶苏年龄的增长,他逐渐意识到这是很无聊的行为,便再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特别是在北方边关训练了三年之后,他更加的自我和独立,再也不会命令别人做自己行走的工具。可是今天,他又勒令别人背负着他前进。想到这里,他突然感到十分羞怯,有一种要挣脱孔刚的冲动。但是出于颜面,他不得不拐弯抹角的将心中所想表达出来。扶苏用尖厉的语气说道:“尔速将吾放下。”“殿下何出此言?莫非是臣脖胫生得太硬,搁到了殿下?”“……正是!”“诺。”扶苏语罢,孔刚立刻直起腰,扶苏顺势落地。又回到了地上,扶苏的双脚再次插入雪地里,立马感觉寒冷异常。这时他突然明白,孔刚的建议确实让他温暖不少,而孔刚自己却仍与严寒坐着搏斗。此刻,扶苏心中的愧疚之情已汇成江河……他终于可以正视自己的过错,导致他们现在如此狼狈的一切根源都来自他的冲动,完全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和漫天大雪作对,不该不听孔刚的劝阻,更不该用那种冷淡的态度对待孔刚。然而,一切都无法挽回,他能做的只有冷静下自己毛躁的心态,寻求生路。“殿下,是否要休息一会儿?”孔刚问道。扶苏点点头。“诺。”孔刚立刻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前,用双手抹去覆盖在上面的积雪,请扶苏坐下,而他却站在一旁,朝四周观望。“尔坐下歇息吧。”扶苏坐在石头上问道。“不可,君臣同坐,大不敬也。”“臣违君命,亦大不敬也。“这……诺。”片刻之后,两人又继续行进。扶苏不相信走的是雪白的路的他们会有暗淡的前途,他们定会劫后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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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一节黄昏暗淡,晚风徐徐。萧索的秋日,飘零的季节。秋风吹落了整片树林的叶,吹灭了扶苏心中的火烛。刚刚从阳周县逃出,又经过一番周折后摆脱掉追兵。虽然是死里逃生,但扶苏心中却万分沉重。局势很清楚,窘迫的现实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在马背上将这十天发生的事情一一回忆了一遍。十天前,他与蒙恬抵达了长城脚下,为的是与南巡归来的父亲在咸阳回合。在白于山关口,他们意外的遇上了等候在那里的御史。之后,一封诏书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那几行字竟拥有在顷刻间将一个威风凛凛、唯我独尊的嫡长公子、天下未来的拥有者变为叛贼的能力。即使扶苏现在回忆起来,也感觉自己从御史弓马娴熟的手下的手中逃出来的过程十分惊心动魄。五天内,扶苏一直环绕着长城与追兵周旋。后来,他进入了深不可测的榆林。在那里,扶苏遇到了刚从上郡兵屯力开的士兵张二,从他口中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五天前的晚上,他被野狼袭击,负伤昏倒。之后,一家肖姓猎户的小女儿救了他。等到他从昏迷中醒来,已过了四天。因为双方的冲动,扶苏被误伤并再度陷入昏厥状态。他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榆林腹地一个隐秘的村落之中。肖六叔一家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在那里,扶苏体会到了老子所推崇的“小国寡民”的生活。可是在平凡的表面下,又暗流涌动。在这村里存在着许多可疑的地方:全村人胡狄的装扮、六叔家中陈列着的非同一般的饰品和书卷、肖六叔语出惊人的话语、村周围过于繁琐的陷阱以及那个整日陶醉在酒酣之乐肖氏老三。但是其中最可疑的还是当扶苏、六叔、七叔一行三人到村外去寻找失踪半日的肖邯时路上发生的种种。七叔和六叔的对话、七叔对扶苏的粗鲁行为、七叔对秦兵的凶狠态度和六叔意外撞见刻在扶苏佩剑上的几个字后的表情都是那么让人不解。这个村子的确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从村中跑出,经过半日路程,扶苏到达了阳周县。先是昏迷在郊外的他被昔时秦军校尉孔刚所救,后来又是与蒙恬的擦肩而过,最后是和追兵的追逐。过去的十日在扶苏与孔刚到达生水畔时画下了休止符。这十日如梦似幻,如果不是有一道伤口挂在扶苏的左臂默默的做证,他还真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事实上,他宁愿没有这证据。他多么想回到过去,当这一切没有发生。那样,张二不会死,整个阳周县的衙役不会死,蒙恬更不会死。思索到这时,虽然蒙恬还活着,但扶苏已经认为他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倘若他不能救出蒙恬,还有谁能?扶苏怨恨自己救不了他最好的导师、最能依靠的对象。悲恨在他心中堆积,激化他的情绪。跳动在心中的躁动让他要加快速度赶到咸阳,和他的父亲当面对质,问个究竟。因此,他可以全然不顾身边的一切,所作的唯有快马加鞭。这就是为什么他对孔刚如此的冷漠。扶苏一心向前,孔刚费了半天的劲在赶上了他。两人并驾齐驱,奔向西方。“殿下疾走,欲往何处?”“咸阳。”“殿下既然要去咸阳,咸阳在东南,为何往西去?”“生水拦路,绕道而行。”“臣听说生水之上,有一浮桥,可由那里渡过。”“如今追兵欲至我于死地,此等要地,必然把手森严。吾等前去,等于自投罗网。”“那该如何是好?”“往西绕道,过北地郡,至雍县,走陇坂道,东入咸阳。”“不管无论如何,孔刚都愿追随殿下。如今殿下身处危难,孔刚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殿下救命之恩。”扶苏沉默不语。接下来的两天里,扶苏与孔刚一直骑马向西。脚下的路让扶苏回忆起了往事。那是始皇二十七年的事,那时扶苏刚刚十六岁。当时,天下刚刚平定,父亲往秦川祭祖,周游西北地区。他还清楚的记得,当年始皇出行队伍走的就是他脚下的这条道。当时,出行队伍从咸阳出发,沿着陇坂、回中道在渭水南岸前进,先后到达秦国旧都秦邑、西垂、雍县、平阳祭祖,之后抵达陇西郡视察戍边军队,再到北地郡,走“圣人道”,到打鸡头山。在那里,始皇曾观宫娥舞乐。突然,扶苏心中想着的鸡头山突兀挺立在眼前。道右边的高峰顶如鸡冠状,好似一直勇雉挺拔在山尖。山峰从身旁闪过,扶苏略微听见当年的歌舞升平,仿佛那舞乐犹在。愕然,道前一阵马蹄声引起了扶苏的注意。他警觉的勒住马,孔刚也不约而同的停住。山谷中弥漫着浓雾,让扶苏的视野朦胧不清,只能看见恍恍惚惚的一个人影与他们相向而来。听声音,逼上来的是单马单人,急促的马蹄声透出一股匆忙。扶苏以为,迎面而来的是搜索他的秦兵。如果是那样,扶苏准备应战,因为在人数上他有优势。前方那人与扶苏越来越近,以至于能透过浓雾看清他的装束。来人身穿轻甲,胄上长翎三尺长,胯下坐骑为一剽悍枣红马。除此之外,扶苏还隐约看到他背负一漆木雕盒,上面插着的三根鹬羽十分着眼。尽管看这人没有向自己进攻的意图,但是他身上的装束已经表明了他军人的身份。他想不到以往听命于他指挥的秦兵已成了让他一看到就警觉万分的对象。他不忍心攻击秦兵,因为那是大秦的军队,是效忠于他的奴仆和武器,可现实却又逼得他别无选择。“殿下……”孔刚作出请示。“倍则战之。”扶苏下出指令。“遵命。”这时,那名秦兵已距两人只有数丈,可却还没有进攻的趋势。所以扶苏决定袭杀之。他与孔刚各居道路左右,只待那人从两人中间穿过,便亮出兵器施以致命一击。  未时的山谷万籁俱寂。忽然,一声惨叫响彻山间。  扶苏与孔刚手中的短剑披上血痕,左右各出的利刃将向前疾驰的那名秦兵斩下马来,他卧在地上,两边的软肋攥出鲜血,很快就一动不动了。主人死去,这名秦兵胯下的马只奔走出一小短距离,便停出了。扶苏与孔刚双双下马,孔刚转身去牵那匹停在道中的马,扶苏则站在这名秦兵的尸首前寻找一些“战利品”。他取下别在秦兵腰间的青铜剑、令牌和背负的弓箭,挂在自己的身上。扶苏看这块黄铜质地的令牌上,上面写着四个篆体字——北地官驿。北地自然是指这条道一直通往的北地郡,而官驿则是秦国官方驿站的意思。一般来讲,官驿中发出的文书都是有关军事、邢狱的公文,或者交由皇帝的奏文。由于秦的法律繁杂,所以这样的书函十分频繁。据扶苏所知,北地官驿在北地郡治马领县,看来,这名专门负责邮递的秦兵是从那里派出来的。这时扶苏明白这人身后别着的那个别着三个鹬羽的漆木雕盒就是装有军机密函的盒子。这时,孔刚牵回那匹马走到扶苏身边,说道:“殿下,不知这紧急公文中有何要紧的内容。”扶苏捡起这个盒子,捧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他思考了许久,没有打开。起初,他以为北地郡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要向京城寄出插有三根鹬羽象征紧急事件的盒子。但他后来一想,自己已经是阶下囚,再去为边陲堪忧,未免是一种讽刺,便没有打开。但最重要的是,这小小的盒子能给予他极大的帮助,而如果将其打开,他就不能利用这个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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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十二节扶苏的起身,略带蹒跚的跑开。囚着蒙恬的牢笼离他渐渐远去,被强行压制在他心中的悲愤却随着距离的变远而愈发强烈。他想停止这种感情的增长,但他身后那数十名在捕猎般追逐着他的追兵急促的脚步声让他不能停下脚步。众人又沿着街道展开了追逐战,但是与方才相比,作为被追逐对象的扶苏跑得吃力了不少。因为他已经折腾了一个来回,有些筋疲力尽。从后方传入扶苏耳中的脚步声告诉扶苏,不知是他跑得速度较慢还是追兵追赶的速度较快,总之他们正在向他逼近。大道的前方,那面郭垣依旧矗立在那里。正当扶苏想要再次用刚才的计谋遁入街巷时,他转头撞见由于不断有单个士兵进入一条条斜出于主街如同根须一般的小巷,毫无阵型的追兵队伍的规模正在一点点的缩小。他警觉的注意到了这一点,并立刻打消了进入街巷躲避的念头,因为在那里,有天罗地网在等候着他。簇拥在道两边的屋舍和百丈长的街道已被扶苏甩在身后,县衙出现在他左手边。扶苏对这座整条街规模最大的建筑漠视,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逃命,除了这追兵和自己,在他的眼中其他的事物就像尘埃般微小。突然,从县衙后的十字路口左边横向蹿出数个身影,挡住了扶苏的去路。扶苏视之,一共三十多人,个个手持铜刀、身着棉甲,一幅衙役打扮。为首的壮汉身前横着一杆铜矛,虽然足足有九尺六寸长,但在他宽大的身体的衬托下,却显得和一柄青铜长剑差不多长。不用说,那人便是孔刚。“公子接剑!”那把刻有扶苏名讳的佩剑被孔刚抛出,飞过半空中,被扶苏迎着接到。利器一落到左手中,扶苏毫不迟疑的用右手从剑鞘中抽出剑,剑光扫过追兵直冲冲杀来的身影,扶苏退后三步,站到孔刚身旁。孔刚迎着扶苏的身体对扶苏说道:“请殿下退后,吾等保护殿下。”  扶苏转头看看左右,一个个坚毅的目光呈现在他面前。虽然较之追捕他的精锐兵士来讲,这些衙差的战斗力要差得多,但是在人数方面还是这边占优。因此扶苏完全可以趁着那些虎狼般凶恶的兵士斩杀着一个个挡道的衙差时全身而退。但是他选择了留下,因为在他看来逃命是懦夫所为,真正的勇士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孔刚见扶苏没有退后,便再度重复道:“由弟兄们断后,请殿下快走!”孔刚斩钉截铁的话让扶苏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幕一幕。同样豪情满腔的话语,同样坚定不移的面容,同样舍身取义的行为。短短数天内,为了他牺牲的人有多少。他感觉心中有一座坝决堤,愧疚化作洪水在心中浩浩荡荡的咆哮着。局势已经由不得扶苏再多作口角,敌人势如破竹,手中的利器挥舞向众人。在孔刚带领下的数声高吼后,衙役们拥向直冲过来的兵士。刹那间,分别由阳周县的衙差和逮捕扶苏的精锐士兵组成的两大阵营交织在了一起,打成一团。铜铁清脆的击打声和人们愤怒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见这情形,扶苏举剑冲上前,左脚一蹬腾空而起,跳出三丈。他在半空中在持剑的右手上蓄力,等到身体要落到地上时借助向下的坠力一并爆发。剑所击之处,一名握剑校尉应声倒地,扶苏落地脚踩之处,血迹斑斑。沿着一道血痕看去,那名校尉正躺在两丈外的地上。他用手捂住腹部的伤口,鲜血却像流速很旺的泉眼被强行堵住后四周蹿迸出的泉水般不断从手和腹部的接缝处淌出。扶苏丝毫没有给这人机会,他上前三步,剑起剑落,那人已被砍倒在地。猛然间,扶苏又感受到了那种与将士们并肩作战的兴奋感。看过太多血腥的画面往往让人麻木。等到扶苏面前相继倒下数名敌人后,他的意识已被迸溅到脸上的鲜血所洗去。直到出现在他面前的下一个对手是孔刚时,他才清醒过来。他停下手中毫不疲倦的剑,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受。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边的地面已被尸体覆盖,少许几处露出的道路裹上了一层红纱。人们死亡的速度好像比他急促喘着的粗气还要快不少。整条道路恢复了平静,只有他和孔刚的喘气声孤单的徘徊在空巷中。他顾不上将这喘气声调和平静便拔腿跑向不远处蒙恬的牢笼。他以为消灭了敌军,他便拥有了充足的时间将蒙恬救出。马蹄声骤然出现,踩踏着街道,也踩踏着扶苏心中的一丝希望。敌人的援军到来,支持他的衙差全部和敌人同归于尽,只剩下扶苏和孔刚两人,扶苏手中再没有棋子抵挡敌人的力量。挂在马身前的铃铛叮当作响,数量繁多,声音繁杂。从声势的角度来看,扶苏这边占绝对劣势。因此,他退却三步。“扑通”一声,被横在地上的尸体绊倒在地。他急忙站起,感觉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轻松无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孔刚在他身后拉起他,帮助他站起。但还没等扶苏站稳,孔刚便用手用力将他拉走,并喊道:“殿下,快走!”还没等扶苏给予任何答复,他已被从孔刚强壮的身体中发出的无法阻挡的力量拽到数丈外,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再回过头看上让他敬重的蒙恬最后一眼。仅仅在片刻间就由活至死的衙差们留在人世间的唯一遗物——躺在街道上的数十具尸体让他认识到了现实的危险。尽管心中不甘,可事实迫使扶苏不得不逃。想到这里,扶苏感觉已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他加快的脚步,因此他终于尽情的狂奔。然而敌人是骑兵,速度要比自己快得多。光看两方迅速缩小的距离就可以明白这一点。面对这样的局势,孔刚猛了个口哨。哨音掠过空巷,依旧寂静。但是扶苏知道,孔刚的行为总有他的目的。突然,一阵马蹄声从左前方的小道中传来。扶苏一惊,如果那是敌人,那他们无疑要两面受敌了。他的心跳的频率比在他身后疾驰的马的迈步速度还要快。他剑指前方,在运动中已摆好攻击的姿势,只待敌人冲出小巷,在第一刻消灭他,并顺势跃上马,那样他就获得了与敌人相同的速度了。阳光斜射到街道左边的那条街巷中,在扶苏所能看见的街头的那面墙上打出一片亮光。敌人的身影虽还在巷中,但影子却投向了那面亮墙上,好像皮影般。扶苏利用这影子确认敌人的位置,好在他身影出现的第一刻解决他。马头、马身、马尾的剪影全部投在了墙上,扶苏孤注一掷,在奔跑的过程中将手中的剑奋力投向街头那面墙。扶苏锋利的配剑划过空中,像陀螺般转动的剑身将灿烂的阳光化作了绚丽刺眼的焰火,闪烁着耀眼光芒,仿佛这把剑被阴阳师赋予了效果绚烂华丽的魔法。绮丽的光掠过空中,最终停住。这刺眼的亮光闪得人们看不清四周。为此,扶苏不得不等待片刻才能看清他掷出的剑是否命中目标。利用这段短暂的时间,他按照原先的计划冲上前,一把跃上敌人胯下的马。霎时,一人一马横立在街道上,将阳光阻挡住。扶苏身后的街道被他的影子覆盖,佩剑发出的犀利光芒也在顷刻间消失。此时,扶苏想从敌人的尸首上取下自己的佩剑。他从马上低下头环视四周,却没有敌人的影子。向左手边的小巷望去,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的佩剑固定在巷口那面墙上。他急忙伸手拔下剑,尘埃好似瀑布从墙上倾泻而出。突然,马蹄声从狭长的小巷中传来。另一匹马正朝他逼来,扶苏准备迎敌,但却找不到攻击目标,因为并没有人驾驭这匹马。孔刚的身影忽然跳进扶苏的视野中,他用连贯的动作在巷口跃上这匹疾驰的马。他在马上用右手揪住马胫上的鬃毛向左拽,操纵坐骑调了个。与此同时,他的左手猛击马身,马遂抬蹄向前。孔刚的双眼仅定格在扶苏身上刹那,便拍马而去。不需要过多的语言扶苏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回马策“鞭”,跟在孔刚后面。经过了这样一段小小的插曲,追逐又继续进行。虽然经过这段后扶苏和孔刚与追兵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大截,但他们的速度大为提升,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极为有利的。扶苏、孔刚一直与追兵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很久,以至于他们已追逐到了阳周县的城郭外。经过簇拥着坟头的荒地,穿过挺立着松柏的树林,踏过水落石出的溪流,扶苏感觉追兵已渐渐远去。也许是因为追兵身披的盔甲太过沉重,又也许是因为扶苏与孔刚所乘之马有御风之速,总之他们已经慢慢的将追兵甩到了身后数里外。    现在已是人困马乏。虽然不知道已然奔出多少里路,但黄昏几许的晚霞已漫上天际。遥望前方,天地之间一片昏黄。滔滔水声在引诱着口干舌燥的扶苏。他吃力的挥上一鞭,苍白无力。即使是千里马也受不了如此长时间的激烈奔驰。扶苏忍受不了胯下的马如此迟缓的脚步,干脆跳下马直接跑向水声滔滔之处。他觉得这河的河岸如此之长,以至于比江水、汉水、德水的总和都宽出数倍。但最后,他梦寐以求的悠悠流水还是呈现在了他的面前。两个扑通声先后响起,惊扰到水中悠闲的鱼儿。孔刚与扶苏全都一头钻入水的怀抱,汗水与河水交融在一起,感觉畅快淋漓。  孔刚在水中翻腾,一气喝了个水饱。老半天,他才钻出水面,大声喊道:“痛快!”他以为扶苏也会给予附和,却发现唯独他一人站在水中央。向岸上看去,扶苏正站在探头狂饮的两匹马边给这两匹马安紧马鞍。“如若当年让臣知道有这么好喝的水,臣还喝什么酒呀!殿下,您可知此水之名?”“生水。”扶苏只干净利落的答了两个字。“殿下,这一路漫漫无期,臣以为应当多装些水备用。”扶苏看了一眼正走上岸的孔刚,没有说话,只是拍拍挂在马身旁被灌得膨胀起来的水袋。“殿下之智,臣远远不及。以为是考虑到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却没想到是自作聪明……”扶苏斜视一眼孔刚,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勿言谄媚之词,快快上路。”说罢,他跃上马,马鞭一挥,便急匆匆的离去了。看到扶苏走得这么急,孔刚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连忙骑上马赶上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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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十一节  干掉了六名骑兵代表扶苏闯过了第一关。但是他并没有丝毫放松,因为第二关的到来已经迫在眉睫。赵奢有云:“狭路相逢勇者胜。”面对这三排铁桶阵,扶苏不能后退,唯有奋力冲杀才有机会获得胜利。不知是扶苏在向第一道盾牌组成的墙迅速的逼近还是这道墙不断向扶苏移来,但是唯一让人确信的一点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靠近。突然,三排甲胄之后蹦出三名弓弩手,他们拉弓上弦,箭指囚车上的扶苏。“住手!放下弓箭!”愕然,卫队长冲那三人高喊道,“全体将士务必生擒嬴扶苏,不可伤其性命。亲禽扶苏者赏金两万,拜爵八级!伤嬴扶苏毫厘者夷其三族,捣其祖庙!”看到追杀他的人这般对待他,扶苏迷惑不解。既然他们一直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为什么这会又免去了他的死罪而要活捉?难不成扶苏这个“阴谋谋反的叛贼”对他们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扶苏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他的思绪停顿,因为敌人已近在眼前。马车以势不可挡的架势冲向三排防线。刹那间,第一道防线崩溃,第二道防线溃散,第三道防线也被突破。仅仅片刻之后,三排兵士所组成的密不透风、看似铜墙铁壁的防线就荡然无存。轰然倒塌的墙化作零零碎碎四散在地的转墙,有的碎成两段,有的身上印着车辙的痕迹,还有的被势如破竹的马车打散到十几尺外。而扶苏的马车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一匹马脱了缰,四匹马受了伤,还有一匹连同迸炸开来的兵士一道落地,被车轮横压过去。就是这一下使马车腾空三尺又狠狠的砸到地上,导致数根辐条被震得断裂开。虽然经过这等损伤,但马车丝毫没有减速,反而在剩下那四匹受了惊吓的马疾速的带动下越奔越快,径直朝着蒙恬的囚车冲去。四对四,装上去必然是两败俱伤。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座在马车上的扶苏和蒙恬凶多吉少。马拼命的向前狂奔,车轮不知疲倦的飞速转动。忽然,马车一阵,原来是车轮压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经过这一折腾,连接车轴与车辕的当兔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裂开。一下子,两个车轮都与车轴脱节,脱离车身滚到路的两旁。没有了车轮,整个车身向下一沉,车舆充当了车轮的角色与地面接触。但是一块直愣愣的铜板和地面如此剧烈的摩擦怎么能会和圆形的车轮接触的效果一样呢?这就造成了整个车身犹如在疾风中摇摆的纱绫般无法操纵的飘荡。车身逐渐被这剧烈的摩擦肢解,车上的铁笼坠落在地上,车尾断裂,撕裂声此起彼伏。尽管如此,可马车仍然径直冲向蒙恬所在的囚车,没有一点要减速的趋势。面对如此千钧一发的状况,要么跳车,要么让马车彻底分解。扶苏决定选择难度更大的后者,因为如果他跳了车,两辆囚车依然会相撞,到时候虽然他安然无恙,可蒙将军却仍然可能受伤。第二个办法虽然难以达成,但是如果成功会产生两全其美的效果,赋有冒险精神的扶苏义无反顾的决定就采用这个办法。这两六乘马车是用两根缰绳操控马匹的行进,分别控制左右各三匹,而现在只剩下了左右各两匹马。由于左臂有伤,所以他一直将两根缰绳一并攥在右手御马。现在,他用嘴将其中一根紧紧咬住,另一根还用右手控制。之后,他猛向左摆头,右手向另一边挥去,这是他从前学习御车时奉车校尉从未教过他的驾车方法,因为没有哪个车夫会将自毁化作常规驾车术的一部分。在扶苏自己编出来的方法下,左两匹马和右两匹马分别向左右奔去,好像车身在向左转弯的同时还要向右转湾一样。左右各以完全相反的方向奔去,使车身受到了巨大压力,好似一只小虫被两只小鸡各叼两端争抢一样。然而这马车是只硕大的肉虫,以至于两只小鸡合着都无法将它撕扯断,可马车却依旧冲向前方的另一辆囚车。五丈、四丈、三丈……危急关头,左右各两匹马移动到了相对对立的位置,他们不再牵引马车前进,而是将力气全部用在了和对面的另两匹马较劲。这样,囚车不再受任何牵引力的作用。扶苏以为,马车将会就此停下,但是事实却南辕北辙,由于惯性的作用,车身沿着刚才的轨迹冲关押蒙恬的囚车前面的四匹马撞去,而扶苏所在的马车的车身一度越到了牵引它的四匹马的前方。局面完全失控,左右四匹马被车身猛地拖动,失足在地;前面四匹马向后退数步,却完全避免不了这猛烈的撞击的发生。当一切触碰在一起,当一切粉碎成碎片,响亮的一声“嘭”干脆的概括了一切繁杂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画面。连脚踏屋檐围观的乌鸦都在此刻被震撼得展翅飞起。当它们盘旋到空中在俯看街上,只见八马卧地,两车朝天竖直而立。可我们的主角嬴扶苏却不见踪影。沿着街道的方向从左至右看去,等到过了两辆垂直于地贴在一起的马车,第二辆囚车上的牢笼与扶苏一块展现在了人们的眼前。他就趴在关着蒙恬的牢笼上面,与在他身下的蒙恬仅有一笼之隔。看着扶苏的位置,正躲在窗户和门板后面透过窗户缝和门缝偷偷窥视的百姓只能推测他是在两车相撞的刹那间一把蹦到了迎面而来的另一辆囚车上,因此当这辆马车在另外一辆的冲击下向后转了个直角立起后,扶苏会身处趴在原本竖立并因一样转了九十度而横在了地上的牢笼上的位置。幸运的是,做完这个颇有挑战性的危险动作后,扶苏只是受了点皮肉的擦伤,不但负伤的左臂无恙,而且就连其他部位也都丝毫无损。扶苏的视野中,蒙恬的脸只离他一尺数寸远。他以为他们现在只是隔着数根微不足道的铁栏杆,但事实上却相距千里之遥……“扶苏定然救将军出来!”他起身去开位于侧面的笼门,但是三把大锁却牢牢的将笼门固定在了铁栏杆上。抠、拉、拽、扥、扯、踢、踹、甚至是咬都无济于事,扶苏黔驴技穷,用尽一身泄术也不能让笼门打开半寸。“子休矣!”蒙恬斥责道。“不,扶苏顶要将将军救出!”扶苏坚毅的目光里看不出半点放弃之情,即使他为这三个小东西累得气喘吁吁,也不停手,纵使希望完全破灭,他也硬着头皮在干。而那三把锁和他的目光一样,坚定无比,好像鼻子长在脸上无法拧下一般牢牢长在门上。“子休矣!”“不!”“子休矣!”“绝不!”“子休矣!”“不!不!不!”以往一直听从蒙恬教诲的扶苏不再顺从他的命令,直到他自己都要放弃时,他在听住了手,那毫无疑义的困兽之斗。此刻他真的被这三个小小的玩意给彻底打败了。刚才费了那么多力气,冲锋陷阵、杀敌斩将,竟然都是白忙活。最后他竟然倒在了这看似不起眼的最后一关,就在蒙恬的身边、距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和蒙恬能杀得匈奴遇秦军不敢拉弓,当面对这三把锁却无计可施。扶苏心中有中感悟,有的时候貌似弱小的东西却是强大得可怕,蕴藏有着比它的外形多千百倍的力量。正当此时,倒在地上的兵士已经站起,并向扶苏冲来。“快走,不然汝将落入那些穷凶极恶恨不得至你于死地之徒之手!男儿应胸怀四海,不应拘泥于这般小事而全然不顾!公子,帝王贵胄也。蒙恬,破土开地惊扰神灵之罪人也。公子不应为臣而博以性命,不然臣将有罪大秦,千刀寡之而不能恕臣之罪也。快走!快走!”看着蒙恬的眼神,到死还是那么坚毅,较之而言,扶苏就软弱得多。他的眼中涌出了眼泪,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恨,恨自己不能挽救如此忠臣良将的性命。此时,蒙恬仍然话语强硬,但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七尺男儿泪流满面,成何体统?!快走!”“蒙将军教导之恩,扶苏永生难忘,有朝一日吾等谋反之罪得以平反,吾顶要为将军修厚陵,建宗庙,让后人万世传颂将军的功德!”扶苏的眼泪承载着激愤,话语充斥着真切的感激之情。看着这张高低分明的脸,看着这位铁人的身躯,扶苏只能用挽留的眼神在最后看他几眼。他知道,一步之差如天壤之别。一旦蒙恬没被救出,他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目睹扶苏的登上帝王之位的风采了,更没有辅佐他治理国家、统率大军马革裹尸的机会了。一位忠臣即将背负着和他的作为完全相反的叛贼罪名而离开了人间,将是何等的不平,恐怕连死都不会瞑目。最后一眼结束,扶苏鼓起勇气,站了起来。他抹抹脸上的泪,作出一副十分自信沉稳的样子,就像蒙恬现在的模样。他想,蒙恬期盼的就是这样一位有魄力的君主,如果他看到自己遇事如此沉着,心中也会有一丝的欣慰吧。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必然要像他所说那样,为蒙恬和自己诉冤平反,并在继位之后作个文韬武略的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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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殇 第十节  喧闹的大街在瞬间平静,人声鼎沸的阳周县只剩下了卫兵与扶苏的脚步声。扶苏跑进只能通行两人的小巷,将码放在小巷两旁的各种物品仍在地上阻拦着身后的追兵。他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瓜果、竹筐、铁锹应有尽有,判若个商贩顾客云集的自由市场。追兵在满地杂物中边跳跃边向前去,步履艰难,速度果然满了不少。冲在最前头的卫兵手持不得不在盯注了扶苏的情况下还要注意脚下的陷阱。他眼见扶苏已经甩开他们十几丈,走到了巷子尽头。巷子尽头左右各出一条岔路,他站在中间正要进入两条岔路的其中一条。在这关键时刻,这追兵脚下一滑,随后天地倒转,巷内传出一声闷响。此人的身影恰好将狭窄的巷子遮得严严实实,其他身后的追兵只能等待着他的身躯完全滑倒在地才能再度看到扶苏,但这时,扶苏已然无踪无影。他们只得从那个摔倒的追兵身上跳过去,分两路分别从进入岔路寻找。扶苏深知自己已经不在追兵的视野范围内了,于是他也停住手不再用杂物制造路障,以免让追兵以次判断他所走的路线。在这片阡陌纵横岔路繁多的民房群中,想要诱导别人走错道路十分容易。扶苏便在每次要接近岔路口的时候捡起一件杂物丢弃在其中一条支路的地上,然后穿入另外一条街巷中。就这样,追兵和扶苏在这片迷宫似的巷中周旋了许久,直到每条道路都被他们光顾过。扶苏跑到居民区的中央,这里有五条巷子汇集起来。正当他要选择一条路的时候,却发现每条路上都已经码放有零碎的杂物,这意味着每一条路可能都有追兵。很快,从五面同时出现的追兵证实了扶苏的这种猜想。五条路窜出的二十个像是胡服骑射的骑兵围猎一只狐狸般将扶苏包围住。这时他们放慢了脚步,从四面八方一步一步向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们手中,当他们的猎物扶苏落入网中之时,便是他们收网之日。他们心中的跃跃欲试化作脸上的得意洋洋,在他们看来因捉拿到扶苏而封得的爵位和食邑已然攥在了他们每个人的手心中。网兜渐渐收紧,被困在网中的扶苏想逃出去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因此他要尽快想出逃出去的办法,否则将沦为示众的囚犯,那样的话自己将再也没有机会向世人诉说自己的清白,或许等到数百年后哪个酒肆中几个酒客在议论他时会喋喋不休的将他与成蛟、夫概诸人相提并论。要想摆脱这严严实实的包围圈十分不易,这边扶苏两手空空,另一边追兵身带甲胄、手握利刃,而且人数上也是二十比一的压倒性优势。如果想突出重围,首先不能赤手空拳,可现在扶苏手头能够作为武器的东西只有摆放在地上的一个瓦匠用来上房捕瓦的木梯子。扶苏弯腰将它从地上拾起,竖着立在身前,环视四周,寻找可以打开缺口的破绽。周围,二十个追兵都左手操虎头方盾右手持黄铜长刀向他逼近。二十支刀尖所直之处,扶苏脖胫,二十面盾牌所防之患,扶苏身前那根足有十四五尺长的木梯。愕然,扶苏高声呐喊,木梯接近着高高飞起,细长的身躯在空中不停打转,众人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这动静偌大的木梯上,却忽略了扶苏。木梯上升到最高点,便以相同的姿态落下。梯子当啷一声摔在地上,众人的眼神也朝向了地面。这时,他们才发现,扶苏已经不见了人影,只剩下一个被踹翻在地的卫兵。众人环视四周,只见扶苏竟然已冲出包围圈数丈了。扶苏虽然运用了虚张声势、声东击西的计略成功突围,但是却不敢放松。因为他仍然有危险被逮到,而蒙恬也依然身处牢笼之中。他想,这样一下子,必然把绝大部分的追兵甩在了自己身后。现在必然是解救蒙恬的最佳机会。于是,他穿街过巷,又回到了囚车所在的那条大街。他从斜出的巷子中一冲出,看到两辆囚车都在右手边。因为是冒牌货的缘故,所以第一辆锁着“嬴扶苏”的车没有人守卫,就连驾车的车夫和那假冒扶苏的不知名者也前去捉捕扶苏了。而第二辆押着蒙恬的囚车周围却站着六名甲士,两边还各有一名骑兵在巡逻。见这情况,扶苏冲上前数十步,一跃而起,登上了第一辆马车。他迈步抵达马车前面车夫的位置,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缰绳用力摇打起来,想让马车一直冲到大街尽头、城门前方的宽阔地带掉过头冲向蒙恬所在的囚车,将周围的卫兵撞飞。六匹黑色骏马在扶苏凶狠的鞭打下开始飞奔,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街道,整个车体颠簸摇晃。囚车刚刚驶出十几丈,几个身影从扶苏方才冲出的小巷中闪出,从车前一晃而过,惨叫声响彻街道。等到马车与那条小巷平行的一刹那,扶苏转头向巷中探望,只见刚才包围扶苏的那十几人躲在巷中还不断向后退,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扶苏却束手无策。马车如马驹过隙般经过那小巷,一眨眼小巷已然离身后老远。扶苏回头望去,那十几人冲出巷口,对道上横卧着的四个被马车撞倒在地的战友豪不关心,只顾奔跑在大道上追赶着马车。六匹壮马二十四只蹄子践踏着这边陲小县简陋的街道,车轮和车身巨大的响动惊动了所有追杀扶苏的人。于是便有了街道两旁不断有兵士横着冲出又不断倒下的情景。扶苏驾着马车很快到达了城门口的开阔地,他向右勒动缰绳,六匹马向右转动了半周,马车调转了方向正对着街道。百丈外,关押着蒙恬的那辆囚车停在道中,扶苏感到离蒙恬获得自由也就只有这么远了。这段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秦兵,有的在地上打滚,痛苦的呻吟着,有的则稳如泰山般一动不动。剩下的三十多名秦兵排成彼此相距三、四十尺远的三横列,半蹲着身体将手中的盾牌码成三道密不透风的墙,想要阻挡住马车的开进。剩下六名骑兵则手持长矛杀在最前面,向马车冲来。扶苏知道一旦马车开始行驶向前方就不能停住,因为这是他救下蒙恬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因此他长出一口气,抬头仰望高挂在天中的红日,低头俯视生在地上的点点野草,做好心理准备。他在心中思索着态势,他的目标是囚笼中的蒙恬,路程是百余丈,阻力是六名骑将和三十多名盾牌手。他不能失败,只能成功;不能成功,便要成仁。紧张的气氛把时间凝固,跳起的蟋蟀停留在半空中,如水捕食的鱼鹰停滞在水面间,水中游动的鱼儿静止在水中央。俄顷,缰绳狠狠落在马身上激起的声音按动了大自然的开始键,生灵继续繁衍生息,扶苏这次决斗似的冲刺则正式开始。马车被马匹带动,加速移向前方。最开始的一关是六名气势汹汹的骑将。一对六,六对六,二十四对二十四,力量集中是扶苏最大的优势。正如孙子所言:“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则我众而敌寡。”六名骑将左右各三人,依次拍马持矛杀来。扶苏虽然手无寸铁,但狭窄的街道注定那些骑将要想攻击到扶苏并避免自己撞到六匹并排奔驰的彪马的唯一途径便是从两边各三尺多的狭长地带冲过去。但是在那里,在制造时便被故意延长用作攻击用的铁制车轴正等候着他们。马车与那六名骑将越来越近,粗鲁血腥的接触一触即发。扶苏脑海中的想象与骑将的行为如出一辙,两边各三骑开始贴近巷子边缘,将长矛斜着直向道中准备攻击。万事俱备,扶苏只需躲在车前的轼栏后面保证自己不被长矛刺到便可。于是他便这样做了。他背靠着马车行驶的方向蹲着,身体被圆弧状的护栏保护着。现在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聆听六匹战骑被狠狠绊倒、六名骑将轰然坠马的声音。瞬间,四十八只马蹄的踏地声交错在一起,惨烈的撞击声如期而至。几杆长矛只是在扶苏头上露了个面就不见了。扶苏真的不忍心看到曾经为大秦出生入死的战马被这猛烈的撞击肢解,但是他现在的处境告诉他,他已经没有必要心存那么强烈的仁道和同情心。撞击声落下,扶苏看到堆在地上的马和人随着马车的开进逐渐离他远去,可是他却惊异的发现只有五人五马倒在地上,难不成有一名骑将逃过了这一劫?那为什么不见他的踪影?那骑将突然从后面的街巷中斜着窜出的身影给了扶苏一个答复。或许在他与马车触碰的一瞬间,他连忙躲进了道旁的空巷,经过一番周折后又回到了这条主道。即使有六匹马拉着的马车也没有单骑跑得快是毫无疑问的,因此扶苏在考虑如何应对这个从马车后方逐渐赶上来的家伙。他将长矛丢在地上,左手握着弯弓右手从箭筒中提出一只箭架在一起,准备将骑射。扶苏手中一没有遮挡物,二没有利器,因此态势岌岌可危。那骑将将弓弦拉满,用一只眼瞄着,箭头径直指向扶苏。他对自己的箭法好像很有信心,能让箭顺利穿过根根铁棍间的缝隙丝毫不差的正中目标。看着情形,只待他右手轻轻一松,箭矢离弦,扶苏便要身负箭伤。面对这样的窘境,扶苏马上站起身做出躲闪的准备,可是小小的马身,大部分体积还被铁笼占据,他躲闪的余地实在很小。这时,一根长矛突然从栏杆外滑进车中。扶苏要感谢那位在自身难保的时刻还把手中的长矛留给扶苏的骑将,也许那只是无心之举,却挽救了扶苏的性命。扶苏迅速捡起长矛,用右手猛抛出去。长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最终固定在那骑将的身上。一阵痛苦的呻吟伴随着骑将的落马声响起,他背靠地躺着,九尺长矛如同旗杆直挺挺的立在大街中央。终于消灭了全部六名骑兵,扶苏转过身去看前方,由盾牌组成的三道防线竟已在十丈外。第二关以无法阻挡的速度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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